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代桃姜》几缕流金

1、第 1 章

　　姜小桃在打瞌睡。
　　春雷伴随阵阵狂风，直把她头顶的茅草垛都掀飞了半截起来。
　　她近来一个月常常是睡也睡不香，精神又不好，像个霜打的茄子。不过这是路过的一只山鬼告诉她的。
　　她听了朝那矮小的山鬼翻个白眼：“你又没眼睛，又没见过茄子。”
　　山鬼跺了跺自己不存在的脚，飘到她的头顶气呼呼道：“我虽然没见过，但我听王大婶说过啊！”
　　它似乎觉得自己说的十分有道理，嗓门也亮堂起来，“哪像你这块木头，天天只能在这桩子上挂着，嘻嘻嘻，真惨哦~”
　　这番话无疑戳中姜小桃心坎。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嘶牙咧嘴，“说了多少遍，我可是将来这方圆十里的门神，等我修成正果，一定把你这小鬼揍到九霄云堆里去，躺个一百年！”
　　这些老生常谈的恐吓听得山鬼耳朵都起茧子了。
　　可是几个月来，它每天从她头顶上飘过，也没有啥变化。
　　反而是姜小桃经常在它路过时主动找它唠嗑儿。
　　说起来，山鬼也纳闷得很，原本一块普普通通的桃木，怎么就吸纳天地精华有了形神呢？
　　山鬼高傲地哼了一声，作为这竹林里的唯一一只鬼灵，它也就大发善心百忙之中陪她聊两句。
　　“说来说去，还是怪凤溪村太偏僻，背靠着一大片荒泽，哪怕将来中原打仗，也热闹不到咱这里来啊。”
　　姜小桃打了个呵欠，“那不是挺好，打仗会很惨的！”
　　这里虽说安静，她却十分享受，每天晒晒太阳，听听山鬼讲这个她没听过的北梁朝的故事。
　　前些天山鬼告诉她，村子李二家的狗又下了一窝，分别叫做小旺财，二小旺财，三小旺财...私塾里的西郭先生突然得了某种怪病，所以最近村里头上学的小孩都乐开了花......
　　末了山鬼叹了叹气，“还是怀念书生讲的故事，你说，他怎么大半个月还不回来呢，你看你身后，这竹屋没了人气，真是阴森森的......”
　　听到这话，姜小桃忽然想起半个月前，她初见那书生的情形。面色不由得一阵通红，好在山鬼看不出。
　　不怪这竹屋阴森，主要山林中一股阴气都莫名聚集在这，姜小桃估摸着，她这块桃符也是刚好挂在这，才会有了灵性。
　　她心虚，难得安慰它：“说不定，他是在路上被山里的大虫吃了，又或者跟哪个姑娘私奔了呢。”
　　“你胡说！”
　　山鬼忽然生起了气，在她头顶一阵蹦蹦跳跳，“书生两袖清风，仙风道骨，怎么会是那种人！”
　　姜小桃只觉得头都被晃掉了，连忙开口应承，“是是是，书生一定会回来的，说不定今晚就回来了，你快消停一会吧！”
　　山鬼哼了一声，跳到了地上来。
　　还想继续说下去，却忽然惊慌地拍了拍头，“糟糕，我要走了，再不走就来不及参加市集了！”
　　春雷轰隆，把山鬼的话淹没在其中。
　　姜小桃只看到山鬼化作一溜烟从她头上的茅草堆飘走了。
　　茅草屋有些上年纪，原本的一堵院墙经过风吹日晒，歪歪倒倒，差不多只剩下她背后这一道光秃秃的门框——两根朽木加一张草垛子，勉强可以称作是院门。
　　院门前有条小山路，山路外是稀疏的毛竹林；而院门后，则是几间破旧的竹木屋。
　　山鬼走了，姜小桃瞌睡也醒了大半，准备开始每一日的修行。她目前能做的，就是在这块门框上挂着，直到修炼得道。
　　说来也奇怪，在前世，她从来不信鬼神之说，可是坠机来临的时候，她却跟随着，来到了她在拍卖会上见到的桃符所处的朝代。
　　姜小桃既诧异又纳闷，花了好长时间接受自己被封存在一块桃木里。
　　两个月前，她忽然心念一动，从木头里出来了半个时辰，遇到一个云游四方的胡子道士，他告诉姜小桃，再过半年，她就能“飞升”了。
　　如今，又过了这么些时日，却再没有什么进展。
　　她不禁怀疑起道士的话来。
　　她思前想后，该不会是那天在成形后，到书生家里偷偷喝了半碗粥的事产生了什么不好的影响吧……
　　那还是她生平第一次做贼，没想到就被逮个正着。
　　彼时她蹲在灶台边，津津有味地喝着很久没喝过的白粥，心满意足地擦了擦嘴，一转身，就看到一道修长秀挺的身影站在了眼前。
　　屋子里光线影影绰绰，照在对方浆洗干净的一身白衣，就像是清晨的烟雾，虚虚渺渺。
　　她愣在了原地，从脑子里为数不多的搜罗出八个字：朗目疏眉，长身玉立。
　　人算不上特别好看，那张有些苍白俊秀的脸上，更多是一种淡然疏离的书卷气。她当时想，此人必然是山鬼口中的书生无疑。
　　姜小桃只觉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已经忘了尴尬这两个字怎么写。
　　她捂住脸颊，生出一丝幻想，说不定就像小说里写的，凡人是看不见他们这些妖魔鬼怪的。于是准备视若无睹地开溜。
