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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老师与学生 ...

  •   Y大的新老师,年纪轻轻拿了一堆博硕学位,发了不知多少核心,一回国就被各校争相聘请,最后,他选择了Y大。

      他的母校。

      这一点也不奇怪。

      而那个被引了无数次的名字,Δι?νυσο?(狄俄尼索斯),原来是他的希腊名。

      看了他那么多论文期刊专著,怎么就不知道要搜一搜他是谁呢。

      酒神,风月,多好的名字,多妙的搭配。

      她怎么就不知道搜一搜呢。

      她是傻子吗。

      故人就在面前,可她已经不想再看他。

      没有力气,再看他。

      她竖起书,把脑袋埋在书后面。

      感觉人生,就像一场骗局。

      他说的都实现了,她初试通过,复试通过,见面了,又再见。

      他是真的从来没有骗过她。

      他如此诚实,是她自己,别出异心。

      她想得太多了。

      人家只是在照顾学生,照顾考研关键点上的学生,而她,竟想到谈恋爱上去了。

      心思如此歪,难怪考研要考四次。

      而他心思单纯,Y大毕业申了希腊大学,各校联合培养,各专业读遍,硕博连一起,八年时间,不知读完多少学位,发了多少论文期刊,专著都写完几本,如此年轻,29岁,甫一回国,完全不熟悉国内职称体系,就已经是副教授了。

      而她,27岁,考四年,考上研,高兴地要跳起来,宛如范进中举。

      张居正和范进,果真是,天壤之别。

      是她的错,是她心思歪了。

      从此以后,她必一心向学,再不会有歪心。

      她理清自己,从书后坐起来,书本正常平摊,喝口水,抬起头。

      他在讲台上,看她的方向。

      她没事,他对她露出一个笑容。

      他生得好看,身姿优美,气度高华,字写得漂亮,说话有趣,心思单纯,专业过硬,简直是个挑不出毛病的完美的人。

      一个完美的老师。

      跟着他,的确可以学到很多东西。

      只要,收起心思。

      课程结束,众人相继离开。

      她跟着大流人群走,被他揉了揉脑袋。

      她怔楞一瞬,脑袋躲开。

      他快乐的笑容顿在脸上,不太明白的样子。

      他说,我以为你看见我,会很开心。

      我以为,你会像以前那样,快乐地扑进我怀里。

      可你,为什么......

      这样心思单纯的人。

      他什么也不知道。

      她努力挤出一个官方笑脸,说。

      你现在是老师了,老师要有师德的,不可以和学生走得太近。

      他不理解。

      他在国外,早已习惯了师生之间,其乐融融,没有性别,没有年龄,只是自然的,人的相处。

      他问,人,为什么要活在身份里。

      我是老师了,就不是从前的那个我了吗?

      你要因为我是老师,就要换种方式面对我了吗?

      我们以前,相处的不是很好吗?

      我们都很开心,为什么不能让开心延续下去呢?

