《失心疯》一盏空灯

2、第一章 高三

　　早上六点。
　　孙茂德坐在餐桌旁，刚摊开报纸，就看到安井洗漱完出来，坐到他对面准备吃早餐。
　　孙茂德朝安井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安井也回了一个微笑。
　　安井长得秀气，有一对可爱的小酒窝，笑起来很好看，能让人心情都变好起来。
　　孙茂德看着安井眼底的冷淡，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安井是他以前手上一个大案的犯罪嫌疑人安深介的女儿，当初案子都快要收网了，安介深却突然发疯，在自家别墅埋炸药把自己炸死了。安井因为被带去外地亲戚家，逃过一劫。
　　安井的母亲很早就去世了，安深介死后，安井就无人抚养。所以孙茂德给案子收尾的时候，也帮安井办理了去孤儿院的手续，没想到后来那家孤儿院出了那么大的事，每次想起这件事，孙茂德恨不得半夜起来扇自己两巴掌。
　　当时他的妻子被查出不孕症，想领养一个孩子，经过安井和他妻子两人的同意后，孙茂德就把安井接回家。
　　小安井生得可爱，懂事又讨喜，夫妻两很喜欢她，每每妻子带小安井来探班，小安井都把同事们逗得恨不得一麻袋带走她，羡慕他捡了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孙茂德心里也一阵乐呵。
　　但是时间长了，孙茂德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安井太正常了，一个父母双亡，又被孤儿院折磨五年的孩子，怎么可能做到整天开开心心，无忧无虑呢？正常孩子都不能做到时时刻刻不哭不闹，而自从安井来他们家，孙茂德就没见过她哭过闹过。
　　孙茂德一开始想，说不定安井就是这么没心没肺的性子呢？但是后来他又去调查其他幸存孤儿的情况，发现他们都有很强的应激后遗症。于是孙茂德开始试探安井，经常寒嘘问暖，但安井始终都不肯透露自己的真实情感。
　　正当孙茂德打算放弃试探直接带她去看心理医生时，安井却自己说出了实情。
　　那天傍晚，市里发生了一起重大车祸事故，一辆运送钢卷的大货车侧翻，车上的钢卷冲下车碾压了好十几辆小汽车，孙茂德一接到报案就马上和同事出警了。
　　一来到现场，大家都被现场的惨状震惊到了。偌大的公路上十几辆汽车被碾成碎片，血肉稀稀落落的遍布在各个汽车的周围，还有一些当场被钢卷压成肉泥的行人的尸体碎片，孙茂德看得脸色惨白，旁边已经有一位同事忍不住吐了。
　　群众都已经被吓得逃离了现场，四周空无一人，除了红绿灯的信号提示音，整个世界安静得如同末日。孙茂德缓过来准备整理现场，突然，他看到了安井。她安安静静地站在远处一辆破碎的小车旁，像个刚降临的童子鬼。
　　孙茂德先是被吓了一跳，然后马上跑过去检查她浑身上下有没有事，问她：“有没有伤到？”
　　安井摇头说自己没受伤，孙茂德又问她为什么在这，安井平静地说：“我路过时目击了事故，报了案，等你们来调查。”
　　孙茂德点点头，有了目击者，案子追查的效率会高很多。正当他准备叫同事过来做笔录，整个人突然愣住。
　　太平静了，安井实在是太平静了。
　　他一个旁观的看到这个场面都无法做到平静自如，更何况她一个目击惨状发生的小孩。
　　孙茂德回头看了她一眼，安井也正平静地盯着他。
　　一阵寒意升起，孙茂德连忙带她去找同事笔录。
　　本来孙茂德还想用安井被吓傻了的借口来自欺欺人，但是安井做的笔录非常完美，细致到几乎将整个案子的经过，包括细节都背了出来，包括钢卷的路径，碾压汽车的顺序和行人死亡的顺序和特征样貌，甚至还能判断出事故是由于大货车转弯时一个行人闯红灯司机猛踩刹车钢卷失控造成的。
　　安井的描述实在是太详细了，以至于笔录员在做笔录时来来回回打量她好几遍，做完笔录后忍不住转过来问他：“孙叔，安井今年多大了？”
