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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风袖口舞② 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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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鸣瑟鼓,舞袂翻动。大厅内的酒肉香气,混合着宾客们的欢呼和大笑,仿佛要掀开房顶,从屋子中冲出。
首座的中年男子穿着华贵,一副敦实的身体,笑起来仿佛弥勒佛现世。他正与一位位来敬酒的宾客相谈甚欢,而堂下的座中,无一不是京中的达官显贵。
窗外传来几声黄鹂的啼叫,转瞬间被厅中的热闹声响给冲到了角落,但这啼叫却被座上一位身穿碎花金襦裙的女子听在了耳中。
顾铃站起了身,来到首座,对着中年男子微一欠身,然后附上耳去,说了几句话。男子听后微微点头,挥了挥手,脸上又赶紧堆满了笑,对着堂下的人说道:“今日本王诞辰,多谢朝中各位同袍捧场。只是小女从小身体孱弱又不胜酒力,此刻即要回房休息,便由本王多陪各位几杯,扫兴之处,还请各位多多包涵!”
堂下立马响起了一片谄媚之声。
“王爷客气,郡主还是身体要紧。”
“郡主从小娇贵,甚少见人,今日已是我们的福分啦!”
“铃儿郡主貌可倾城,只要一见大家便已知足啦!”
“铃儿郡主果然相貌非凡,真不愧是璃王妃之后呀!”
顾铃耳中听着这些油滑谄媚之词,依旧笑靥如花,行了个礼,从旁门退下。只是一退入侧门,脸上那优雅恬静的笑容便立刻消失,换上了嫌恶之色。
“明明没见过母后,说什么长得像,呵。”
顾铃不屑的轻笑,一步步远离身后的嘈杂与喧哗。
“别跟着我。”她对身边的丫鬟和侍从甩下这一句话,随后提起裙裾,快步跑出门。
她一路踩过石砖,一步一步。
一步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脚步变得轻盈畅快。
一进入别院中,刚刚的喧闹竟似一瞬之间消失。
老柳树正伴着微风拂动着,月牙钩在树杈间,柳叶划开水面,像是刀刃割开了月影。
顾铃的脚步也不自觉的放慢,她走到自己房前,轻轻推开门。
墨行已坐在房中的椅上,正擦拭着自己的刀。
顾铃立刻绽放出了笑颜,这笑容与刚才筵席上的竟有天差地别。若是只瞧见其中一种倒也罢了,若是有人同时见到,便再也不会认为刚才的笑是出自真心。
“你来啦。”
顾铃故意把身上的配饰摇的叮当响,好引起面前的人的注意。
墨行也如她所愿收刀入鞘,抬起头,似是极少见到她穿的如此端庄娴静,不由得看的怔了怔,然后才点了点头。
“怎么样,我好看吗?”
顾铃上前,在墨行面前跳了几圈舞步。
墨行再次点了点头。
“嘿嘿。”顾铃再次孩童般笑了出来,“好看那就再让你多看几眼,外面那些达官贵人、纨绔子弟想看都没那福分呢。”
说着,顾铃便又裙袂翩飞,就地舞了起来。
只是舞到一半,她便再次开了口。
“吴旭中已经杀掉了吗?”
舞步不停,甚至连语气都依旧带着欢喜。
“嗯”墨行嘶哑的应了一声。
“哈哈,好!不愧是‘无言修罗’,墨行,我可真喜欢你。”顾铃飞身扑进墨行怀中。
墨行不及避过,被从椅上扑到,两人在地上滚作一团。
等到两人停住,只见顾铃虽趴在墨行身上,手撑着他的胸口,身子间却隔着一拳的距离,原来是墨行将绣春刀横在胸前,隔开了两人,这才避免了肌肤之亲。
顾铃一见,立刻转喜为怒,喝道:“怎么,你竟如此嫌弃我吗?”
墨行侧头,艰难的说道:“不敢,胸前,有······”
“怎的,是受伤了吗?”顾铃立刻紧张的询问,站起身来。
“真是的,有伤怎么不早说。”
她抬手一看,只见手上已经沾染了一片血渍。
“呀啊,你怎么会受伤的,伤的重不重,你别动,我去帮你叫太医!”顾铃登时成了一只惊惶的小鸟,在房间中不停的兜兜转转,马上要飞出门去。
墨行却抢在她身前,将她拦住,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只被血染红的馒头。
用锈蚀般的嗓音辩解道:“是,馒头。”
顾铃怔怔的看着他手上的馒头,呆了半晌,突然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原来是血馒头,亏我这么担心你——”可是笑声却是说不出的悲戚。
“你却是始终惦记着别的女人。”
她一把拍掉墨行手上的馒头。
血红的馒头落在地上,砸出了一个血印。
“是不是在你心里,我还比不上那个病女人?”
墨行跪倒在地,不敢直视顾铃的双眼。
“郡主,君臣,有别。”
一滴眼泪落在了墨行眼前的血印上,慢慢晕开。墨行却始终没有抬头。
顾铃却再次笑出了声。“哈哈哈,不愧是墨行,竟然没中本郡主的圈套,要是刚刚你有一丝逾矩之举,我便早就叫人将你送去北镇抚司了。”
墨行低头,沉默不语。
“这招真是有趣至极,我一定要在赤行,青行他们身上都试一遍,哈哈哈哈。”
墨行正想努力再说一句话,却被顾铃冰冷的声音打断了。
“时间不早了,墨总旗还想在这待多久?”
墨行只得站起身,行礼告退,踏出房门,来到庭院中。
月光洒在飞鱼服上,墨行胸口的血迹正慢慢晕开,像是真的心口受了伤。
墨行凝神聚气,将力气都用在了调动喉咙的肌肉上,以使自己早已被废的嗓子可以挤出一些流畅的声音。
“我是,你的,刀。”
回应墨行的只有无情的关门声。
墨行再次抬头看了看如钩的弯月,随后一跃窜上了墙头,几个起落后,消失在了无边的夜色中。
顾铃关上门,像是用尽了力气一般,倚靠着门瘫坐在地上。
她的手触碰到了一件黏湿的东西,拿起一看,是之前被拍落在地上的血馒头。
她苦笑一下,两手捧着馒头,一边流着泪,一边将馒头塞入口中。
她一边吮着腥臭的污血,一边咀嚼着自己的旧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