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乱》晓书相思字含情

4、春风袖口舞③ 京

　　京城西郊外有一片杏子林，杏子林边有条小清河，沿着小清河再走三里地，便是一座青瓦白砖的小院。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去，空气中的泥土气味潮湿微腥。

　　墨行来到小院门前，他没有敲门。

　　因为他知道没有人会来开门。

　　他一跃翻过院墙，落入院中，右手边的屋子里便立刻传来咳嗽声。

　　墨行连忙来到这屋子的窗前，敲了敲窗户。

　　里面咳嗽声止住，转而是一个女人虚弱的声音。

　　“莫大哥，是你来了吗？”

　　声音虽虚弱，却依旧能听出声音的主人曾经如秋水般缠绵清润的音色。

　　“嗯。”墨行从喉头挤出一个声音。

　　随后小窗打开，一只苍白的，纤细的手从屋里伸出。

　　墨行轻轻握住纤手的手腕，用手指在掌心写字。

　　房内的女人虚弱却羞涩的笑出了声。

　　“莫大哥，痒。”

　　墨行停住动作，嘴角不自觉的弯起了一个弧度。

　　他放轻了写字的力度，手指重新在手掌上划动。

　　“我把今天的馒头带来了，不过只有一个。”手掌上写出了这样的话。

　　“嗯，谢谢你，墨大哥，一直为我的病操劳。”

　　“最近有好些吗？”

　　里面传出了一声轻叹，尽管声音十分轻微，却还是被墨行灵敏的耳朵捕捉到了。

　　“怎么了，情况不太好吗？”

　　里面安静了许久，才有声音传出。“墨大哥，我怕是命不多时了。”

　　“血馒头没用吗？”

　　“有用，每次吃完之后会觉得好一些，可我说的不是我的病。”

　　苍白的手轻轻握住墨行的手，打断了他的写字。

　　“我说的是你，墨大哥。你为了我，杀了多少人？我知道他们是疑犯，可是，锦衣卫要抓的人真的是有罪的吗？墨大哥，我并不是在怪你，可是我之前听说过锦衣卫的行事风格，他们诬陷忠良，以刑谋私······”

　　声音停顿了一会，似乎在斟酌词句。

　　“我知道墨大哥虽也身着飞鱼服，但是却跟他们不一样。”

　　“我只是一把刀。”墨行在女人握着的手背上写着。

　　“是，墨大哥只是听命行事。不过，我吃下那些不知是谁的血馒头，虽然能止住咳嗽，但是不多一会便会开始心悸。我知道，那是那些枉死的怨灵在折磨我，不，不是折磨，这是我应得的，是我因自己的病而害死了其他人。”

　　“那些人已必死无疑，你只是用他们的血治病。”

　　“不，不是的。墨大哥，你不要骗我，千万跟我说真话。那些人，如果不是为了这血馒头，顶多是被抓进诏狱，并不会被杀，是不是？是你为了这血馒头，才将他们杀了，取这心头血来治我的病，是不是？”

　　墨行无法回答，他的确是为了血馒头，所以大多杀人的活由他揽下。但包括今日的吴旭中，先前他所杀的人，其实早已在必杀之列。即便不是他动手，也会有别人替代。只是这一秘密，无法为外人道。

　　“无需担心，若是有用，你便安心吃下，若是不愿吃，以后便不弄了。”

　　窗内再次沉默了许久，随后，纤细的手松开了。

　　“对不起，墨大哥，我并非怪你，只是，只是，我真的不值得你这样。”

　　墨行不言语，只是从怀里掏出仅剩的那个馒头。过了一天，这馒头上的血渍已经发黑，也开始发出腥臭。

　　“要不，罢了。”墨行用力说道。

　　窗户里的手再次伸了出来，拿起了馒头。女人的声音略微恢复了些生气，温柔的说道：“吃完这一只，以后便不吃了，好不好，墨大哥？”

　　“好。”