　　“十岁。”不等孙茂德说话，安井先回答了他。
　　笔录员眼里闪过一丝迷茫，孙茂德拍了拍他的肩，让他先去忙其他的，然后又看了看安井，对她说：“过两天我能和你聊聊吗？这里很忙，我先叫人送你回家吧。”
　　安井点点头，没有被拆穿的惊慌，也没有莫名其妙的疑惑，只是很平静地跟着他。
　　等孙茂德晕头转向地忙完，找到时间并避开他的妻子和安井坐在一起谈话，他还没开始问安井的异常，安井自己先摊牌了。
　　“感受不到情绪？情感缺失吗？还是什么？”
　　孙茂德皱着眉头，看着手机浏览器搜索显示出来的一堆广告和奇奇怪怪的回答，叹了口气，投降似的放下手机。
　　安井没说话，她放下了平日的开朗大方，变得沉默，垂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从她十岁的身体上仿佛看到了五十岁的灵魂。
　　孙茂德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那你觉得难受吗？痛苦吗？”
　　安井抬眼，说：“我什么都感受不到。”
　　孙茂德松了口气，不痛苦就好，但是一想到安井连快乐也感受不到，心又提了起来。
　　“那你愿不愿意去看心理医生呢？”孙茂德又小心翼翼地问。
　　安井看了他一会，说：“孙叔叔，其实我觉得没有情绪不影响我的生活，你看我平时不是挺正常的吗？你不用这么担心的。不过如果你想的话，我也可以去看看。”
　　虽然安井说自己没有问题，但是孙茂德还是带她去看了心理医生，医生说其实只要不影响正常生活就不用太过紧张，家人只要适度给予病人一点关爱关心就好了。
　　孙茂德心情复杂地走出医院，看着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他突然问安井：“你说你可以装作正常的样子和人相处，那你那天为什么不和我装了？”
　　安井自然地说道：“那天我报了警在等你们的时候本来想装哭的，发现哭不出来，我又不能离开现场，否则你们会麻烦很多，我就不打算装了。”
　　“而且，”安井定定地看着他，“孙叔叔应该不是那种到处乱说话的人吧？”
　　孙茂德一愣，笑了，他似乎也没有那么纠结安井的病了。
　　虽然老天爷忘记给她懂得情感的能力，但是没有忘记给她带给别人快乐的能力。
　　眼下，安井已经来到他家快十年了，当初甜美可爱（伪）的小糯米团子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新收的年轻徒弟看了顶着加训的危险也要找他要微信。
　　今年安井高三了，不过孙茂德也不担心她的学业，毕竟之前安井已经向他展示过她惊人的记忆力了……他只是希望她的症状有所好转，但是今天看来还是没有什么变化。

　　孙茂德等安井吃完早餐，收起报纸，还是嘱咐了一句：“今天是高三第一天开学，虽然这一年可能会很艰苦，但是你也不要太有压力，做到你满意的程度就好。”
　　孙茂德的妻子孙怡芳也在一旁说道：“对啊安安，尽力就好，有什么事就回来和孙姨说，孙姨今天给你做炖大骨头汤。”
　　安井看着他们两个，笑了笑，说：“知道了，孙叔孙姨。我会加油的。”

　　安井从孙叔的车上下来，看到好友蒋棉棉在校门口向她招手。她先抬了下手回应蒋棉棉，转头向孙叔道别，才向校门口走去。
　　蒋棉棉是个很多话很幽默的女生，安井一走近她，就听到她说：“哎呦，我刚刚看到孙叔好像又有点发福了，安安，是不是最近孙姨的伙食太好了？”
　　安井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说：“知道你想去我家吃饭了，今晚是骨头汤。”
　　蒋棉棉一听就两眼放光，：“孙叔今晚应该局里有事吧？那我就去帮孙姨解决掉孙叔那份吧？”
　　安井笑道：“煮一锅呢，肯定够你蒋大胃吃的了。”
