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楼》小珊别动

1、前尘

　　　　 上京城的雨，连着下了几日不停，秋日本就寒凉，数日的雨更是将上京街道往常的繁华全数冲洗消散了。

　　千还半靠在暖阁的塌上，窗户上的风铃随着秋风阵阵作响，手指缠绕着发丝，卷起又放下。她只觉得实在无聊，撩开遮挡视线的卷帘，看着外面层层不满的侍卫，祁玄美其名曰是保护，可是任谁都知道无非是怕她跑掉，或是自轻自残。看着与三年前别无二致的风景，好像一切还与过去一样，少女未长成，少年心仍冷...

　　说起来也是好笑，三年前许攸宁拼了命的想嫁进晋王府，如今却成了她余生的禁锢牢笼。昔日的徽北侯府，献礼谄媚的人日日递来拜帖，盼见许侯一面，得一个升迁的机会，求取侯爷幺女许攸宁的更是踏破门槛，挥之不去。或有心攀附，或真心爱慕，可彼时纵然才华横溢者有，风度翩翩者有，可她还是一颗心全部扑在了满京城的少女趋之若鹜的齐王世子祁玄身上。

　　景安六年，北境突厥率十二万铁骑挥军北上，许晖将军调回京城接任一品军侯，新任将军记元康被打的节节败退，卫名关连带着莫宜两城接连失守，突厥更是派使臣传信，每年金玉十万两，粮草十万担，莫城与宜城为突厥所有，北境开放互市，否则继续举兵屠城。

　　风雨飘摇，人心惶惶，鲜衣怒马少年郎。祁玄带着八万将士在卫名关连战三天三夜，以少敌多守了莫宜两城几十万百姓性命，而后北境七年无一兵一卒来犯。

　　祁玄班师回城受封那天，从长安南城门到启明街，万人空巷只为一睹十八岁少年将军的风采容貌，攸宁站在和瑞楼上，望着马上的少年将军，前些时候阴雨绵绵的天，竟突然的放晴，那一日的骄阳彷佛只为了他而盛光，长安的桃花漫天飞舞，迷了众人的眼，也带着少女的心落在了骑着白马的少年身上。

　　后来三年间，皇宫里数不尽的宫宴，各个王宫贵族的诗词花会，只要有祁玄的地方，便都跟着攸宁的身影，即便每一句“宥安哥哥”都得不到回应，却还是没有消磨少女的春心。终于在三年后得太皇太后亲下旨意赐婚，许侯爷幺女与齐王世子的婚事，于历年五月初二良辰吉日完婚。

　　嫁衣在侯府攸宁闺阁衬挂了半年之久，嫁妆更是将侯府西厢院都摆满，少女喜悦将那张明艳脸庞映的更加动人，笑意日日在脸上噙着，每次去宫里向太皇太后请安，都伏在太皇太后身边撒娇耍赖，问是否可以令改婚期早日嫁到晋王府，惹得各宫娘娘频频发笑，可攸宁最终也未能完成那个梦。

　　景安十年春，许侯与晋王祁镇受旨赴沥川阻燕楚，南疆与戎卢三地联合入侵中原。出征前战旗上赫然飘着建章军与北府骑，攸宁与母亲在城墙上送别父亲出征，担心父亲伤势未愈便出征，也盼望着父亲如往日一样凯旋归来为自己送嫁。攸宁向着离自己十几米远的祁玄跑过去，仰起头对着面色如霜的俊逸少年说“宥安哥哥，你放心我们的父亲一定会平安回来的，到那时候我们就成亲啦...”没等她说完，祁玄已转身离去，身后还回荡着天真的呐喊“我一定会让你喜欢我的，祁玄...”

