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代桃姜》几缕流金

3、第 3 章

　　夜深人静,月明星稀。
　　姜小桃躺在床上环顾周围，床板有些硬，房间里还有一张简单案几，室内有种熟悉的淡淡气息，就像屋外的竹林。
　　她一时不能睡着，于是起身去看摊开在案上，那没来得及收起的粗麻纸。
　　那句“赠我江心桃竹枝”，铁画银钩，瘦而不失其骨，给她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这字……竟然像是她曾练写过的。
　　不过她只能模仿出三分形似来，全然比不上这几个字。
　　门外传来一声轻响，姜小桃听到熄灯的声音。
　　她也躺回到床上，床褥虽然是麻布，却很干净温暖，没多久，她就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
　　-
　　醒来后，姜小桃才发现已经回到了桃符里，好吧，离修行成功还有很长时间。
　　山鬼仍旧飘过去，随后飘了回来，落在姜小桃头顶。
　　开口就是浓重的炸药味：“昨晚去了哪里，为什么不理人？！不对，不理鬼？”
　　姜小桃掀了掀眼皮，“你没有看到我？不应该啊......”
　　山鬼继续生气：“哼，你是不是偷偷跑去集市看那个变法术的了，竟然不带上我！”
　　山鬼看起来真的不知道，姜小桃松了口气，嘟囔道：“你忘了，我怎么可以跑到几公里以外的地方，哪怕到现在我还没去山下看看村里什么样呢......”
　　“那你是睡过头了？”
　　姜小桃立马点点头。
　　山鬼就这样稀里糊涂被她蒙骗过去，就在要走的时候，它又停了下来，“嘘——”
　　“怎么了？”
　　“有人来了！”
　　“......”
　　虽然这里离村中心有点距离，但偶尔也有人路过，有的是和书生一样，去山里挖草药，大部分还是因为她身后这竹屋。
　　“书生今天应该很早就走了。”姜小桃记得，她醒来时，院子里鸦雀无声。
　　山鬼点点头，“那可不是，今天书生要去县里参加考试，算上来回，应该要花上好几天时间。”
　　姜小桃从来没有看到书生怎么埋头苦读，一时好奇他到底会不会中。
　　山鬼不屑一顾，甚至有点骄傲地看一眼姜小桃，“算上去年，书生也不是第一次参加这县试了，而且每回都是前三名。”
　　姜小桃大为不解，“那他为什么还要待在这？”
　　在这偏僻穷困的地方生活，简直毫无理由。
　　“这我也不懂啊，按理说，书生早就应该去参加乡试了，飞黄腾达近在眼前，哪还需要在这坑坑洼洼的小村庄里，还总是受同村这些人鄙夷......”
　　在这点，山鬼和姜小桃同时叹了口气。
　　姜小桃是因为惊讶，在这年代，读书人怎么会受鄙视呢。
　　最后，山鬼道：“还不是因为咱这的村花翠小柳，她为了书生得了相思病，瘦的皮包骨，村长不知道委托张大婶王大娘来了多少次。”
　　“这不就又来了！”
　　它说着，示意姜小桃往山路那边看，“幸好书生早早地出门了，不然，又要听她们嘀咕一番......”
　　果不其然，公鸡打鸣，穿红带绿的王大婶挎着一直大篮子率先登场，从姜小桃旁边路过时，头顶发出阵阵桂花头油的闷香。
　　王大婶穿过空荡荡的院子，三步一扭走到竹屋门口，叩叩几声，清了清嗓子喊道：“李相公？李秀才？我村西王大婶来看你了……”
　　王大婶喊得气喘吁吁，过了好半天，见也没人应声，她不由气得边往外院走，边嘀咕：“什么事儿啊这叫，答应了今天一早来说亲，自己倒是没影了，真是的......”
　　又过了半天，一身麻裙的张大娘也同样败兴而归，嘴里同样骂道：“就这品性，亏得是个读书人，不然这么穷，谁还巴巴地跑上山来......”
