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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贰·平浪   甸南又 ...

  •   甸南又下雪了,鹅毛大雪,我身着黑色羽绒服,在银装素裹中踽踽独行。推开院门,满院馨香扑面而来,是红梅,红的像血一样的梅花。
      我拴好门,快步冲进洗澡间,把花洒开到最大,颤抖着屈下了身。
      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冰冷的水流浇透全身,恍惚间,我仿佛回到了二十一岁的那个盛夏
      “华哥,又要把自己变成落汤鸡啊?”
      “呦,我们华哥这是何必呢哈哈哈……”
      “去去去。”我提起水桶,笑着打发走了那几名看热闹的学弟。
      “哗”
      冰凉的水从头顶淌到脚底,我“哐当”一声放下水桶,拿起丢在一旁的手枪,装弹上膛一气呵成。
      我平复着呼吸,眯起眼睛瞄准把心。
      “砰”
      对面的战友两根手指搭在一起,朝我这边挥:“十环,华哥!十环!”
      听到这个数字,我一下子蹦了起来,兴奋的围着训练场整圈跑。周围的弟兄则满脸写着生无可恋,纷纷离场。还没跑多远,我就被一只粗壮的胳膊拦下了。
      是张教授。
      “老许啊,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宝贝疙瘩,李振华。”张教授介绍完才来得及仔细瞧我,“哎呦喂,我的小祖宗啊,你怎么搞成这幅样子?”
      我摸了摸寸头,嘿嘿答到:“训练呢。”
      “这位是Y省许厅,来,打个招呼。”张教授指着他旁边那位精瘦干练的中年人说道。
      从高二开始,许厅就一直是我的精神偶像,现K市公安局局长全国公安系统二级英雄模范,S市两名一等功获得者都是他的徒弟。如今,年少时的偶像真的站在了面前,我不由得有些飘飘然:“许厅好。”
      “哎,小李呀,我知道你,蝉联了三次射击大赛冠军,真是后生可畏啊。”许厅拍了拍我的肩,再开口时细微的鱼尾纹悄咪咪从他眼尾溜了出来,“作为一名合格的缉毒警察,你要时刻记住,好好训练,不负人民,明白了吗?”
      我朝他敬了个军礼,高喊道“明白。”
      吃完午饭,从大食堂出来,我哈欠打到一半才看到站在食堂边小径里的许厅在向我招手,我帮不跌闭上嘴,飞速跑向小径处。
      我见到许厅时,他在笑,我和许厅在偏僻树荫中走了几十米时,他还在笑。实话实说,许厅笑得我心里发毛,我最近也没违纪,再者,就算违纪也不可能是这种态度啊。
      在我百思不得其解之时,许厅终于悠悠然开口了:“小李啊,你知道,咱们缉毒部门难得出了个射击的好苗子,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来我们这做卧底?”
      “卧底?我?”
      “我们一同分析过你的资料,Y省缉毒小组全体成员都觉得你是这次任务的最佳人选。”他拍了拍我的肩,刚才笑呵呵的模样荡然无存,“长期扎根我国西南边界的毒枭及其猖狂,我们必须采取行动,不让任何一粒毒品运进边界线,飞入老百姓家中,李振华同志,你愿意作这颗深入敌营的钉子吗?”
      夏末的风狂躁且干裂,惊起梧桐树里隐逸的飞鸟,木槿花香乘着风飘向长空万里,野鹰风筝在深海里翱翔。
      我望着远处的苍翠青柏与高楼大厦,目光坚定,吐字铿锵。
      “报告厅长,保证完成任务!”
      2018年12月31日,古德寨一隅院落内,我扶着墙缓慢站起身,走到破旧的镜子前。
      我叫张大为,绰号张三。
      我把遮眼的碎发向后捋,用右手遮住坑洼不平的胡须,稍息立正,昂首挺胸。
      我叫李振华,代号布谷。
      我叫张大为,绰号张三。
      我叫李振华,代号布谷。
      我叫张大为,绰号张三!
      我叫李振华,代号布谷!
      反反复复,我看着镜中这个佝偻瘦弱,憔悴不堪的中年男人,无声的狂笑起来。
      “让生命燃烧希望,勇敢去闯不怕阻挡,再泥泞也要去淌,用青春写下的诗唱……”
      手机铃声从木架上方传出,我平复呼吸,关掉花洒,从密封袋中掏出手机。
      我叫张大为,绰号张三。
      “喂,黑爷…”
      “张,你院门打不开,张…张,院门……”电话那头黑狮醉醺醺的,看样子是喝了不少。
      我麻溜套好衣服,关掉浴室里的灯,快步走到院门处挪走门栓。
      只见黑狮被四五个手下搀扶着,他最外面披了件黑泥绒大衣,里面的衬衫纽扣早已不见踪影,领口大开着,露出了大片惨白的皮肤,好似夜色中锁魂的恶鬼。
      他抬起头,举起手中的威士忌就要和我碰杯:“张,你酒呢?”
      “黑爷,酒在屋里,先进屋。”我从那群小弟中接过黑爷,扶着他穿过小院。
      黑狮大半夜来我这干什么,我微微蹙眉,难道上次审判他对我起了疑心?