      因为,我对你有歪心思。

      我受不了这个打击。

      可她不能说。

      他的逻辑一点问题没有,她驳不倒。

      终究,是她自己心虚。

      她的牙齿把口腔内侧咬了个遍,挤出一个笑脸。

      她说,你说得对。

      他放了心,伸手揉揉她的脑袋,要请她吃饭。

      这是我的第一节课,他说。

      他要请吃饭,她没法拒绝。

      他的第一节课,他和她考上研一样兴奋。

      这样的饭,她无法拒绝。

      但凡。

      但凡,不是这所学校的老师呢。

      师生恋,违反人伦道德。

      虽然从根本上,师生并没有血缘,不知道哪里违反道德。

      可能是古代的流俗,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现代的老师,哪里就是父。

      可观念就在这里。

      在她的脑子里。

      这叫她,如何还能正常看待他,看待二人的关系。

      天台撒丫子晒夜色,烤串啤酒小龙虾的交情,终究,只能在回忆里美好了。

      他快乐地请客,她要吃火锅,往蘸料里放了一堆的辣,直辣到锥心肝,然后叫酒喝。

      多么,自然而然。

      喝酒,为了解辣。

      多么,自然而然。

      她喝醉了。

      终究还是喝醉了。

      醉到走路歪歪扭扭,世界在眼前蒙了一层雾。

      她努力去擦,可依旧看不清。

      他扶着她走,她的脑袋歪在他怀里,心里想的却是,要不要对他撒酒疯。

      她喝醉了。

      她清醒得很。

      醉,不过是一个借口。

      想醉,可脑袋醒着。

      昏昏沉沉,可,心下明白。

      要不要,对他撒酒疯。

      撒了,一时痛快。

      不撒,心里憋屈。

      她心里难受,想大喊大叫。

      她挣脱他的怀抱。

      跑,努力要跑。

      可喝酒的人,跑起来都是慢动作,歪歪扭扭的。

      他要扶,她不让,自己瞎跑。

      大晚上的人其实还挺多,有夜市,有营业到凌晨的烧烤摊,大街上唱歌的,黑夜里有灯火,不是白昼,却也看得见的。

      她在大街上溜达跑,跑累了,跑不动了,想喊,又知道这是大街上。

      憋屈,太憋屈了。

      她喝醉了,为什么还要这么憋屈。

      她不是喝醉了吗,为什么还要管这么多。

      她想喊,喊不出来。

      枷锁太重,喝醉了酒都要服从。

      如果有只鸟儿,从出生起就戴着锁链。

      从脑袋,到脖子,到身体,腿,脚,爪,羽毛,全身的枷锁,再被关在一个极小极小的,几乎没有窗可透气的笼子里,那,这样的鸟儿,即使有一天被放出来了,也不会飞了。

      她就是这样的鸟儿。

      一只喝醉了,却依旧以为自己戴着枷锁的鸟儿。

      好憋屈,好憋屈,好憋屈。

      她憋屈得难受,终于哭出来。

      没什么声音,可是,在哭。

      她往前走,边走边流眼泪。

      夜晚的风,打在她脸上。

      远远飘来唱歌声,做梦一样。

      她哭得无法忍受,蹲下来,蜷起来哭。

      他的手就在她头顶,温柔地,揉了揉她的脑袋。

      这人惯爱揉人脑袋。

      仗着自己个子高吗。

      她内心不服,抬了脑袋去拽他的手。

      然后张嘴,咬他。

      怕他疼,不敢咬手指,只咬最肉的大拇指下那块。

      那块肉嘟嘟的,应该不会太疼,吧。

      张嘴,咬,怕他疼,不敢咬重了,牙齿下去,稍稍使力,就放开。

      简直不像咬人,像吻。

      她心里更憋屈了。

      为什么要管他疼不疼啊。

      他先......

      算了,他其实也没有骗她。

      是她自己,心思歪了。

      她想跟他谈恋爱,他只想当她老师。

      虽然即使,他不是她的老师,他们也基本不可能在一起的。

      差太多了。

      可,如果不是老师,不能在一起,她还可以怨自己不够好,配不上他。

      是老师,她要怎么怨呢?

      如果怨自己都不可以,她就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她握着他的手,好像没有了下嘴的理由。

