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记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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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方在东霖这儿呆了没一会儿就走了。
自己这位老朋友，许久不见，倒是给了他一个极大的惊喜，这惊喜的分量，大到让他都不敢将脚迈进那个小小的屋子了。
蹿回家，彼方安然躺回床上，视线一动不动的投向天花板，眼神专注的仿佛能从上面钉出个鬼一样。
“有点离谱。”许久，彼方把自己闷在被子里，嗓音干涩地喃喃：“东霖像是中邪了一样。”
是的。
他的老朋友东霖，在彼方的记忆里，向来是个慈祥和善的老人。
但东霖向彼方谈起刚刚“人菌共生”的话题时，不知怎的，那眼神里只有堪称魔怔的坚持和极其坚定的执拗。
……那个眼神，就是哪怕耗尽自己的一切，也心甘情愿。
彼方一哆嗦。
那是被执念纠缠不死的眼神。
彼方好像在哪儿见过这样的眼神，但他想不起来了。
他胡乱拍了两把头发，身子从床上翻滚而动，却被口袋里一个莫名的硬物搁到了腰。
他无奈起身，从兜里摸出一只造型怪异、彼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他口袋的蝴蝶结。
……这什么玩意？
彼方对准月光打量手中的蝴蝶结许久，指腹摩挲物品接缝后一顿。
是电器的。
他起身从储物柜里扒拉出工具箱，剪刀小心剪开布料，用螺丝刀拧开螺丝拆出外壳，打量里面的电路。
“……功能还挺杂。”彼方感慨一声，拆出藏在电路板中的记忆芯片，把它放到手心上。
这不是天溪的科技。
彼方研究片刻，断言道。
没有产品介绍、没有参数标记，就连记忆芯片的制作规格都不是天溪正常的制作规格。
三无产品。
怀着一点微末的好奇心，彼方将记忆芯片夹在指尖，从工具箱内取出被自己肢解过的星网终端，用能力将二者连接。
星网是彼方老家，这可不是一句戏言。
作为灵源能力都和数据搭噶的顶级骇客，使用星网就跟呼吸一样简单。
记忆芯片提取的信息是七道录音。
彼方一道一道翻了录音的数据，发现这些录音载入记忆芯片的日期不甚正常。
上面的日期显示为「近夜纪八一年」。
而现在……彼方能确定，是「近夜纪七一年」。
这是什么来自未来的录音机吗？！
彼方心中吐槽，动作一点也不慢地按下第一道录音的启动开关。
「近夜纪八一年——甜蜜星时间3：06」
「嘀——」
「一道听起来相当寡淡冷漠的女声：“彼方。”」
「“既然你能接住星网和元宇宙在各大星球无缝穿梭，那你能做到小范围无视距离无视空间穿梭吗？”」
「彼方自己的声音：“……不能，元宇宙我可以进去，星网不能。”」
「女声很直白地问：“为什么？”」
「“我是活的，老板。”声音和彼方很想的家伙用彼方的语气无奈地说，裤腿衣料摩擦接触面的窸窸窣窣声响起，那人为了印证自己的话似乎站起来了。」
「“星网只能容纳数据，而元宇宙是涤书文明利用虚拟现实转化技术在现实构建的第二世界，某种意义上，它就是一个「活的世界」。”」
彼方：“……”
他脸上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对面谁啊，直接问能力都不带掩饰的。
灵源能力就是灵能者的第二条命，几乎没有灵能者会把自己的能力透露给别人，哪怕父母都不行！
但……和我声音那么像的家伙为什么对面就这么平平常常问了一声，你就直说了？！
这绝对不可能是我吧，虽然你跟我的声音很像，说话语气很像，能力也很像……
但对面明显怂货啊！
他是这种人吗？他明显不是啊！
能力都给对方透露，你俩到底什么关系啊？还“老板”？！
「女声若有所思：“这么说，那如果你是死的，你就可以进去了，对吧。”」
「声音很像彼方的人：“……”」
彼方：“……”
他眼睛突然睁大了。
你想干什么！？
「“咳咳。”声音很像彼方的人被她诡异的脑回路呛得猛咳，急忙出声试图打消对面的危险想法：“老板，我真的不能进星网。”」
「“你之前尝试过？”女声问。」
「“……”他定了定，才道：“嗯。”」
彼方想起来了。
在他还小的时候，他就发现，他可以像操控自己的手一样，轻易更改网络上的数据。
家里买了新电脑，对电脑看了许久，还小的彼方一时好奇，就把手指缓缓伸向电脑屏幕……
“啊！”他至今都能想起自己那时的惨叫。
手指连心。
彼方一抖，将自己的惨痛回想甩出脑海。
他的一截手指变成一串代码，永远留电脑中。
后来，为了向父母掩饰自己干了什么冲动之事，他将自己手指化作的乱码文件移到回收站，亲手删除了它。
自此以后，彼方再也不敢尝试进入数据世界。