      我从外间屋中拿出一箱红星二锅头和两个瓦杯,撩开门帘快步走至旧沙发前,问道:“黑爷,发生什么事了?”
      黑狮用带着外国人特有腔调的普通话,吐出一口热气:“张,新年…新年快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过了半晌,黑狮醉醺醺道:“张,你知道吗,我一直对你们这些黑头发黑眼睛的华夏人有好感,不过,你那个小弟做的太过分了,为了整个组织我必须除掉他,杀鸡…杀鸡儆猴”
      “至于我为什么对你们有好感,张,不妨告诉你吧,我的母亲是天山的女儿,她很漂亮,有着一头靓丽的长发和一双弯弯的眉眼,她会给我讲童话故事,会教我中国话,哦对,刚刚那句就是她教我的,她很温柔…很温柔……”黑狮斜靠在木椅上,神情温和,眉宇间丝毫不沾染平时的煞气与桀骜。
      “但,在我十八岁生日那天晚上,她自杀了。”说到这,黑狮喝了口威士忌,眼底情绪尽数敛去,“晚宴期间,她失手打碎了一个玻璃杯,当然,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她故意的。她用偷偷带回来的玻璃碎片,当着我的面,自杀了。”
      昏黄狭小的地下室内,达瓦望着虚空中的某点,轻声呢喃:“心中的姑娘梅朵卓嘎,鲜花一样灿烂笑容,犹如满月般美丽的脸庞,美丽的姑娘梅朵卓嘎……”
      藏语的每一个字形、每一个声调都深深刻在了她的血肉灵魂中,恍惚间,她仿佛回到了那无边无际的草原,这位久经磨难的母亲张开双臂,近乎贪婪的嗅着故乡带有泥土青草味的风,她看到了心爱自己的扎西纵马驰骋,为她唱着最美丽的情歌。
      “心中的姑娘梅朵卓嘎,鲜花一样灿烂笑容,犹如满月般美丽的脸庞,美丽的姑娘梅朵卓嘎……”
      “咔哒”
      美好的幻境尽数化为匪粉,达瓦回过神,看到了靠在门边的小儿子黑狮。
      “索朗,还没睡?”
      “阿妈,我来看看你。”
      黑狮会说藏语,他们平时都用藏语交流。
      “来帮我斟杯青稞酒,好吗?”
      黑狮走到床旁边的木桌子上,拿起酒杯。
      “索朗,有时候我真的很后悔,很后悔生下你,如果我没有跟你阿爸走,如果你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上,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黑狮拿酒壶的手停顿了几秒,他转过头,对达瓦说:“阿妈,别胡思乱想……”
      黑狮的话音猝然止住,他看到了自己此生永远无法忘记的一幕,达瓦的手中紧紧握着玻璃碎片的一侧,而另一侧已在他停顿的那几秒内深深刺入了他母亲的心脏。
      “阿妈!阿妈!!来人,快来人!!!”
      黑狮上前扶住达瓦猝然倒下的身躯,可达瓦却避开了他,她重重的摔在红木床上,眼睛死死盯住她的小儿子,说出了生前最后一句话。
      “索朗,我恨你!”
      说到这,黑狮兀的笑了起来:“可笑吧,一位母亲当着孩子的面自杀了,生前的最后一句话竟是她恨他。”
      “还记得,母亲在给我讲故事时说,王子和公主并不能一直幸福的生活下去。”黑狮扭头问道,“张,你结婚了吗?”
      我把酒和瓦杯放好,答道:“结过。”
      “哦,那我怎么对弟妹没印象?”
      “死了,死在了聂诺。”
      “这样啊,好说,让代宋改天带你去情缘再找一个。”黑狮一口闷完了那瓶威士忌,哥俩好似的拍了拍我的肩。
      “那先提前谢过黑爷。”我用牙咬开玻璃瓶瓶盖,俯身倒满两个瓦杯,“不知黑爷可否赏脸?”
      “当然。”黑狮拿起我推至他面前的瓦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黑狮再度悠悠然开口:“张,三月六号昶以有一笔大生意,届时我会亲自出面,你也要跑一趟,毕竟对方是华夏人,我期待你的表现。”
      “嗯。”我闷完口中的酒,眼底清明一片,“我会的。”
      送走黑狮,我从屋里拿出了一瓶未开封的红星二锅头、起子和一只新瓦杯。
      面向东北,我席地而坐,抻着胳膊用雪堆出了一个小山丘,接着,我用起子起开瓶盖,满上瓦杯,隔了几秒,我把酒洒在自己面前的雪地上。接着我又举起第二杯,就这样,我起起落落了整整三次,似是在举行某种盛大的仪式。
      又一春至,祭英灵,纵使身处万丈海底,也不妨抬头望天,寻归路。
      甸南夜里的风很冷,刮得我脸上生疼。
      同样吹着甸南夜间的风的,还有黑狮。他一改刚才所表现出的醉态,慢慢悠悠直起身系好衬衫纽扣,朝手下说:“派人去聂诺查,随张大为进入聂诺的女人死没死。”
      “是。”

      2019年2月4日晚,代宋奉黑狮之命带我去情缘歌舞厅,前一个月他忙着走私毒品,现在好不容易放个假,却要捎着我这个拖油瓶去风月之地,代宋当然很不爽。
      “喂,伙计,到了那你可别缠着我,自己玩自己的,懂?”