　　听山鬼说，这俩媒人谁也看不起谁，经常以谁牵线更多暗自较量，这一次她们是为了同一个人，村长女儿翠小柳。
　　她见过翠小柳，是个大圆眼的漂亮小姑娘。
　　喜欢偷躲在竹屋窗下，大胆窥探自己的意中人，每次来都会穿着那条干净的浅黄襦裙。
　　可出乎姜小桃意料的，则是村子里的人对书生的态度，他们看起来不怎么喜欢他。
　　虽然凤溪村表面一片祥和，但背地里，她听到过好几次关于书生的非议了。
　　只不过，书生倒是看起来并不在意，也从来没有为此红过脸。
　　-
　　书生离开的第二天，天上直直劈下一道雷，直接把后面小厨房点燃了。
　　姜小桃还在做梦中，隐约闻到了烧焦的气味，紧接着，山鬼赶来了，一把将她摇醒。
　　“喂！你快醒醒......！”
　　姜小桃十分不满，正准备哪天把它扔到九霄之外，却听见山鬼在她头顶叫了起来，“你快看那边！”
　　接着，姜小桃就看到了一副可怕的现象。
　　茅草屋的后面白烟滚滚，且火势愈发凶猛了起来，直向姜小桃这里飘来。
　　山鬼和姜小桃急匆匆赶到山背后的小河沟里去打水，等到他们回来的时候，火已经灭了，待一精一怪走近之后，却看到院子里站着一个蒙着头的黑衣男子。
　　姜小桃表示有点遗憾，如果，这人要是再高点，那倒有些江湖大盗的气势了。
　　可惜可惜~
　　而身旁的山鬼却丢了水桶，激动地摇了摇姜小桃，“桃桃儿，那个人就是西郭先生，书生从前的好朋友！”
　　从前？
　　姜小桃不解，好在火已经灭了，只是厨房也被烧倒塌了大半。
　　姜小桃气喘吁吁，慢慢走下山去，山鬼则坐在她肩上飘着，一边嘀咕，“听说西郭先生那怪病已经发到了脸上，所以他才终日蒙面示人......不知道他这次怎么会来这里？”
　　姜小桃打个呵欠，对这看起来就不好惹的东郭先生兴致缺缺。
　　“管他的呢，火灭了，我得回去继续补觉，话说，你今天不去集市吗？”
　　山鬼摇了摇头，“我本来准备去的，但凤溪村后面那片荒泽地，最近有些异样，尘沙漫天，水也干了很多，那边的山灵朋友都各自在家待着，我还是再观望一阵吧！”
　　“啧啧，想不到你看起来比我想象中胆小嘛。”
　　山鬼不以为然，“等你修成，你也就知道了，那大荒泽里，住着一个无所不能无所不知的神君，没有人见过他的真实面目，但听说他长得特别可怕，而且总是喜怒无常，那些沙尘就是代表他十分不高兴，他不高兴，山灵们哪敢从那片地界出去，生怕一个不注意，就被变成了一粒沙尘......”
　　姜小桃听着，来了精神，“既然如此可怕，为什么书生可以去县城里？”
　　“这个吗，这个……”
　　山鬼挠了挠头，灵光一闪。
　　“书生应该是走的山下另一条路，只是那边要经过西郭先生和村长家门口，而村长家门口有只大黄，每回看到我这样的小山灵，就嗷嗷叫个不停，上回它跟着我追了八公里！”
　　真是只衷心护主的大黄。
　　姜小桃不厚道地笑了出声，“原来你怕狗！”
　　山鬼摇摇头，“不对，不止是狗，什么猫啊那些，我们也都很怕的，所以书生一定是走的那条近路。”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回到了茅草屋院口，那西郭先生灭了火，但看起来并不打算要走，反而找了个缺腿的竹凳，啪地坐在了竹屋门口。
　　姜小桃好奇：“他要做什么？”
　　山鬼撇了撇嘴，“谁知道呢，我只听说，西郭先生最近挨家挨户都去敲门，问了同一件事，就是他家的神草被谁偷了！”
　　山鬼告诉姜小桃，那名叫复原草的是一种神奇的植株，能够祛疤修瘢，是西郭家里世代独有的神草。
　　但一年只长一株，他眼下毁了容，正急需神草救命，所以应该是来问这件事的。
　　整个村子，就剩下书生家里没有问了。
　　姜小桃听完它的话，突然有些不安，她想起那天，她从书生背篓里找出来的……差点咬了舌头，该不会这么巧吧……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她可就是罪魁祸首了。
　　姜小桃走过去，到了院子里，她正想开口，那东郭一见到她，却突然站了起来。