进星网，就代表彼方舍弃了人类的身体，将自己的所有彻底数据化，投入星网中成为数字的“幽灵”。
那还是他吗？
彼方不想尝试。
「“哦，真可惜。”声音的主人相当嚣张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不能再看了。
彼方死鱼眼瞪视天空。
我怀疑我被迫害了。
一直到第六条录音都是和彼方声音很像……好吧，彼方承认那个声音应该可能或许是自己。
录音机里基本都是彼方和那个女声的语音聊天记录，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记下来的，明明彼方对那个声音毫无印象。
他记忆力不错，从录音里听，对面性格也很突出，如果彼方见过她，那他绝对不会忘记。
但为什么彼方就是毫无印象呢？
……
彼方陷入了沉思。
“咔哒”一声，录音自动播放起第七条，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厮磨声仿佛割玻璃般回荡在彼方耳边，他立刻被吸引回神。
「“妈妈……”」
——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这是他在他和父母交谈时被记录下的录音，彼方恍然，并不以为这有何离奇。
相比前六条在彼方记忆中无中生有的家伙，最后一条实在太正常了。
就在他结束自己无聊的行为时，录音机响了，一个阴暗恐怖的声音钻入他的脑海：“嘶……嘶嘶……”
那不是天溪人类的语言，彼方突然意识到。
但怎么会呢？他清楚的记得，接下来应该是他妈妈安慰他的声音。
「“嘶嘶……嘶……”」
「彼方声音颤抖，无知无觉地说：“我好想你，我终于找到你了。”」
像是响尾蛇振动尾巴，意识到这一点的彼方如坠地狱，明明是大夏天，他却依旧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那时和他说话的不是妈妈，那是什么？
细密如针扎的疼痛再次来袭，思维被干扰变得逐渐混乱，但最让他感到惶恐的，还是尽管不愿仍在脑海中逐渐流逝的记忆。
“不……不……”万分痛苦地抱着自己的头，那剧烈的痛苦让彼方恨不得自己一头撞在墙壁上，过度的痛楚刺激人体泪腺和汗腺，他几乎像是从水里淌出来一样，面容被汗水完全扭曲。
它……它……它不是母亲……
那他的母亲……又在哪儿呢？
彼方心底从来清楚，自己就是一个怂包。
哪怕之前听到录音里的声音时拒绝承认那就是自己，但他其实心里很清楚，不管他再怎么否认，他，彼方，就是一个怂的那么“爽快”的家伙。
虽不欺软怕硬，但他贪生怕死。
幼时因为好奇灵源而被自己能力夹掉手指这事是他永远的童年阴影。
也因此，他拒绝好奇心，也恐惧一切会让自己陷入危险境地的人和事。
他恐惧一切「异常」，包括他自己。
但作为天生的灵能者，他存在的本身，就代表「不稳定」与「异常」。
他为什么会是灵能者呢？
有时，他也会这么问自己。
为什么是我。
彼方，为什么你是灵能者？
徒有能力而无动于衷，哪怕家园失守第一时刻想到的也是逃避！
所以……为什么是我？
心绪不宁中，被莫名声音影响神志越发不清的彼方把头撞向墙，试图用这种办法躲避耳边嘈杂的嗡鸣。
但他在撞上去的前一秒停了。
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母亲，她顶着如同死尸般的青灰色的脸庞，出现在他面前。
彼方的表情消失了，一道清泪顺着他脸颊缓缓落下，他看着他的母亲，露出了祈求的神情。
“妈妈，我……”
“啊咳咳！”
母亲的脑壳破出了个洞，一根巨大的菌杆从里面伸出，彩色的菌菇像是支撑木偶的杠杆一样拎着她做出各种动作。
“母亲”的嘴巴张张合合，干涩的口腔爬满了白色的菌丝。
那舌头像一只蠕动的虫子。
彼方的视线缓缓下移，在她舌苔下看见了排布规整的白色孢子。
“啊咳咳。”“母亲”的喉腔发出了声音。
而此时，彼方已经丧失了所有属于自己的表情。
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又没太久。彼方已经察觉不到时间流逝了。
他缓缓上前，慢慢地、慢慢地抱住她，任由菌丝从失水到干裂的尸体爬到自己的身上。
“妈妈。”现实世界中，眼睛已经瞎了的他闭上眼，在幻觉的作用下，同样抱住了地上干裂的尸骨。
彼方眼角淌下血，魔性的菌丝扎根他的眼角，贪婪地吮吸彼方最后的生命力。
它吸干了彼方的每一滴血，包括那些苦涩痛苦的眼泪在内，一同吞吃到了肚子里。
最后一秒，彼方打开了星网。
他抱住母亲的尸首，舍弃了现实的躯壳，将意识投入星网，彻底数据化。
在坠入数据洪流前，巨大的菌怪一扑而上，分食了他最后遗留的“馈赠”。
作者有话说
第135章 记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