      我无视他的话语,径直走进大门。
      代宋虽早已习惯,但还是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情缘歌舞厅是甸南最大的娱乐场所之一,不管是当地的高官、商人、平民百姓,还是外来的旅客、留学生都喜欢去情缘。毕竟情缘质量高服务好,最重要的是,里面的小姐嘴严。
      进了门,代宋递给我一张卡:“B403,包厢号,看上了就往这领。”
      我接过卡,随人流挤入了情缘最中部。说是歌舞厅,其实情缘更像酒吧,里面五颜六色的彩灯闪的我头昏脑涨。
      “帅哥,一个人啊,陪我喝杯酒?”伴着震耳欲聋的音乐,对面穿着吊带的女士吹了声口哨,朝我喊道。
      “我不喝酒。”
      许是碰了壁,那名女士头也不回转身就走,临走前,她故意拔高声音好让我听到:“切,假正经,要不是看你是代哥领进来的,谁愿意理你。”
      对她的言论,我不可置否,但这又有什么用呢,我端起在吧台点的柠檬水,举着它逃脱了汹涌的人潮。
      情缘东侧是一整面的落地窗,落地窗左侧角落里堆着几摊肥肉,看样子是刚磕了神智还未清醒,紧挨着他们的干瘦中年人瑟缩在椅子上,鼾声震天。
      我挑了个相对偏僻的位置落座,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玻璃杯口,借此来打发时间。夜风撩动悬挂在窗子上的红纱,月光透过其间的缝隙,悄悄钻入我眼底。
      今天的夜色很美,如同十年前的一样,美得惊心,我望着那轮圆月,在心里默念道:兰兰,三十二岁生日快乐……你还…好吗?
      “先生,能借支烟吗?”一道温婉的声音从右上方传来,我停下手中动作,猛然抬头。
      只见来者一身酒红旗袍,皮肤白皙,十指纤细,青簪盘发,一瞥一笑间尽显别样风情,倒是位标志性的东方美人,不过……
      像,太像了,尤其是那双灵动的眼睛,那弯细细的眉。
      “软中华,黄鹤楼,你要哪个?”我压下心中疑虑,试探着问。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黄鹤楼吧,比较有诗意。”她把手中的蓝色玛格丽特放至桌上,似玫瑰般的唇勾了勾。
      “不巧,我今天只带了软中华。”我望向她的眼睛,总觉她眼中有细碎月光。
      “软中华也好,黄鹤楼也罢,就看先生愿不愿意了。”眼前的身影渐渐与鸿鹄重合,这段话意味着什么,只有我们二人知晓。
      我抖着手从只剩半包的软中华中抽出一支烟,刚想递过去,便觉一阵玫瑰花香袭来。
      她从我指间叼走烟,又拾起刚被我扔在桌面上的打火机,颇为娴熟的点燃了烟头。
      她不是我的兰兰,兰兰不会抽烟。
      见我愣神,她一手夹着烟,俯过身附在我耳边说:“那我能不能请先生喝杯酒,就算是交个朋友?”
      “好啊。”我迅速回神,转头时鼻尖擦过了她的发丝,“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个角度,在外人看来,我们不是在约酒,而是在接吻。
      B403房内,我把抱在怀中的她摔在大床上,进而起身匆匆关上房门。不出所料,她没有醉的一塌糊涂。我打开包厢内配置的收音机,将其音量调到最大。她钻进白被中,用眼神示意我也进来。
      我甩掉鞋钻入被子里,用胳膊撑出一个刚好能容纳两人的空间。
      “布谷同志,我是夜莺,许厅派我来当你的联络人。”她语速飞快的说着,“你放心,这里没摄像头,黑狮最近有什么动向吗?”
      “黑狮说三月六号昶以有一笔大生意,他要亲自出面,我也要随着他动身。”
      “组织明白,以后如果有新的情报,你随时都可以来情缘歌舞厅找我,清楚了吗?”
      “清楚了。”
      看着我一度欲言又止的样子,她开口道:“你想告诉我什么?”
      我权衡了半天,干脆破罐子破摔的问:“我们……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机轻轻勾起嘴角:“……你是想说我长得像陈局的女儿吧,好多人都这么说过。”
      “你知道她?”
      “嗯,我听闻过她的名字,她很优秀……”她顿住了,再开口时转了话头,“鸿鹄同志出什么事了?组织这一个月未接受到他发出的任何信息。”
      心中最后一丝希望悄然破灭,我掩住面颊,不敢去看她的眼睛:“鸿鹄同志……鸿鹄牺牲了。”
      听到预料中的情况,她低垂下眸子,半晌叹了口气,继而紧握住我落在被褥间的手,宽慰道:“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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