　　虽然蒙着脸看不清表情，但仿佛十分恐慌，他一边指着姜小桃，“你，你，你”了好一会，随后，双脚踉跄地直直往后退去。
　　接着身子一软，直接倒在了地上。
　　嗓子就像是卡了块大石头，他掐着自己脖子，还不忘问：“你，你是谁？！”
　　姜小桃一转身，见山鬼不知何时早就不见了，她只好指了指自己，问：“你说我是谁？”
　　东郭先生吓得大叫了起来，连滚带爬地朝外面跑，一边喊着，“有鬼啊！——”
　　姜小桃莫名其妙地站了一会，难不成，世人看到的她其实很可怕……？
　　正要找个水缸看看，转身时，却看到了正站在院门口的书生。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有一刻，姜小桃觉得书生向来干净的浅色眸里有一闪而过的狠厉之色。
　　她不由眨了眨眼，再看时，书生也看向了她，清俊的脸上一如既往挂着浅浅的笑，对她道：“阿姜姑娘，又见面了。”
　　“你此次是来山中游玩？”
　　姜小桃：“啊……对，不过我看到李公子你似乎不在家，正打算回去呢。”
　　书生一边从容不迫地走进院子，侧过身来对她道，“家中四壁空空，阿姜姑娘不嫌弃的话，随时都可以来坐一坐。”
　　“不嫌弃，不嫌弃。”姜小桃急忙说，她知道这些两袖清风的读书人，向来视金钱为粪土，看富贵为浮云，最是忌讳旁人轻视，她立刻跟着走了进去。
　　书生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示意她不要客气，“姑娘请坐。”
　　屋子里只有一张凳子，一把竹椅，姜小桃犹豫了一下，最后坐到了凳子上。
　　书生倒了一杯白水，姜小桃也道谢接过。
　　之前为了救火，跑了半座山，她刚好有些口渴，低头喝了一口，平淡的白开水里竟然有种清甜的味道，她很喜欢，不由多喝了几口。
　　“上次是我轻浮唐突了，姑娘和我不过是素昧平生，而我因为见姑娘很像一个人，所以才唤了姑娘小名。”
　　姜小桃：“原来如此。”她就说，书生看起来明明就是那种清简寡欲之人……
　　“不过，你怎么知道我的小名？！”
　　书生敛了敛眸，薄唇微勾，“竟然这样巧，姑娘和旧友连名字都一样。”
　　姜小桃立刻有点不淡定了，她睁大了眼，看向书生，“你是说，你认得的那个人也叫姜小桃？”
　　在她万分惊奇的目光下，书生顿首，“确实如此。”
　　“那我以后，能不能见一见你朋友？”说不准，还能解开她来这里的原因。
　　“恐怕不行。”
　　书生走到窗前，轻触着案上那副画卷干涸的墨渍，看向窗外的竹林，淡声道，“她已经故去多年了。”
　　空气片刻的静默。
　　“……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
　　不知为何，明明书生也没说什么，只是，姜小桃望着他清癯中带着丝落寞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实在罪大恶极……
　　“无碍，我知道姑娘是无心的。”
　　书生将那副画卷也收了起来，随后放到画缸之中，转过身，饶有所思地看着桌上已经凉透的水壶。
　　姜小桃有些坐不住了，她放下茶杯站起身，磨蹭地开口，“公子，我得先走了，再不回家天要下雨了。”
　　因为太阳穴传来昏沉的感觉，她心里才慌张了起来，难不成是她定力不足，就要变回原形了！
　　见书生没回答，这样想着，她顾不得许多，连忙站起来走向屋外。
　　虽然不过几步之遥，但姜小桃的视线却在这时，突然模糊了起来，而屋子里的一切，仿佛都在摇晃着……
　　姜小桃手都还没来得及摸到旁边的门框，下一刻，身体便软了下去。
　　晕倒在地之前，她隐约看到了房中走出来的书生，唇边仍旧挂着笑意，可是，那笑却似乎没什么温度。
　　那双仿佛沉在水底的琥珀般的眼眸，如初见那次，流淌着她看不透的深沉复杂。
　　与意料中的坚硬地面传来的痛感不同，最后，她似乎是落入了一个淡淡皂角香的怀抱中。
　　清瘦克制，却带着坚实的触感，令人莫名安心。
　　头顶上方，似乎传来一声轻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