　　蒋棉棉马上一个猫扑到安井身上抱住她：“啊啊啊！安安我真的太爱你了！”
　　安井一把把她从身上薅下来，说：“别废话了，高三第一天就想做显眼包被记迟到吗？”
　　蒋棉棉“嘿嘿”两声，拉着安井过校门走向教学楼。正聊着娱乐圈新爆的大瓜，一个陌生的男生经过，蒋棉棉突然疯狂地扯着她的衣袖，小声说：
　　“安安！快看那个男的，那是三班的转校生，贼帅！据说三班的班花在暑假已经把他拿下了，现在两人要开始一段惊心动魄的转校生黄昏恋了。”
　　安井脸上冒黑线：“……你们是来上学的还是来拍拖的。”
　　蒋棉棉一脸花痴相，说：“哎，出家的安老姑姑，这你就不懂了吧，没有一段耳红心跳的青□□情的高中生活是不圆满的。不知道我们班有没有转校生呢？就我们班那几十个歪瓜裂枣的，别说你，我都想出家了。”
　　安井无语了，走进教室，和周围几个同学打个招呼，等蒋棉棉坐下来，说：“唉，反正我不懂你们了。高三还谈恋爱，这不是纯纯恶心人吗？”
　　说完，教室里立马有几道目光射过来，是班里面的几对小情侣。安井大方的回看他们，说：“难道不是吗？”
　　几个女生不说话，转头翻了个白眼，而几位男生干笑了几声，插科打诨道：
　　“安姑姑所言极是，小的这就去念静心咒。”
　　“对对对！安姑姑，小的罪该万死，请马上收了我吧！”班里面一阵哄笑。
　　安井笑道：“别贫，说不定我哪天就要还俗了呢，看你们待会儿收作业还笑不笑得出来。”几个男生大喊求放过。
　　在嬉戏打闹中，早会快要开始了，班主任李孟洁老师进教室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让大家都回到各自的座位坐好。
　　李孟洁走上讲台，说了一些开场话，正打算再说一段激励同学在高三有干劲的语录时，蒋棉棉突然说：“李姐，鸡血就不用再打了，要不开学考我们班排年级第一请吃麦当当？”
　　安井听了想捂脸，这家伙真的无时无刻不想着吃啊……
　　蒋棉棉的话炸出了班里一半的男生，他们也提议道：“对啊李姐，上次被文科十班反超了，还欠我们一顿牛扒，要不这次再比比？”
　　李孟洁扶了扶眼镜，看着他们，笑道：“好啊，正好看看你们暑假有没有放飞自我了。”
　　全班一起欢呼起哄，李孟洁又示意大家安静，说：“在去会议中心集合前，我还要和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是外语学校转过来的，这位同学英语很好，大家可以多和他交流，也要多多关照一下新同学哦。”
　　“知道了！”同学们答道。
　　广播传来开早会的通知，李老师说：“好了，现在老师要先去接一下新同学，体育委员组织集队去会议中心。”
　　蒋棉棉只注意到了“转校生”这个关键点，她激动地摇着安井，喊道：“啊？真的有转校生啊？我妈怎么不告诉我啊！我两天没洗头了怎么办？没人看到吧？”
　　安井：“……现在全班都知道了。”

　　路上，经过教师办公室时，安井看到李孟洁领着一个陌生的男生走了出来。那个男孩子长的很白净，浓眉大眼，头发偏长却蓬松有致，像现在的流量明星，可能是因为还没有校服，他穿了便装，白衬衫加西裤，衬得整个人秀气挺拔，但是因为戴了眼镜，显得有点斯文败类。
　　蒋棉棉已经摇得快要把安井的外套给扯下来了，她两眼放光，死盯着人家男生看，说：“姐妹！这个我是真喜欢！我的爱情要来力！”
　　安井：“行行行知道了，快放我进去吧，不然待会就没座位了。”
　　蒋棉棉一直盯着转校生，任由安井把她拉到座位上，见他来晚了没座位坐，她起身对他说：“同学，要不你过来坐吧？”
　　安井听了恨不得让她去洗洗脑子，位置是男女分开两排坐的，怎么可能让一个男的插到女生中间坐。
　　那个男生显然也看出座位的特殊分布，他摆摆手拒绝了蒋棉棉的好意，自己去后面搬胶凳坐到过道上。
　　蒋棉棉一整个早会都在观察人家男生，而安井在心无旁骛地想事情，班里的男生已经和转校生聊起来了，还有其他几个男生在偷偷玩牌，整个会场也就他们理科一班敢这么嚣张了。
