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只白鸽》见春衫

3、太平间（下） 他遇见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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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走了。”程都背过身去，“叔，一路顺风。”

　　男人冲着他的背影挥了挥手。

　　下一秒，程都的脸又转了过来，“不行啊，叔，还是要提醒你件事。”

　　男人有些不好的预感，他硬着头皮开口，“啥？”

　　“你骂的真难听，以后别骂了。”

　　“……”成，火气又上来了。

　　男人举起手里的泡面和矿泉水，似乎要将它们全都扔回去，“滚，谁**吃你这鳖孙东西，坏小子！”

　　东西是肯定没扔回去的，程都早就跑了。

　　他最终也只是空落落地站着，保持着扔东西的姿势，风吹过来，他将手臂慢慢放下，把手里的东西小心的擦了擦，又放进怀里。

　　似是心里不解气，又对着空气骂骂咧咧了几句，还暗中啐了几口。

　　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程都站在车前，看黑暗处的男人蹲了下去，转身又钻回车里。

　　*

　　程都又要启程了，车子发动的间隙，他摸出手机，四点十几了。

　　他把刚才听到的男人的故事在心头理了理，那些哭诉和斥骂的缘由似乎都变得清晰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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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说过那句话后就不吭声了，嘴角的那抹笑，也随着火机“啪”的一声打响，骤然落了下来。

　　他到底是点了别在耳廓上的那根烟。

　　男人盯着香烟上的那点儿火星，叹了一口气，捋了捋头发，吸一口烟，抹了把脸，将烟吐出来，又叹了口气。

　　烟圈缭绕，在灯光下照出几分幽然。程都全程安静地看着男人的一系列操作，没有出声打断。

　　在男人叹了第六声气后，他终于把头扭过来，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你其实有点像我儿子，我有两个儿子，你像大儿子。”

　　“他和你一样，穿着一身整齐的西装，一点也不像他父亲，灰头土脸。”

　　“小儿子……”

　　男人顿了顿，突然压低了声音，年迈而沧桑的脸上，企图要制造出几丝神秘来。

　　“喂，小子，你知道我大儿子去哪儿了吗？”

　　没有得到程都的回答，男人并不意外，他自顾自地说着，“他年轻气盛，三年前出了车祸死了。”

　　他抖了抖烟灰，木刻似的眼珠盯着程都的眼，一出声，便吐了满口的沧桑。

　　“小子，跟你讲讲我的故事吧……”

　　因为小儿子结婚要钱，男人和老婆一大把年纪就出来打工，拉货、搬砖。男人在工地上扛钢材的时候爬的高了些，身子不稳，一下子从八九米高的架子上摔下来，还好底下有些雨布和木材撑着，性命倒是无虞，脸却摔烂了。缝了七针，还断了两根肋骨，在床上躺了半年。

　　工地为此也赔了不少钱，男人也干不成活，就在医院老老实实地住下了。

　　等到男人出了院，才知道，老伴已经被小儿子他们趁他不在逼去水泥厂搬水泥了。

　　他的声音很疲倦，好像几天几夜没有睡觉了，几句话抽干了所有的精力。

　　“她身子不好，前面撂水泥的工人把水泥抛给她的时候，他累坏了，一时不察水泥没接住，倒是冲她砸下来。这一砸，成了植物人，到现在都没有醒过来。”

　　“这种小工厂不给赔钱，我那畜牲儿子一心只有钱，草草地送他妈进厂了，连保险都没签。”

　　“我这次出来，就是为了给她挣医药费。先前挣着钱都给那畜牲吞了，我求了半天，都不肯给他老母吐出一分来……”

　　“他们都说没希望了可我看着她还有气啊……怎么就没希望了呢……”

　　“我还能干，至少能给她挣个棺材钱吧……”

　　“可她死了……不孝子看我出去了，一狠心就把她丢医院了，没管她……”

　　“医院让我回去接我的老伴，她就躺在太平间里，怪孤单的。我这次回去就不离开她了……我早盘算好了的，这工我不打了。”

　　男人又捂住脸，呜呜地哭着，“他可是她儿子啊，畜牲，怎么敢呐……有我就够了啊，我给他们挣钱就够了啊……”

　　一段哭声后，男人僵在他砸土那个地方。空气好像凝固了，灯光下，他不说话也不哭，只是转动了木刻的眼。

　　*

　　程都回忆起那声叹息，“小子，你走吧……”

　　他又一脚踩上油门，这种事，这几年，他见多了。他努力使自己的心安稳下来，尝试冷漠一点。

　　车子转弯那一刻，他看见了车前置镜里，自己沾湿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