　　馒头被拿了进去，里面传来细细咀嚼的声音。

　　“墨大哥，等开春了，带萍儿去看桃花好不好，就去我们从前去过的那片桃花林。”

　　墨行愣住，似是在回想那久远的记忆。

　　“怎么了，墨大哥，你忘记了吗？”

　　“不。”墨行主动将手伸进窗子，握住了她的手。

　　“陪你，去看。”

　　“嗯。”

　　两人的手紧紧握着，直到天已完全亮了。

　　等到萍儿重新躺下睡着之后，墨行才小心的松开手，将刀解下，放在院中，随后来到小清河边，俯下身子，舀起水，喝了一口。

　　自昨天到现在，他还滴水未进。

　　他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水中的倒影是个冷峻的男子，身上飞鱼服的胸口处还沾着血污。

　　他穿着衣服跳进了河里，用湖水清洗着污渍。

　　春天还未完全到来，可水里却已经温暖了起来。再加上阳光照着他的身子，令他的四肢百骸都充盈着暖流。于是清洗完衣服后，他便躺在水中，顺着河流，缓缓而下。

　　他不知道自己会去哪，只是惬意的闭上眼睛，享受着这晨间温暖的时刻。

　　阳光在他闭着的眼皮上投下鸟的影子，树的影子，桥的影子。他没法看见，却能感觉到一幕幕风景从头上掠过。偶尔会有在河边浣衣打水的村人发出惊呼，以为有人落水了，可当他们看清河里的人时，便不再做反应，毕竟没人愿意救一个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

　　自己是如何当上锦衣卫的呢？

　　漂流在温暖的河水中，墨行的思绪也不由自主的漂流到了过去。

　　他开始回溯自己有名字之后的事，一件件细数起自己并不太多却无法忘却的重要回忆。

　　八年前，他被顾铃救下之后，便和他们一起，从关外一路回到京城，随行的还有除了四个锦衣卫，似乎还有一个穿着黑袍的人。那人坐在另一辆马车中，沿途从未下过车，也未露过面。墨行只在他接过水袋喝水时，从掀起的门帘间瞥见了一眼。

　　墨行不会说话，也不会写字，顾铃便在马车里一点点教他写自己的名字。似乎是好不容易有了个年纪相仿的同伴，顾铃教他写字的时候显得很开心，一路上说了不少话。

　　她说她是当朝泾阳王顾祁先的女儿顾铃，身边四位锦衣卫是她的贴身侍卫，此次出行是去关外游玩，却在回程途中在客栈里遇到了匪徒。救下墨行后，便将他也送入锦衣卫，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墨行自幼只是客栈小二，于这些庙堂之事全然不懂，因此只是懵懵懂懂的听着，再加上马车颠簸，直至后来便有些昏昏欲睡。顾铃此时似乎附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什么话，可他已全然听不进去，不多一会就已经沉沉睡去。

　　等他再次醒来时，已是黄昏时分，马车停了下来，距离京城还有些许距离。外面的天气已经变得昏暗，黑云压着远山，像一块巨大的铁。

　　马车里没有顾铃的身影，墨行将头探出窗外，看见在晦暗的暮色下，锦衣卫四人护着黑袍人和顾铃，正往一片林子走去。林子里面还有一批人，正等着他们。

　　为首的是坐在马上的一人，他身形极瘦，头却颇大，可惜林中漆黑，看不清人的相貌，只能大概看到身形轮廓。

　　几人缓步前行，林中那些人只是稳坐马上，以逸待劳。随着顾铃他们的每一步靠近，林中的马匹就多一丝骚动。

　　墨行想起了之前他在关外客栈时，曾经目睹过狼群蚕食一只公羊时的情形。

　　它们环伺而立，黑夜里泛着绿光的眼睛紧紧的盯着公羊，尖长的嘴里吐着湿气，脚爪在地上不安的抓挠，等待着猎物一旦逃窜，便飞奔追上，将它撕咬成碎片。

　　那阴森的场景之后便经常出现在墨行的噩梦里。

　　此时眼前的场景似乎和当时别无二致。

　　林中为首的人似乎朝着墨行这边抬手指了指，墨行吓得连忙缩回了头。他重新躺进车厢内，紧闭双眼。

　　不知过了多久，顾铃他们回到了车上。墨行还是躺着，装作自己一直在睡。

　　顾铃靠近，碰了一下他颤抖的身子，笑了笑。

　　“小哑巴做噩梦了。”

