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云谣》画风略二

4、假如 百无一用是

　　邱雁南没听章书华的，她要等关明远，如果他真不想过了，就把孩子做了离婚。

　　章书华气得跳脚：“现在娃在你肚子里，人家才不着急！”

　　邱雁南涉世未深，对于男女之情过于单纯，为人处世也算不上精明。章书华担心她一步错，步步错。

　　“听妈的话，先跟妈回家，等你爹爹回……”

　　话还未讲完，邱雁南打断道：“你还说爹爹！要不是他去找了洪三儿，明远怎么会受处分？”

　　人在艰难抉择的关头，天平总是会倾向于心有所属的一方，邱雁南将怨气怪罪到父母身上，不过是给自己找一个宽恕关明远的借口。

　　章书华虽是母亲，也是女人，她看得出，她舍不得关明远。

　　什么也没说，章书华慢慢松开紧抓着女儿的手，踌躇片刻后夺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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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半年的时间过去了，邱雁南的肚子越来越大，身材矮小的她，远远看着像只笨拙的企鹅。

　　“雁南啊！等你家明远呢？”黑子娘攥着半张饼一边啃一边问道。

　　邱雁南笑着应声：“没，我在这凉快凉快。”

　　其实，她就是在等关明远。

　　每天下午，邱雁南都会出现在村口的大杨树下，远远看他骑车过来了，就自个儿往家走。等她进门，关明远也刚刚好到家。

　　孩子，或许留住了他们的婚姻。

　　“雁南，你好好养胎，明远也改邪归正了，日子会越来越好的！”婆婆时不时会在她耳边念叨，开始她还满心欢喜，慢慢的也没什么感觉了。

　　关明远，确实每天都回家。可是，他的人回了，心没回来。

　　孕反强烈，邱雁南从第二个月起就吃什么吐什么，关明远问过一次“没事吧？”就再没了下文；她在家里憋得难受，想出去走走，关明远说“我想看会儿书，叫妈陪你去吧”；第一次感觉娃在肚子里动时，她惊奇地叫出声来，喊他过来摸摸，他也只是远远地望一眼，说“一会儿过去”……

　　他不爱她，甚至连他们的孩子也不爱。

　　躺在一张床上的两个人，像中间隔了一片海，一个过不去，一个不想过去。

　　就这么凑合过吧！只要他回家，工资还能上交！邱雁南这样劝自己。

　　直到有一天，她随婆婆去镇上赶集……

　　谭秀英在棉布店量尺寸，打算扯块布给下个月出世的孙子做两个小被子。邱雁南觉得里面人有点多，站在门外等她。

　　突然，一个人影从视线闪过，邱雁南心头一紧，转头对里面喊道：“妈，我遇到个同学，一会儿再过来找你！”

　　“别走远了，雁南！”谭秀英应着往门口瞅，已经不见儿媳，嘴里念叨“这孩子！”

　　邱雁南快步跟上刚刚瞥见的身影，见那人进了一家面馆，随即悄悄过去。

　　巧的是，那人落座的位子刚好在街边靠窗。邱雁南个子小，稍微低点头就被窗台挡住了。她勾着腰，半边身子靠在墙上，这样能舒服一点。

　　“你过得怎么样？”

　　“好死不如赖活着！”

　　“别这么说！”

　　“那我怎么说？说我每天都在想你，每天都以泪洗面吗？”

　　没错，是关明远，而那个说以泪洗面的是王兰凤。

　　他们竟还藕断丝连……

　　邱雁南听不下去了，想要离开这里。可是两只脚像灌了铅一样，半分半寸都挪不动。没法，她只好扶着肚子慢慢坐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苦了你了！等我打理好这边就去找你！”关明远说。

　　“怎么才算打理好？”

　　王兰凤问这句话时，邱雁南几乎是憋着气的，生怕粗重的呼吸会让她听不清后面的回答，她满脸通红，全身上下的神经都绷紧了。

　　关明远犹豫了几秒，“等她把孩子生下来吧！”

　　“生孩子”三个字他说的轻而易举，就如同街边猫儿狗儿下崽那么简单。

　　关明远语气温柔，主题鲜明。只不过，听的那个人不再是邱雁南。

　　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拖着圆滚滚的身子，行尸走肉一样，不知道往哪走，哪里才能让她安心……

　　“邱雁南？”有人在后面叫她的名字。

　　邱雁南转过身去，盯着那人看了又看，觉得眼熟，一下又想不起来是谁，喃喃道：“你是？”