      内心一阵无力,她埋下头,继续蜷着。

      好累。

      命运啊,为什么要这么跟她开玩笑。

      唯一的幸好就只有,最起码,在火车上的时候,他将将回国。

      那会儿,他还不是她的老师。

      总算,能够保留一个美好的初遇。

      她埋着头,蜷着身体,迷迷糊糊睡过去。

      醒来,头痛欲裂。

      让她作死,喝这么多酒。

      喝酒一时爽,醒酒火葬场。

      她头疼得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滚,暴躁到要哭,最后无力地趴在床上。

      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是她的老师,她没有办法。

      他太优秀,她配不上他,她没有办法。

      她喜欢他,想跟他谈恋爱,而他拿她当学生,她没有办法。

      越不过心里那道坎,越过了也没用,她没有办法。

      她喝醉了酒,头疼成这样,她没有办法。

      她脑袋埋在枕头里,委屈得又想哭。

      为什么要给她这么个设定。

      火车上遇到他,她以为小说照进了现实。

      没想到,现实,真他妈小说。

      她埋着脑袋,被揉了揉毛。

      她蚂蚱似的要跳起来,看见他。

      笑容满面,拿着一杯水,两粒药。

      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哦,可能是笑她吧。

      解酒的,不吃真就白疼。

      可她心里憋屈,药都不想吃了。

      她的脑袋砸回去,不想搭理这个世界。

      他又笑,哄她起来吃药。

      不胜其扰。

      他能获得今天这样的成就,一定有一个原因。

      他真坚持。

      要喊她起来,真就要喊她起来啊。

      她被烦透了,翻起来吃药。

      喝太快,还有点噎。

      他笑,为她顺气。

      边顺气边笑。

      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长得那么温柔,心眼坏得很。

      就知道笑话人。

      她吃完药,继续砸回去,不管他。

      眼前沉沉昏暗,她又睡过去。

      醒来已经是中午了,窗帘半拉着,白色的,光照进来,也没有很刺眼。

      她仰头看那光,看一会儿,视线里有个东西,她挪过去。

      房里有张书桌,他坐在那里,拿着iPad,大概是读今天的论文。

      勤勉如此。

      是她心太窄了,只有男女情爱。

      凭良心讲,他对她挺好的。

      火车上是纯朋友式的相处,聊天轻松愉快。

      考研期间天天接送她,还送给她他的幸运笔。

      复试也接送她,为她加油打气。

      考试剩的时间就一起玩,结成旅伴,也是朋友式的。

      晚上一起吃饭,天台上吹风吃烧烤小龙虾喝啤酒,不要太幸福。

      如果抛掉他是老师的话,此前的相处,真的可以称得上是朋友。

      聊得来,玩得到一起,吃也吃得到一处,年龄相当,性格也相投。

      分明,很好的朋友对象。

      当了老师,他的第一节课,也和她一起分享快乐,请她吃火锅。

      喝醉了,就把她背过来,好好照顾着,宿醉头疼,给她拿解酒药。

      分明,很好的一个人。

      他心思单纯,满心里只有精神与理念,国外待久了,不被国内迂腐的陈规陋俗约束,依旧想要和她做朋友。

      这样自由又灵动的人,他有什么错呢?

      他分明好得很,是她有问题。

      她看着他读书,慢慢走过去。

      头还是有些晕,她窝在沙发椅上。

      美好日光,照在他们身上。

      他见她过来,摸摸她的脑袋。

      一切,自然美好。

      就像他说的,他们是朋友。

      是老师,也是朋友,亦师亦友,这样,不是很好?

      她从此收了心思跟他学习,再次发现他是个极好的老师。

      自由,灵动,聪慧,渊博,有思想,又乐于分享乐于讨论,从不搞一言堂,不想着树立权威,而是问题导向,致力于分析思考问题,学生有想法他会听,认真思考,然后讨论,简直不像老师,倒有些像大学打辩论,还不是学长,是队友。

      一个极好的队友。

      就像他说的,他是朋友。

      她的研究生生活简简单单,读书,思考问题,学语言,和他讨论问题,出去玩。

      就是渐渐发现钱包不够用。

      当了一年多的社畜,原来没怎么攒下钱。

      交了学费,几个月生活费,下来,钱囊见底。

      平静生活,果然要结束了。

      她四处找兼职,终于找到一个地方,让她给当家教。

      价格不算太高,50块钱一小时,每次俩小时,一周去三次。

      这样也就一周300,一月1200,省吃俭用,大概够生活费。

      她看着招聘软件,想到了下一年的学费。

      研究生学费,直接给大学翻两番。

      好贵哦。

      得想着干点什么。

      某次他找她讨论问题,她在带学生。

      家教结束回他,讨论来去,一切正常。

      次数多了,他问她,为什么总找不到人。

      她大概提了一嘴,在当家教。

      他大概有些明白,问她,要不要来给他当助教?

      他新当老师,还有很多东西要准备,无法做到像老教授那样熟练,需要一个助教。

      她点头,心内快乐。

      当他的助教,一定能学到很多东西。

      而她,将会信奉拿来主义,海绵一样从他身上吸取营养,然后内化成自己的东西。

      他是个极好的老师,她也是个不错的学生。

      给他当助教,好好学习,努力去评奖学金,然后,就够生活了。

      真好。

      她快乐起来,不再为钱发愁。

      他从国外回来,学位太多,能者多劳,又年轻,理所应当被开了好几门课。

      想想他也挺忙。

      名著导读,哲学史,史学史,文学史,战争史,希腊方向的,真就不要命似的给他开啊。

      好像Y大就他一个希腊史老师了似的。

      她为他抱不平,他就笑一笑,耸耸肩,摸摸她的脑袋。

      他课多,她跟着他当助教,脑袋也进入了连轴转模式。

      各种著作,各种论文,各种观点,浩如烟海的参考文献,为他整理讲义,与他讨论问题,自己还要上课。

      她忙到脚不沾地。

      可脚不沾地地连轴转了半年,她发现,自己的水平,已经远远地超过了她的同学们。

      而她奖学金也评上,第二年的学费不用愁,给他当助教的钱够生活费,她可以把全部精力都放在搞研究上。

      精神与理念的世界,他爱的世界,她也爱上了。

      从他身上吸收并内化的东西越来越多,她想要发论文了。

      如果一切顺利,如果论文还行,不知道能不能申希腊的大学。

      她的研究生是他本科的母校,如果有博士生生涯,她也想去他希腊的母校。

      就让她追随他的脚步,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在精神与理念世界游荡的灵魂,这样的她,她很喜欢。

      如果此时告诉她,他不再是她的老师,她一定很有自信地说,她足以与他相配。

      并不是此前的她不够好。

      而是,此前的她,不相信。

      不相信,自己足够好。

      不相信,人与人之间,从来靠的不是什么门当户对。

      相信自己,喜欢自己,就好。世界上从没有什么配不配。

      她从他身上学到的东西,除了知识与思想,最大的,是她发现,自己可以接纳自己,可以喜欢自己,并且,天地广阔,识海无涯。

      她是鸟儿,她可以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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