　　顾铃轻轻抱住了他的身子，将头埋在他的肩上。

　　“秘密看的太多，是会做噩梦的。小哑巴可以偷看，墨行不可以。你以后，便是我的刀，只需要听话就可以了，不该看的不要看，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说的不要说。”

　　顾铃说着，噗嗤笑出声来。

　　“我忘了，你是小哑巴，本就不会说。”

　　“不过，小哑巴看的太多，纵使不会说，也是要死的。小哑巴死了，以后就只有一个听话的墨行，明白吗？”

　　墨行依旧闭着眼睛，却用力的点了点头。

　　之后，顾铃就这样抱着他，一路到了京城，只是这一路上，墨行再也没有听见那第二辆马车的声音。

　　一进京城，四名锦衣卫分散而去，只剩下青行一人陪着顾铃和墨行。

　　顾铃这时才告诉墨行，这几人虽然均为她的贴身侍卫，但平日里是不会一齐行动的。甚至众人所属的都并非统一卫所，官职也各有高低，互相也不知道底细与真面目，只以代号相称。除了墨行一人无名无姓，只得以代号为名，其余四人均有自己的姓名，例如青行的真实姓名便是袁斌。

　　袁斌摘下面具，里面是一张略显沧桑的中年男人的脸。

　　之所以向墨行透露青行的底细，是因为今后墨行便要在青行手下行事。

　　他们并未立即前往王府或是锦衣卫报到，而是在客栈中住了半月。

　　这半月间，顾铃带着墨行游遍了京城，带他吃喝玩乐，又带他添置新衣。看着梳洗打扮后的墨行俊朗秀逸，只是眼神中多了些懵懂和局促，顾铃笑着弄乱了他的头发，说道：“还是这样适合你。”

　　半个月后，京中传来消息，称太上皇已回京。

　　消息顷刻间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也就在此时，青行带着墨行离开了客栈，前往锦衣卫报到。

　　两人站在锦衣卫东司房门口，青行拍着墨行的肩膀，安慰道：“莫慌，我也已经多年未回京城了，近乡情更怯啊。”

　　墨行感觉到肩上青行的手正不住的颤抖，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紧张。青行一踏入东司房，有几个资历颇老的锦衣卫便立刻上来迎接，青行简单交代了几句，声称墨行是自己从关外收的人，资质不错，众人也便没有异议，只是对墨行是哑巴一事有些疑惑。

　　自此之后，墨行便在锦衣卫中习武训练，青行便成了他的师父。只是青行不愿他如此称呼，在外只让墨行叫自己袁百户，因为他们同属顾铃麾下，互相只有合作关系，过度私交只会徒增麻烦。

　　墨行虽非自幼学武，天资却十分不错，短短半年便小有所成。一日青行送来哨笛，教他吹出暗号，令他前往泾阳王府待命。

　　墨行不住欣喜，半年期间，为了避嫌和秘密行事，他一次也未见过顾铃。此次有机会，正好可让顾铃瞧瞧，先前的小哑巴，也已长成了一把可靠的刀。

　　他依指示来到王府院墙，飞身登上墙头，却看的呆住了。只见顾铃正在一棵老柳树下荡着秋千，而秋千下是一个小小的半月池。

　　半年不见，顾铃的脸脱去了一些稚气，却依旧一副天真纯洁的样子。

　　她穿着薄绿色的纱裙，赤着双脚在秋千上晃来晃去。每次荡到最低点时，都用光脚去划开水面。池水被她的脚拨起，在空中散出一道道彩虹。顾铃越荡越高，不由得开怀大笑，她银铃般的笑声也在这些彩虹间跳跃，跃进了墨行的耳朵。

