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片里的爱人》芜下

2、02

　　拍摄过程很顺利，大家对成片很满意，胖子买了箱水回来，给每个人分。
　　“哎，那个小兄弟呢。”胖子环顾四周，挠了挠头。
　　“他走了。”K冷不丁地开口，语气竟有些落寞。
　　胖子将一瓶水递给了他，好奇道：“你刚刚为什么非要让我找他帮忙？明明人家是编辑部的。”
　　K别过了眼神，不想回答。

　　“你认识他？但从没听你说过啊，而且感觉他不认识你耶。”

　　K沉默着打开手机，盯着手机屏幕，一言不发。

　　林淮是在拍摄末尾时离开的，虽然很依依不舍，但不能忘了正事。
　　他顺着电梯上了11层——编辑部，紧密的空间里，每个人桌上摆满了书本和纸张，与刚刚拍摄场地欢乐的氛围大相径庭。
　　一个鸡窝头的男生从电脑前抬起头，看向了他。林淮不知所措地抬手打招呼：

　　“你好，我是今天新来的实习生……”

　　“那是你的工位。”

　　还没等林淮说完，鸡窝头朝面前的座位一指，是唯一一个略显整洁的桌面。
　　“好的，谢谢。”林淮点头，移到了座位上，放下了身上的包，又整了整自己的胸牌。
　　他环视四周，每个人都在闷头干活，无人理睬新人的到来。

　　“加个微信。”鸡窝头从身后伸出手，露出手机上的二维码。
　　“好。”林淮慌忙地拿出手机扫码，发送好友申请。
　　手机震动了两下，林淮按开手机，发现鸡窝头给他发来了两个文件。
　　“把这两份文件打印十份出来，打印间在隔壁。”
　　林淮应下，边往外走边点开文件，是关于Friday的报道。他没忍住往下翻，正是今天Friday的拍摄活动，终于翻到K的照片，是一张怼脸特写，目空一切的眼神，似乎要将屏幕对面的人踩在脚底。

　　不过才出道一年，表情管理已经这么好了，林淮正这样想着——
　　脑袋突然撞上一个硬邦邦的物体，撞歪了他的眼镜，林淮扶了下镜框，迷迷糊糊地仰头：“对不起……”
　　道歉堵在喉咙里，他惊讶地微张开嘴，站在他面前的，正是刚刚照片里的人——K。

　　林淮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牌子，分明写着编辑部三个大字，他怎么会来这里。
　　又抬头看向面前的人，近在咫尺的脸给人的冲击力是巨大的，林淮一时忘了要说什么，呆呆地望着他。
　　K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正是他的照片，目光停滞了一瞬，林淮也发觉了，连忙按灭了手机。
　　“你……”K先开了口。他的声音低沉，未经过手机播放器传出，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但林淮脑袋已经一片空白，无法思考。
　　K好像有想说的话，但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正在这时，队长从他身后来了：

　　“终于找到你了，怎么闲逛到这里来了，我们该出发了。”

　　K低头深深看了他一眼，终于转身走了，什么也没说。

　　林淮低头看着脚尖，不敢说也不敢动，待脚步声远离，才慢慢抬起头来，探头看向他们消失的拐角。
　　这是怎么回事，K难道是来找他的？林淮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照片，确认他不是在做梦。
　　“林淮，打印个文件怎么这么久？”鸡窝头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林淮赶紧应了句：“马上！”
　　才上班第一天，他可不想得罪同事，赶忙抓回神游的思绪，跑到打印机旁完成工作。

　　林淮仔细回想从前有没有见过K，可怎么也想不起来，但今天K的表现，却仿佛认识他一样。
　　莫非……是忘了一些重要的事情。

　　林淮边编辑文稿，边回想以前的事，不知不觉，他又想起了他的室友，许言年。

　　与许言年的初见，是一个特别的日子，大学入学日。填志愿时，他选择了离家很近的学校，但由于爸妈工作很忙，林淮平时都是一个人在外面租房子住。
　　他自立得早，习惯一个人应付生活起居。入学那天，他也是一个人，提着沉重的行李去报道。

　　在广场交了报道表，他向学姐问了路，往寝室去，金黄色的阳光从树林间落下，使小径变得悠远而深沉。他的寝室号是302，本是四人间，但正好多了两人，他与另一个幸运儿可以享受双人间的待遇。

　　怀着对新室友的好奇，他推开了门，阳光照进房间，房间里站着一个人，正弓着腰，身上的衣服脱到一半，露出他雪白的背。听到林淮的开门声，他的动作定格住了，身体有些僵硬。

　　“你来得真早。”

　　林淮先开口打招呼，他左手拎着一个大包，右手拖着行李箱，大摇大摆地进了寝室。
　　对方立即将脱了一半的衣服又穿了上去，林淮这才看见，厚重的刘海遮住了他上半张脸，下半张脸上爬满了红色的斑块。他站起后仍弓着腰，头偏向另一侧，不愿直视他。
　　少年支支吾吾地说了一句：“你好。”他说话声音很小，有些听不清。
　　林淮本想说没听清，但又一想：他看上去有些怕生，便没说出口，自顾自地介绍自己：“我叫林淮，是你的新室友，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许言年……”
　　“什么？”
　　“许言年。”
　　许言年又重复了一遍，林淮这才听清，笑道：“我记住了，许言年。很好听的名字，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明显感觉到他怔住了，想转过来却又停住，他说：“嗯。”
　　而林淮已经拉开了包裹，开始铺床垫，是上床下桌的设计，所以他必须踩着踏板，将床垫铺到床上。
　　他半弯着，白衬衫在风中鼓起，露出一截细腰，许言年避开了眼，准备背过身继续换衣服。
　　刚铺好，准备下去拿被子，林淮一个不注意踩空了，一声惊呼喊醒了身后的人。
　　他向后倒去，下一秒——