　　可攸宁两个月后等来的，确是许侯领五万建章军叛国，后建章军全军覆灭，主帅许侯在沥州自尽，晋王重伤难治，恐余生昏迷不醒，霖朝一代两颗将星陨落。接下来的便是徽北侯府抄家，男子入奴籍，女眷入贱藉，攸宁的母亲侯夫人与府门前尖刀入腹，鲜红的鲜血顺着台阶缓缓留下，攸宁跪在母亲的遗体旁，顺着血迹望下去，便看到了站在血迹中一袭黑衣的祁玄。从前攸宁知道他眼里从不曾装下过她，三年间自己浮光掠影，于他而言不入他眼更入不得他心，在攸宁印象里好似他生来便是这般，冷情冷性。繁花于他不过马踏之泥，珍馐于他不过果腹之物，上京城里万千少女的爱慕仰望他皆视若无睹。可那日她第一次在祁玄那双如墨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影子，修长的手里握着一卷皇旨，清冷的一字一句在攸宁面前读着皇旨上的的字。

　　“许家敢悖天常，不知覆露之恩,辄辄猖狂之计。拒捍成命·焚劫邻封,诖误我平人,残伤我赤子,县邑黎庶,号呼屡间。
　　朕为人父母,得不兴愧？亦尝告谕,曾靡悛心,稳慝挻灾,日滋月甚.所以命貔貅之旅，致原野之诛。雷霆所当,巢穴尽覆。获此凶竖,正其刑书，与众弃之,兹为国典，其馀支觉,并从别救处分。”

　　说到此处便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带着丝丝冷笑，一字一顿的说到“令解除与祁玄婚约，侯府家产充当齐王府所有，许攸宁入贱藉，冲沥州北府骑营为妓，无昭终身不得再入上京城。”

　　雨滴轻落窗沿，风吹着风铃再次作响，秋风顺着撩起的卷帘吹向暖阁里，将飘远的思绪拉回。

　　当初祁玄的话一字一句彷佛刻在了攸宁心上，无数次辗转难眠，在夜里惊醒，之前一幕幕像走马灯似地，在脑海里重复回映。三年间的沥州军营里，早已没有当初被许家全家宠的骄纵万分的许攸宁，只余下军中无人不知的军妓千还，和母亲临死前留下的唯一遗愿，还父亲清白，为许家正名。

　　暖格外响起了敲门声，随之传来了婢女的声音“千还姑娘，世子命奴婢们前来为您梳妆打扮，准备嫁衣。”

　　“进来吧。”千还懒散的直起身体，青葱一般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瓷杯，等待着婢女走近来上妆。

　　“见过千还姑娘。”为首的婢女浅浅的略微作了揖，不等千还开口便接着说到，

　　“烦请姑娘移步到梳妆台前，奴婢们好为姑娘上妆。”

　　千还浅笑着答了一声好，便款款走到梳妆台前，随着婢女们为她穿上桃红色的喜服，再珠玉点缀，胭脂拂面。千还看着镜中的眼波流转，欲语还休，面容较三年前更胜，眉若远黛，眼似桃花，红罗朱唇略微出了神，心里想着上苍还真是眷顾她，一定要圆她的梦，让她嫁进晋王府。

　　可当初她是以世子妃的身份，如今却是以齐王妾室的身份再入晋王府，上天还真是给她开了个天大的玩笑。不，准确的说是祁玄备给她的一份大礼。三年间皇帝为晋王祁镇遍寻名医仁士，可都无甚成效，可半月前一游方术士接连几日卜算，为言贵妃断吉凶都出奇精准，皇帝便命这名术士为晋王卜卦，得出的卦象上只有一个结果，府里阴气郁结已久，需要喜事对冲，方有一丝生机。

　　皇帝因为当初赐婚那一道旨意对侄儿万分愧疚，只盼着祁玄能遇见心仪女子，让晋王府不再常年冷清。得到卦象之说便急召祁玄入宫，挑了几十张女子画像，想着终于可以借此由头，劝祁玄成亲，可谁知到殿后祁玄竟对那些画像一眼不瞧，对着皇帝叩谢为父迎妾之喜。

　　待皇帝反应过来后，“可迎何人为妾呢？”

　　祁玄只缓缓吐出三个字“许、攸、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