　　“真的是你呀！我是洪珍啊！老远就看着像你，但又觉得不太可能……”

　　这个叫洪珍的是邱雁南在卫校的同学，也是一个宿舍的舍友。自打两年前毕业，她们就再没有见过。

　　洪珍似乎很高兴能遇到邱雁南，拉着她的手，十分热情。

　　“你知道吗？雁南！我现在在南京的一家医院上班，你什么时候去那边玩，一定要找我！”

　　邱雁南客气地笑了笑，好。

　　如果不是对方主动叫她，她是无论如何也认不出这位昔日同窗。曾经饥一顿饱一顿，连学费都要母亲去找亲戚借的洪珍，如今已是大城市的人，穿着最时兴的连衣裙和高跟鞋，周身散发着自信的光芒。

　　“我把我医院的地址写给你，到时候也方便你好找！”洪珍从挎包拿出纸笔，刷刷写着，“要不是毕业前你请我去南京玩，我也不会坚定地选那边的医院……”

　　“对了，你娃预产期啥时候呀？”洪珍将纸条塞到邱雁南手里，轻轻摸了摸她的肚子，关心道。

　　“下个月。”邱雁南答道。

　　“那提前恭喜你了……”她们又聊了一会儿，直到有个同岁数的男人过来找她，洪珍才说还有事要办，先走一步。

　　分开时，仍不忘提醒邱雁南一定去南京找她玩！

　　站在街口，邱雁南盯着洪珍离去的背影，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那天，距离她们毕业还有两周……

　　“雁南，咱们护理专业的好多都分配了，你咋还没定下来？”同宿舍的高翠萍凑到邱雁南跟前，问道。

　　没等本尊开口，一旁的洪珍抢先：“人家肯定有别的选择呗！”说完一脸坏笑。

　　邱雁南听出她的言外之意羞红了脸，追着洪珍要打。

　　“我就说嘛！人家天天过来等你，这是不把你娶到手不罢休的架势啊！”高翠萍挡在洪珍前面，帮她解围。

　　邱雁南自知寡不敌众，转了性子傲娇地说：“才不跟你俩一般见识呢！”

　　洪珍露出半个脑袋笑她，真的吗？

　　说完，又跑来咯吱邱雁南，三个人闹成一团。

　　待到笑得都没了力气，邱雁南才正经地说：“听说下周会有一批医院过来选人，如果选上了我就去，选不上我就真的回家嫁人啦！”

　　一周后，医院直选开始，校园里挤满了前来选拔和围观的人。

　　邱雁南和洪珍分到一组，俩人抓阄以决先后。

　　“邱雁南！”老师打开二人的纸条，念出名字。

　　“到！”邱雁南向前一步，拿好器具进了里间。

　　按照要求，她需要为里间的患者检查身体，测量温度和血压，如发现异常，要在第一时间进行预处理，为医生的接诊治疗做准备工作。

　　这对邱雁南来说，并不是件难事。

　　她抱着东西进了屋，发现病床上躺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走近再看，那人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你好，请问你哪里不舒服？”邱雁南一面打开血压计一面问道。

　　没回应。

　　她照旧继续后面的操作，戴上听诊器，为病人绑血压带，打压、听音……

　　只见邱雁南眉头紧锁，面露难色。

　　再次检查血压计，拆掉血压带，重新绑好，打压、听音……

　　为何没有血压？邱雁南疑惑。

　　她摸了摸男人的手，有些凉，骨节僵硬不能弯曲。随后，翻开他的眼皮……

　　“啊！”邱雁南丢了魂一样叫出声，连滚带爬出了屋子，检查工具都没来得及拿出来。

　　“死……死……”她结结巴巴地说不清楚。

　　“邱雁南同学，请你回到位子上！”监考老师立即打断，将她带到一边，小声安抚让她坐在椅子上等待。

　　接下来轮到洪珍。

　　从刚才邱雁南的反应来看，洪珍猜了个大概。她拿上器具，深呼吸调整好状态，打开门走了进去。

　　几分钟后，洪珍出来了，面不改色心不跳的，“病人处于死亡状态，体温23摄氏度，没有血压，没有心跳，瞳孔异常，无需抢救”。

　　“为什么不需要抢救？”其中一个老师提出疑问。

　　洪珍有条不紊地答道：“病人瞳孔改变，虹膜组织坏死，出现大量色素颗粒，可证实为死亡后晚期，不具备抢救条件。”