　　他站在了门口。

　　林淮惊觉，他缺失了前一段记忆，他赶紧抬头看向他的室友，正在若无其事地整理衣服。林淮呼了口气，小声地问：“刚刚我摔倒了？”

　　许言年从衣服堆里探出头，“嗯？”

　　“没什么。”林淮摆摆手，笑着糊弄过去。视线一转，他发现自己的床铺已经被整理好了，包括箱子都已放到了角落。
　　整理得这么快？林淮低头看表，发觉已经过了半个多小时，快到晚饭点了。
　　林淮凑过去问：“一起去吃饭吗？”
　　对面的人像有些犹豫，他迟疑地问：“你要和我一起去吃饭吗？”说话的时候他低着头，目光不知落在何处。
　　“对呀，我们去食堂看看吧，不知道我们食堂饭菜好不好吃。”
　　许言年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

　　当两人并排走的时候，林淮才发现许言年比他高了不少，但是他常常弓着背，所以差距并不是很大。
　　林淮好奇地问：“你有多高呀？”
　　许言年又呆了一下，小声地回答：“一米八吧。”
　　林淮踮了下脚，不可置信地说：“我正好一米八，但你比我还高了那么多，至少一米九往上吧。”
　　许言年似乎又放低了身子，“可能吧。”

　　谈话间，他们到了第一食堂，第一食堂是学校最大的一个食堂，室内敞亮，摆满整齐划一的桌椅。
　　林淮被卖汉堡的窗口吸引去了，拉着许言年往右走：“我们去吃汉堡吧。”
　　“我最喜欢汉堡加可乐了，不过如果你想吃其他的也可以去。”话虽如此，他却没松手，许言年低头看着林淮抓着他的手，轻抿着嘴。
　　买完了餐，林淮找了个角落，与他一同坐下，迫不及待地拿起可乐咕咚下肚，发出满足地喟叹：“冰可乐太好喝了。”
　　“你也快吃吧。”
　　许言年：“好。”

　　这时旁边路过了两个男生，看上去也是新生。一个人看见了许言年，惊讶地指着他说：“那个人的脸怎么了？”
　　另一个人闻言投来了目光，许言年立刻低下了头，但还是被他看见了，“脸上是什么，癣吗？”
　　林淮瞪了他们一眼，两人赶紧跑远了，许言年的头发垂下，只看得见他一小截下巴。
　　林淮将自己盘里的鸡腿递给了他：“别理他们，我把我的鸡腿给你了，不要伤心。”
　　许言年轻轻回了声：“嗯。”然后就着吸管也喝了一口可乐。

　　“你家是哪里的啊？”

　　“南方水镇。”

　　林淮惊讶地说：“南方好啊，我就想去南方玩，北方太干了。”
　　说着说着他指了指自己干燥的嘴唇，“你看，我嘴巴都掉皮了，怎么喝水也没用。”
　　许言年顺着他的手指看向他的唇，又低下了头：“是的。”
　　林淮吃得快，风卷残云般吃得干干净净，他边擦着嘴巴，边闲聊：“你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

　　“我也没有。”林淮撑着自己的下巴，叹了口气：“单身了十九年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连喜欢的人都没有。”
　　许言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待他们从食堂出来时，天色已暗，路边亮起路灯，来往的皆是闲逛的学生。
　　一个不注意，林淮跳下了台阶，许言年连忙伸出手，见他无事，这才松了口气。
　　林淮转身笑道：“我的大学生活终于要开始了。”

　　路灯下，他的眼睛亮晶晶。

　　许言年一言不发，闭上眼，风吹过来了。

　　————

　　当林淮向后倒的一瞬间，他撞上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是许言年的胸口。然后一双有力的手挽住了他，将他抱起，这一刻，他听到了身后人剧烈的心跳声。

　　“没事吧？”

　　其实，他的声音很好听，只是之前说话声音太小，也不知是否刻意压着，如此近距离林淮方才听得真切，低沉，还有些哑。
　　林淮笑着说：“没事，谢谢你。”
　　许言年将他稳稳放在地上，“我来吧。”他将林淮手中的被子抱过，放上了床。
　　林淮不好意思地揉揉头：“一下没站稳。”

　　“你休息吧，我来帮你铺床。”

　　“不用不用，还是我自己来吧。”林淮快步上前，不小心踩上了行李箱，这一脚下去，里面的东西全飞了出来，落了一地。
　　“啊……”林淮脸都快红透了，连忙解释：“这是意外。”
　　许言年应了声，蹲下身，默默帮他收拾东西，林淮也赶紧蹲下，边收拾边道歉：“真是麻烦你了，我平时可不是这样，这完全是意外。”

　　“我知道。”

　　——《间歇性失忆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