　　可是，姜小桃抬起头，看到书生的脸上，同样一阵白一阵红。震惊，恐慌，难以置信……最后，那漆黑的眸子掠过，化为了浓厚的，她看不懂的某种情绪。
　　或许因为踏雪而归，书生周身散发着阵阵寒凉的气息，哪怕隔着几步之遥，姜小桃也打了个哆嗦。
　　她甚至忘记了眨眼，有一瞬，她仿佛看到对方浅色的唇边突然浮上一丝弧度。
　　当时她只感觉自己完了……该不会因为自己偷吃了米，对方难过气愤到疯了吧，毕竟她起先在米缸里看到，里面所剩无几，而她差不多一次性给煮光了……
　　姜小桃有些不知所措，大脑同时飞速流转，过了好一会，她勉强抬起手，在怔愣的书生眼前挥了挥。
　　“你好，我……我是山里路过的，太饿了，见到你家门没有锁，所以进来讨一点粥，我，我以后肯定会还给你的！”
　　她说完，小心翼翼地看着书生。
　　不得不说，看得久了，还真长得不错，那种两袖清风读书人自带的脆弱感，以及骨子里的不可摧折。或许山鬼那个脸盲正是因这些才喜欢书生的。
　　正胡思乱想的姜小桃完全没注注意到书生走过来，到了面前，随后，一把将她从台面抱到了地面来。
　　姜小桃瞬间瞪大眼，白色的袖袍拂过之间，她只闻到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但还来不及有任何想法，对方已经很快放开她。
　　腰间，似乎还存留着他手掌间的力道，不轻不重，疏离克制，却让她脸上发烫了起来。
　　书生退回离她几步之远的距离，仿佛是害怕自己身上的寒气冻着了她。
　　“你……”
　　“你是迷路了吧。”
　　书生声音清沉，和预想的差不多，但她明明从来没想过……姜小桃暗叫不好，她该不会是太久没见到活人，变得痴傻了吧？
　　姜小桃点点头，原本还在震惊和纠结中，对方就给了她一个台阶下，她必须得顺着走下来啊。
　　没料到，书生对她微微一笑，“近来大雪封山，确实容易迷路。既然如此，姑娘可以在寒舍借宿，虽说茅屋破败，但好在还有干净多余的房间，姑娘若在此住下，也方便家人日后找到你。”
　　书生的声音循循善诱，在这大雪天里，听起来让人觉得十分安稳。
　　姜小桃仿佛石化，这个朝代的人，似乎很是开放……一见面就不避讳地做搂抱的动作，还邀请陌生姑娘住在家里……
　　她一时有些不知道说好还是不好。
　　就在她犹豫时，书生已经步入室内，似乎是去放背篓了，山鬼告诉过姜小桃，他每隔几天，就会到深山林里，采集一些草药来变卖，以此维持生计。
　　看来在山中生活也是艰苦不易的事情。
　　姜小桃只得跟着书生走了过去，站在门口，看他关上木窗筏子，转过身来，她没来得及移开视线，下一刻，便直直撞进了对方清澈的眼底。
　　书生仍只是浅笑，举止间进退有度，温和有礼，倒让她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隐约听到山鬼在外面喊她。
　　姜小桃回过神想了想，对书生说道：“公子，我得回家了，今日多谢你的好意和……款待。”说完就走向门边。
　　“姑娘。”
　　书生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外面正在下着大雪，姑娘的家在哪，还记得吗……”他不知为何顿了顿，“不如，我送你吧。”
　　姜小桃闻言，心里一个咯噔。
　　下一刻，她转过头来，嘴角微弯，“我家离这里很近的，不麻烦公子。”
　　书生下意识眯了眯眼，仿佛被她身后的光线刺到。
　　她的笑容虽然有丝僵迟，却带着三分乖软。
　　确实很近，姜小桃没想到这个邻居竟然如此好相处，看来，以后她又可以多一个朋友聊天了。
　　好在书生没有一再勉强，只是将一把泛旧油伞递给她，她接过的时候，修长的指尖不经意擦过了她的掌心，很轻，但那一刻她感受到的温度似冰一般寒凉，姜小桃还来不及诧异，对方就已经收回了动作。
　　临走，姜小桃还不忘替他带上门，撑伞假装向竹林深处去，走了好长一段路后，才用山鬼教给她的念决回到了桃木里。
　　一直到姜小桃离开后好半晌，竹木屋窗边坐立的人影却未曾变动，目光停在她方才离开的那片竹林，眼中一片清明，不知想到什么，霎时深沉的墨色流转而过。
　　直到暮色四合，鹅毛大雪渐渐势小。
　　眼前书页，一字未翻，那握着书卷的骨节却用力到骨节渐渐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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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间，已经开春。
　　一场春雨来去匆匆，竹叶上的水珠滴滴答答，到中午后，出了一阵大太阳，晒得未来门神直犯困。
　　书生没有再回来，不过去赶集的山鬼倒是踩着雨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