　　当校长，年级主任发言完毕，就是上学期期末考试的颁奖，身为班长的安井自然要上去领奖。上学期他们班考差了，她一站起来，大家都一脸遗憾又屈辱地说：
　　“唉，班长要上去替我们丢脸了。”
　　“班长！上去和文科十班那小子放狠话！开学考一定是我们班第一！”
　　“对对对！就是期末考历史太简单了他们才考得好，这次我们一定会考好的！”
　　安井听了心想：不用我放狠话，你们待会儿也会整活的吧……
　　安井移到过道，因为被转校生挡住了，她礼貌地说：“同学，麻烦让一下。”
　　转校生看着她，把凳子往后移了一点，安井笑着说了声谢谢，他没说话，却一直盯着安井的眼睛，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安井没有管他，走上台领奖。为了省时间，颁奖是一次性颁十个班，也就是年级前十，文科十班的班长古俊哲就站在她旁边，他和安井打了个招呼，笑着说：“没想到我们班居然有机会拿第一。”
　　安井说：“没什么想不到的，都是一样的优秀，谁都有机会第一。”
　　古俊哲叹了口气，说：“如果大家都像你这么想就好了……”
　　安井看了一眼自己班蠢蠢欲动的男生和十班交头接耳的女生，没说话。
　　果然，在校长给十班颁奖的时候，十班的人全都站起来，齐声喊道：“十班十班！打败一班！无人能敌！霸榜高三！”
　　古俊哲在一旁嘴角疯狂抽搐，如果不是手上拿着奖状，他可能要捂脸了。
　　一班也不甘示弱，站起来喊道：“一班一班！非同一般！养精蓄锐！再登高山！”
　　安井已经习惯了，凡是什么活动，他们班和十班总是要比一比，两个班从高一对喊到高三，已经屡见不鲜了，校长和主任也没有阻止，说这样可以激发学习斗志。
　　古俊哲脸皮比较薄，听了两年还是不习惯，脸红得像猴子屁股。安井抬手想拍拍他的肩安抚一下他，，又想起她好像上学期拒绝了他的表白，不好再有什么动作，于是用奖状在他面前挥了挥，说：“颁完了，走吧。”

　　早会结束后，李孟洁把转校生带到教室，让他给大家做个自我介绍。
　　他端端正正地站在讲台上，笑着对大家说：“大家好，我叫杨光，很高兴和大家成为同学，请多多关照。”
　　还没等大家给他鼓掌表示欢迎，蒋棉棉突然问了一句，：“是不是杨辉集团的那个杨？”
　　杨光眼里闪过一丝惊讶，说：“是的，不过我觉得……”
　　已经没有人在意他说什么了，班里一片哗然。安井不明所以，问一旁激动的蒋棉棉：“怎么了？”
　　蒋棉棉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说：“杨辉集团！这你都不知道？你读书读傻了吧？你去街上随便一抓一半的牌子都是他们集团名下的！他们家就姓杨！”
　　安井问：“那你怎么猜得出来的？”
　　蒋棉棉指着杨光，说：“你看他那香奶奶的衬衫和阿玛尼的裤子，还有那双全球限量款的鞋子，这是普通人能随便穿的吗？”
　　安井根本就不关注这些……
　　不过，安井看着杨光平静地沐浴着同学们兴奋的眼神，想：他就这样承认了，他不担心会有什么麻烦吗？
　　李孟洁说道：“大家请安静。无论新同学是什么身份，在学校大家都是一样的。已经高三了，大家就不要把心思花费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全力冲刺高考才是我们的主要任务。待会儿就要上课了，同学们准备一下，班长到我办公室拿新课表。”
　　安井跟着李老师走出教室，回头看到同学们还在讨论杨光。像是有所感觉，杨光看向了她，安井收回视线，随李老师下楼。
　　安井接过新课表，看到上面满满当当的连堂课，抬头看着窗外。
　　高三了啊。
　　两载前事皆若空，一朝军马定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