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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太平间(上) 他遇见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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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进安阳区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半了。
程都其实并不想停车,但身体的负荷已经达到极限,驱使着他去补充能量,休息一下。
程都把车开进安阳区休息区,休息区的灯光彻夜明亮,他进了生活超市,买了方便面泡了,又带了几袋面包和几瓶矿泉水出来。
嗦完了面,他把垃圾扔进路旁的垃圾桶里。嘴里叼了袋面包,就踩上周边用来设景的花坛,没坐下,就静静地站着。
仅仅找了棵树靠着,他避着光,整个人隐没在黑暗里,打算浅眯一会儿再走,以防太过疲劳驾驶发生什么事故。
眼睛刚闭上,一个黑影从花坛那边窜出来,举着手机,正在对手机另一旁的人骂骂咧咧。
“啊?还要钱?”
“我都在安阳区了,让他要钱去别处要!”
“你管他?咋,你们一伙,你们是都想要我死是喽?”
“干脆都死了算了,我早晚一车撞死在路上……去陪她……你们才乐意!”
“你们当我不知道你们都干了什么?!啊?”
“见东西……白眼狼!老子我死了都不再给你们一分钱!”
男人怒气冲冲地挂了电话,攥着手机,又怒气冲冲地打了回去。“嘟——嘟——”已经无人接通了。
他从旁边的花坛里薅住一把土就砸出去,“都是见人啊,逼死她,还想来逼死我……畜牲!”
骂着骂着,他蹲到一旁,突然开始呜呜哭起来,好像之前的愤怒都只是伤心的调剂,在某一刻奔涌出来。
程都早发现了这个人,看他一点点从暴躁变得悲伤,破口大骂和呜呜哽咽中都带着点儿癫。他没有立马跳出来打断这个男人的情绪,而是静待着,想要等这男人调节好自己,再默默离开。
可是程都嘴上叼着的面包已经吃完了,也没见着男人移动半分。
程都:……
程都觉得有些无聊,他要走了。
他唰的一声打开手机自带手电筒,突然亮起的灯光狠狠吓了那个男人一跳。
看得出来,男人斑驳的双鬓上几根发丝可怜地跳动着,神情还没从哭诉中转换出来。他的脸僵着,配着抽搐,一时之间显得可笑起来。
狼狈得可笑。
程都感到有些抱歉,他只是想照下路。男人刚刚砸了些东西出去,他不好下脚,也不想踩到人。
一句抱歉还没出口,他看见花坛边的男人从见了鬼的表情中解脱出来,当即也就知道,大抵是不能简单脱身了。
人到中年,脆弱一次还被个年轻人看见了。破碎的自尊和羞耻让男人立马换上愤怒的面容。
“你tm的看什么看!滚你**的!”
先前男人哭泣营造的悲伤氛围立马被这话毁了个干净,程都平静地回头,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说,“抱歉,我不能滚。”
然后加了一句,“而且你刚刚搁这吵我眼睛了,大爷。”
这话跟浇油似的,那男人正气得慌,被这句话一激,那火气噌蹭地就上来了。
他的脸扭曲了一瞬,然后站起来,循着声音的来源,靠近程都。
程都不动声色地往旁边一列,刚好看清了男人的面容。
被骂的窝火突然消失的无影无踪,因为他看见,男人脸上有好大一条疤,盘虬在他有着错位的五官上,在灯光下有些瘆人。
程都默默关了手电筒,他这几年奔波处理的事不少,店员们的工伤好多也见过。
于是,男人脸上的这条疤就显得格外惨烈了:这种疤大多都是从高空摔下来,脸摔烂了,最后缝合才会长成这样。
他抬头看了看男人,心里难说是什么滋味。
看清了程都在哪儿,男人站过去,张嘴就想骂,“你这**——”
“一把年纪了,大叔。”
程都没头没尾的说了这句话,将手边剩下的东西,扔给了男人。
男人看着飞过来的疑似“凶器”的东西,下意识一接,举起来一看,是一袋方便面和几瓶矿泉水。他一懵,也不知道程都想干啥。
“你……”
“别又从楼上摔下来了,年纪大了,不经熬。”
男人张了张嘴,突然无话可说,刚刚还剑拔弩张的两个人就像是车子突然熄了火,安静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
这踏马都能猜到啊,他都不好意思骂人了。
天色沉沉,只有几颗星张着大口。
程都在沉默中突然开了口,“叔,开长途很辛苦吧?”
那男人一愣,结巴了,“不,不辛……辛苦…”
似乎理智失而复得,男人收了东西,突然消了气。
“喂,你小子是去哪儿?”
“你去哪儿?你问我。”程都反问,想了想,又接着上一句,“我去接我女朋友。”
男人没回话,他从兜里掏了根烟,没点,别在耳廓。
“你走吧,再等等,天就亮了。”
程都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他沉默着。
“你不走,天亮了,她见不到你会伤心的。”
程都抬头看了看这个突然暴怒又突然缄默的男人,“你呢,你怎么……”一大把年纪还出来,你儿子呢?
后面的话他没说,他看见那个男人也抬了头。
斑白的发丝在风中抖着,他的袖口脏污,脸也脏污,整个人沾上了洗不去的黄。程都却莫名想到高中时候,安泑给他开的玩笑。
她化学学的好,开的玩笑也与化学有关。
“程都,等你以后人老珠黄,你儿子问你为什么那么黄啊?”
“我就告诉他说,你在刀山火海走了一遭,所以才那么黄。”
“为什么?”
“因为蛋白质与浓硝酸反应会变黄啊。”
少女对上他不解的目光,笑了笑,继续说,“你既像在浓硝酸中滚了一圈,那就如同下了刀山火海。”
“……神逻辑。”
“程都。”
他忆起少女轻柔的目光,“嗯?”
“你会遇见一个人的,并且愿意为她上刀山下火海。”
程都握紧了矿泉水瓶,安泑,你就是那个人。
“我也要走了,小子,也有人等着我哩!”男人变得精神矍铄。
程都直觉他说的不是刚刚听到的电话里的那伙人。
谁?
程都觉得不该问。
男人却奇异的知道他未说出来的话。
“我老婆,”他笑了笑,“她在医院。”
“太平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