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落尽》别贺

1、第 1 章

　　红霞漫天，清风微微。

　　姜瑶顺着梨花树翻上那堵墙时，衣服被那墙头的青苔蹭脏，鹅黄锦衣上惨绿一片。
　　真是出门不顺，姜瑶皱起眉眼，叹口气，一低头就看见了小芹。

　　那时候的小芹还叫小芹，不叫董梦娘。
　　那是个祸害，姜瑶心里一下子蹦出这句话来。

　　这句话原是嫂子讥讽大哥的一个丫鬟的。

　　那丫鬟迫于嫂子的手段，倒是不敢提什么抬自己升姨娘的话。只不过，姜瑶也是见过那丫鬟许多回的。

　　那丫鬟低头一转，回个眸，抿个嘴，姜瑶看着都面上发热。

　　现下这个看着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丫头，虽只看得出眼边一汪水，但是眼尾上挑，勾人心绪，就是府里那个丫鬟也尚不及她。

　　像只小狐狸精一样。

　　破坏着这美感的，是压在这小狐狸精身上的男人。男人很明显要做什么，但是小芹并没有阻止。她甚至已经看见了墙头的姜瑶，但是眼神冰冷，甚至还带了一丝嘲笑。

　　姜瑶不去听那男人粗鄙的话语，眼见那漂亮的小人都快被剥光了，却不曾见她有什么反抗，姜瑶心里又是生气又是暗叫倒霉，果断朝男人头上砸下墙头的石头。

　　那男人一下就被砸晕了过去，一堆肥肉压在小芹身上。

　　姜瑶顺着墙边的梨树下来，踩断了枝丫，落了一地花瓣。残云飞花，环玉叮铃。

　　是个富家小姐，小芹一眼看出姜瑶的身份。

　　姜瑶没注意这小美人的神情，只忙着要推开那恶心的男人。废了好大劲儿，才将底下的人扯出来，两个人都累得瘫坐在地上。

　　小芹眼角有泪，姜瑶手伸向那蕉红艳水的劣质纱裙，替着这人儿整理衣服。

　　肩若削成，腰若素约，一肌妙肤，顾盼生姿。
　　嘶，怎的她就可以这般好看？姜瑶脸色微红，系好银朱色的腰带。

　　那便是两个人的初遇，姜瑶十一岁，小芹十二岁，姜瑶还是姜家二小姐，小芹还是戏园的一个小角儿。

　　姜瑶抬起头，看看天色尚早。沉默一瞬，起身拉了小芹的手，就往偏处跑。

　　小芹顺从着姜瑶，不发一语。

　　戏台上，红角儿青弦的声线，在院内飘荡。身前的姜瑶，衣摆翻飞，鲜活生动，横冲直撞地闯进了小芹的世界。

　　就快到了要出这破破的戏园之际，见到那有些褪色的门，小芹如梦初醒。

　　她一把甩开姜瑶的手，在偏门处站住脚步。

　　姜瑶已经跨出去了，疑惑地回头看小芹。

　　“这位小姐迷了路，小芹就送到这里了。”小芹学着女孩儿家该有的礼仪，不伦不类地向姜瑶行了个礼，回身将小门一下就关上了。

　　姜瑶还未反应过来，门吱呀一声又开了，出来两个臂膀粗圆的汉子，打量了姜瑶的一番穿着，对视一眼。

　　其中一个上前询问姜瑶的门府，要送她回去。姜瑶见着跑也跑不过，打也打不过，只能作罢，垂首答了声城西姜家。

　　姜家是这沿江一代，数一数二的商贾大家。门后的小芹，低声呢喃。

　　姜瑶一路上，都在想着那个眼睛媚得出水的小戏子。

　　她一定是早就发现了那两个人，所以最后才松开我的手的。姜瑶想。
　　得想办法，把她带走。

　　无端由的念头一起，姜瑶便愈发激动起来，像是平生终于要做一件大事了一般。

　　可姜瑶马上便沉了神色。

　　自己的嫁妆钱财，全都在嫂子手里握着。

　　姜瑶突然间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做不到。

　　就像是娘死前不放心自己，死死盯着不肯闭上眼。

　　娘是嫂子害死的，姜瑶知道，但是姜瑶什么都不能做。

　　下毒那件事情是大哥默许了的，所以嫂子才会那般放肆。娘挡住了大哥的道儿，所以娘死了。
　　就算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又如何？姜府，不是个拿血缘说话的地方。

　　姜瑶作为姜家小姐的用处，也是早早就安排好的。自己只要习惯性地接受所要走的道路就可以了。

　　姜家是不会饿死姜瑶的。这也是娘留给姜瑶最后的一句话。

　　明月当空，结束的戏班正收拾着物什。
　　“叫你个小贱人跑！”

　　戏院后院，小芹被绑在外面的柱子上，正受着鞭笞。戏班路过的其他人面无表情，仿佛见惯了这种情况。

　　顺着手往那人脸上看去，显然就是姜瑶被砸晕的那人。

　　小芹和往常一样咬着牙不吭声，在自己晕过去之前，忽然觉得释然，死了吧，就这么死了多好啊。

　　可到底是没能如愿。
　　小芹再醒过来，只瞧得见天上寡淡无光的月亮，她闭上眼一笑，将脸撇向暗处。

　　戏班子暂时是不会将自己卖进青楼的。

　　她是这批小戏子里面，最有韵味的，便是声线，也是勾人的。
　　班主不会白白放过一棵未来的摇钱树。

　　小芹从前也是怨过的，为什么自己从小就生在了这种肮脏的地方呢？
　　她不论多努力，好似都挣脱不了背后的淤泥，只能随着它一沉再沉。

　　小芹不清楚，那个令人发笑的姜家小姐，为什么对自己施舍好意。
　　但是好歹算是认识了个人物。

　　姜家，自己若是真的能够攀上的话，会不会，比现在的境况好一点呢？不要多了，哪怕只是好一点，都行啊。

　　小芹死死咬住嘴唇，不叫泪流下来。

　　当晚，小芹有梦。
　　在大雪纷飞的夜里，自己遇见一只鹅黄的蝴蝶。那飞蝶始终在自己周围，铺展着精致迷离的翅膀，环环绕绕，缠绵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