　　整个环节操作无误、对答如流，毫无疑问，洪珍入选。

　　那一段的记忆在邱雁南的脑海里一直是欢乐的存在，亲戚朋友无不了解，还直言不讳她是“娇小姐”富贵命，无需自己打拼呢！

　　可如今，她再记起当时，竟添了许多伤感和无奈。

　　低下头，望着突出来的孕肚，邱雁南此刻五味杂陈。她将手轻轻放在肚皮上摩挲，不多时，里面的娃也随着动起来，一下一下回应着她的触碰。

　　“现在再想做，也已经来不及了。”她自顾自说着，忽然，就泪流满面了……

　　关明远和王兰凤在镇上私会的事，邱雁南谁也没说。与往日不同的是，她不再去村口的大杨树下等他，每日饿了便吃，困了便睡，像没有那个人一样生活。

　　十月中旬的一天，邱雁南正在午睡，模模糊糊的感觉下身一阵暖流，她伸手摸了一把，有股腥气。

　　莫不是羊水破了？

　　想到这，邱雁南倏地清醒过来，拼尽全力呼唤婆婆。

　　好在是午后，大家基本都在午睡，村子里也很静。正在院里倒腾花草的关翰林听到儿媳那头传来的呼喊声，急忙冲进屋叫醒老婆，“我听着像是雁南在喊你，音儿有点不对，快去看看！”

　　谭秀英听他这么说，慌了神儿一样，鞋都没顾上穿冲出门去。

　　此时的邱雁南，已经能够确切地感受到阵痛，她告诉婆婆，羊水破了，现在肚子疼的很，可能是要生了！

　　“不怕，不怕，咱们马上去医院！”谭秀英摸着儿媳的额头，一边安抚一边叫着关翰林，“老头子！雁南要生了，你快抱床被子铺到三轮车上……”

　　邱雁南提前两周突然要生，谭秀英有些措手不及，但好在关翰林和二儿子关明生都在，“我已经叫明生去找明远了，雁南你别着急啊！”

　　夫妇俩把邱雁南弄到三轮车上，直奔镇医院。

　　“宫口才开两指，还早着呢！”医生内检完，出来告诉关翰林：“关老师，你和师娘留一个在医院就行，另一个回去把孩子小被和衣服啥的拿来。”

　　关翰林谢过医生，对老婆说：“你在这，我回去拿东西！”

　　谭秀英点头，路上注意安全。

　　女人生孩子从来都不是件易事，老话说在鬼门关绕了一圈儿，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

　　“产妇个子小，这个娃生出来估计要受不少罪呢！”

　　谭秀英听到护士这样讲，大体猜到她们说的是自家儿媳，忧心忡忡地望着产房大门，希望母子平安，尽快出来。

　　“秀英！”谭秀英回头，章书华和邱宝银两个正急慌慌往她这边来。

　　“别急，别急！雁南已经在产房里面了，大夫说刚开两指，还要有一阵呢！”

　　听到表妹这么说，章书华才算松了口气，从兜里取出张帕子将头上的汗擦干，转而递给一旁的邱宝银，“你也擦擦！”

　　她环顾四周，发现女婿不在，脸色沉下来，问道：“明远呢？”

　　“一早上班去了，我已经打发明生去找了！”谭秀英说的时候，莫名地失了底气一般。自从关明远出轨那事被搬到台面上，她在亲家面前就矮了三分。

　　谭秀英张罗他们坐下缓一缓，“一会儿雁南和孩子出来，咱们还有的忙呢！”

　　章书华哪里还坐得下，想到女儿在产房里不知情况如何，她恨不得马上冲进去。

　　“妈……妈……”关家老二着急忙慌地跑过来，看到章书华和邱宝银叫了声“姨妈、姨夫”，随后将谭秀英拉到一边，小声说：“我哥没在学校！”

　　“什么？”谭秀英听后脸色大变，将关明生又往自己跟前拽了拽，担心章书华他们听到。

　　关明生立刻明白母亲的意图，压低脑袋，轻声说：“他们主任说他这礼拜请假了，压根就没去学校！”

　　听到这，谭秀英脑子嗡得一声，像从中间裂开似的。她怎么也想不到，关明远会在这么紧要的关头，给她上眼药。

　　她凑到关明生耳边，告诉他，回去找你父亲，让他带你去找你大哥，他知道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