　　突然，笑声变成了一声惊呼。原来是顾铃荡到了高点，一时没抓住绳子，被甩到了空中。墨行见状，立刻用右脚在墙头用力一蹬，踹飞了两块乌瓦，同时整个人冲着顾铃直飞出去。

　　身子还在半空中的顾铃，一看到墨行的身影，原本惊恐的表情一下子变成了惊喜。

　　墨行伸手，揽住了顾铃的腰，同时另一只手托住了双腿，整个人抱着顾铃的身子斜飞出去，再在老柳树上轻轻一点，卸去坠力，两个人便飘然落地。

　　墨行低头查看顾铃的情况，却见顾铃正惬意的躺在他的怀里，睁着一双满含笑意的双眼，也正盯着他。

　　墨行急忙将顾铃放下，跪下行礼。

　　顾铃笑了，伸手揉着他的脑袋。

　　“站起身。”

　　墨行听令，站起身子。

　　顾铃有些赌气又有些欣慰的说道：“哼，不过才半年而已，竟然长得比我高了。”

　　墨行的身子本就不错，只是长期吃不饱饭，致使两人刚见面时他又瘦又矮，而这半年内，充足的食物加上习武，已令他长高了一大截，身子也壮实的许多。

　　“好久不见了，让我看看你的字学得怎么样了。”

　　顾铃拉着墨行来到房门口，可却迟迟没有进去。墨行再看向顾铃时，只见她的脸儿已羞得通红。

　　“你可知道，你这是在进女儿家的闺房。”

　　墨行自幼在客栈长大，虽是哑了，却也见过诸多住客，听过百般故事，已通晓人事。听见顾铃这样说，也立刻脸色泛红，低头不语。

　　顾铃见他如此，只觉得有趣至极，于是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那好，从今以后，你要见我，便吹响哨笛，在我房中等我。”

　　墨行将头伏的更低，只听见耳边少女吃吃的笑声。

　　顾铃打开门，两人一前一后迈入房中。一阵馨香扑鼻而来，令墨行心驰神摇。

　　“快来。”

　　顾铃跑到桌前，拿出笔墨。

　　“先写下你的名字。”

　　墨行依令，拿起笔，缓缓写下“墨行”二字。

　　他每日练武，写出来的字虽少了些秀气，却苍劲有力，锋利异常。

　　“再写下我的名字。”顾铃指着名字旁边的位置。

　　墨行的脸又有些红了。

　　顾铃的名字，他已不知偷偷写了多少次。

　　这次再写时，笔触便饱满圆润了许多。

　　“不错，我的名字倒写的挺好看。”

　　顾铃说着，收起了这张纸，又拿出了一张，开始让墨行抄写一些诗词。

　　墨行依旧听话的一首首的抄着，顾铃则时不时对着他的字进行点评。

　　两人就这样一个人写，一个人看，直到日色将暮，飞鸟归巢。

　　当抄到梅尧臣的《寄题庐陵董氏桂林书斋》时，顾铃开口了。

　　“只不过半年，你的武功倒厉害不少。”

　　墨行听到顾铃的称赞，不由得志得意满起来，虽无法说话，脸上确是得意的神情。

　　“那我要令你办一件事。”

　　墨行立刻点了点头。

　　“替我杀一个人。”

　　顾铃说着，连头也没抬。

　　墨行一怔，似乎没听清顾铃的话。于是她拿过笔，在这首诗句最后的“亦有千里归，锦衣行白昼”上画了两个圈。

　　“我要你替我杀了他。”

　　墨行坐在椅上，背后发凉的看着自己面前的诗。

　　顾铃画的圆圈毫无缺口，仿佛一个完美的圈套将自己和那两个字完美的圈在了中间。

　　“替我杀了他。”

　　顾铃俯下身，在墨行耳边轻语。

　　墨行只觉一阵头晕目眩，眼前的两个字随着顾铃的声音飘动了起来。

　　“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