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外》文玄x

4、肆·洪流 201

　　2019年3月6日，惊蛰，鹰翔鱼潜，万物复苏，一条灰绿长虫骤然停在废化料厂厂门前，扬起尘土十丈。我推开铁门，弓身而下。
　　黑狮蹲在门后的一片草坪上，正饶有兴味的看着什么，我不紧不慢走到他身边，问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黑狮默不作言，仍盯着草坪。我低头望去，只见在白炽灯的照射下，一只蚂蚁立在草坪中最高的那棵草茎部，正颤颤歪歪攀向叶片最高点。
　　“为什么不告诉我？”
　　“嘘。”黑狮食指抵唇，打断了我的诘问。
　　待到那只蚂蚁刚刚抵达终点，黑狮终于幽幽开口：“张，你看，一只蚂蚁竭尽全力才抵达此生的顶点，但……”
　　他用戴着黑皮套的手捏起那只蚂蚁，嗤笑道：“只要我动动手指，它的努力皆会付诸东流。”
　　黑狮用拇指与食指捻死那只蚂蚁，随后大步走进废料厂，自始至终，他从未正式看过我一眼。
　　这座废料厂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产物，现被黑狮改造成了一座制冰厂，厂房边便是员工统一宿舍，四栋三层高小楼围成个“口”字型，倒是使中间这片空地成为堆放废铜烂铁的最佳场所，空地上面二分之一处支了层蓝色塑料棚，其右下方闲置着台施坦威琴。
　　黑狮倚在靠近棚那侧的黄皮沙发上，目不转睛道：“赛林娜，你今天真漂亮。”
　　赛林娜是黑狮的未婚妻，二十二岁，与其他M国人一样有着一头微卷的黄发和一双湛蓝的眼睛，她将护在微隆小腹处的手移至琴上，抬起琴盖随手按下几个音符。
　　“维来尔先生，能请您听一曲《Imagine》吗？”
　　“当然啦，荣幸至极。”
　　悠扬的琴声宛若一层薄纱将周围一切尽数笼在缠绵的梦里，黑狮敛去往昔的桀骜与暴戾，阖上眸子，放任自己沉浸在美好的幻想中。
　　“嗒”
　　突如其来的一道音符打破了他的幻想，赛林娜深吸一口气，续上了后半截乐谱。
　　“张，舟车劳顿辛苦你了，代宋不在，你要多留心些，去休息吧。”黑狮又恢复了以往的模样，那个认真的听众再次被扼杀于夜色深处，他转过头来，像是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补充道，“我一直以为你们东方人都很含蓄。”
　　“嗯。”我抬手掩住锁骨处故意漏出一小点的吻痕，转过身，余光扫过各楼层，大步离去。
　　“维来尔先生，您的这个手下真有意思，像个闷油瓶。”
　　乐声仍在继续，黑狮踱步到赛林娜身后，帮她拢了拢白连衣裙外的棕薄衫，一手虚虚托着她的腰身，附在她耳边说：“是啊，张大为，真有意思。”
　　南区201内，我随意扯开几粒衬衫纽扣，把棕皮夹克挂在门后附着的小铁钩上。云彭距昶以二十多公里，如若未发生特殊情况，许厅他们还要再走上三十多分钟。正对着门的方木桌上有一队扁核桃，也不知是谁留下的，我疾步走到窗边，一把抓起它，“嘭”的将自己埋入硬床。
　　黑狮与赤狐凌晨五点碰面，现在是……
　　手中的核桃发出有规律的轻响，我抬起悬在空中的胳膊，点亮电子腕表。
　　现在是四点二十二分，还剩三十八分钟，三十八分钟，不行，还要再拖，拖得越久越好，万一……
　　“让生命燃烧希望，勇敢去闯不怕阻挡，再泥泞也要去淌，用青春写下的诗唱……”
　　骤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从裤兜中掏出手机。
　　来电显示“罗大鬼”
　　罗大鬼是我小弟，在加纳认识的，脑袋天生缺根筋，但办事利落嘴严实，又有着一肚子歪心思，根本构不成任何威胁。我撑住狂跳的右眼皮，按了接通。
　　“喂，大哥，赤狐被Y省条子截了，我估摸着黑老大也要撤了，你赶紧收拾收拾东西，我在厂外等你。”
　　“赤狐栽了？”怎么可能，这次行动备过案了。领导也签字批准了。
　　“昂，早知道我就不干这行了，成天提心吊胆的，我……”
　　“消息可靠吗？”
　　“千真万确，我听老四讲的，他风急火燎跑进厂前，我就感觉到了不对劲，谁成像这料这么猛啊，我上有老下有小……”
　　我挂断电话，只觉耳边清净，可心却愈发沉重。交易一方栽了跟头，另一方自然要跑，这一跑，再想抓住他就又不知道何年何月了。疯狂的念头肆无忌惮的在我脑海中生根发芽，于猝不及防间长成参天大树。
　　别犹豫了，赌一次吧，赌赢了，万家欢喜，赌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总有人会来接我回家，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我将衬衫纽扣一粒粒系好，套上皮夹克，从其内侧口袋中拽出双一次性手套，紧接着，我把靠在墙角的铁梯搬到灯下，三两步蹬上梯子卸下灯泡，用三把绑在一起的锯齿薄刃割断了根细电线，做完这一切，我提着个黑工具箱拉开屋门，大步向前。
　　“呦，张三，干啥去啊。”二楼楼梯口，与老焦交好的五佬勾住我的肩头，问。
　　我闪身避开他毫无意义的亲近，答道：“屋里灯不亮了，去总控室看看。”
　　五佬见我冷着脸，见好就收：“那你嘚快些，过会儿天亮了，灯就用不上啦。”
　　我自动忽视他语气中的嘲讽，径直奔向三楼北区305。
　　推开屋门，我戴上一次性手套，借着夜色拿出了压在工具箱最底部的一把手枪，这把手枪是老焦落在车座上的，如今却成了我最后的底气，想想不免有些好笑。我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窗户缝，把枪口卡在凹槽上，抬眼便瞧见老四附在黑狮耳边正说着什么，而黑狮只是摆摆手，示意他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