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你的雪山》舟鱼木

7、听风 她等了秦年

　　宋浩蹙眉仔细一想，发现的确是这个理。

　　烤肉被摁回锅里，刷的一下，就发出滋滋的声响。

　　宋浩被四处飞溅的油，吓得收回手。

　　他叹了口气，“我没喜欢过谁，但是，看你这么喜欢一个人，还是挺神奇的。”
　　宋浩见过的，在他钥匙扣合在一起的金属扣，是少女面对镜头，一双眼透露着毫无神采，像是精致的木偶娃娃一样精致。

　　那不像是一个十几岁孩子该有的眼神，太沉寂了。

　　像是对一切失去希望，最后沉入黑暗里的感觉。

　　一个年幼的孩子应该是怎么样的呢，是温和含苞待放的玫瑰，生长在无人之地，即使生长于墓前，也饱含生命力与足以一击毙命的炽热。

　　她当然也可以是温暖无害的向日葵；也可以是在黑夜里绽放的夜来香；甚至可以是随风起的蒲公英。

　　而不该是毫无色彩，只一眼，世界分崩离析的安静。

　　“对，就是她。”游亦忍不住握上了钥匙扣，“那是她给我的第一张照片，我当然会好好保存。”
　　哪怕，是他死皮赖脸问她要的。

　　“而且，就算是做不了恋人，也是可以用朋友的身份的。”
　　游亦笑得很用力，像是怕松懈后，露出自己的疲倦与憎恶。

　　他一只手死死握住腰侧钥匙扣上的开合徽章，目光熠熠生辉，在这样的光照下，像是一块裸露在大地的宝石，散发着自己的光。
　　游亦甚至不敢大口呼吸，生怕扯动自己的心脏，露出其中卑劣的不甘。

　　“不过，你加表白墙了吗？”宋浩思考了一下，“你可以去表白墙问，你知道她是什么系的吗？”
　　游亦眉头微拧，他脑海中的回忆飞速翻转，最后停留在那句，“游亦，你喜欢太阳吗？”

　　“我们大学，有天文系吗？”

　　宋浩微微一愣，他先是去班群里找了补考名单。

　　每个院系的挂科并不多，按照学科进行横列的分类，所有的院系按照字母排序，从上到下。

　　终于在最后的好几行字上，看见了右边的院系。
　　天文系，黎青。

　　“咦……”

　　宋浩有些茫然地抬起头，他看着自己的手上的表格，“黎青的主课挂了。”

　　按照道理来说，专业学的东西，只要不是经常逃课，刻意不来，基本上，所有老师都会心宣不照的给过。
　　就算分数极低，掐着六十的边境，那也是过了。

　　游亦微愣，清澈的眸子里写满了疑惑，“我看看。”
　　他伸出手，在宋浩的终端上，看到了那张表格。

　　上面明晃晃地写着黎青二字，往旁边一翻，就是天文系三个大字。

　　“等会，给我，我来搜搜。”

　　宋浩走到游亦的身前，划出了界面。

　　气泡可以搜索过去的动态，他在上面输入[天文系温]，还没输完，立刻探出一行字，[天文系温教授的课好过吗？我逃了好多课，救命啊，是不是要寄了，孩子不想重修啊。]

　　宋浩跟着这行字点进去，当即看见了日期与回复。

　　是去年，也就是黎青上学期的时候。

　　底下是清一色的回复。

　　兔兔：[好过，超级好过，我逃了一半，温教授也给我过了]

　　AAA建材批发；[还行，老温人比较柔软，你和他好好道个歉什么的，保准能过]

　　锄禾；[还行，好像去年就挂了一两个吧，和老师说话不客气的，还一个迟到早退大半学期的]

　　游亦越是往下翻，眉头就皱的越深。

　　底下的评论都说，温教授不会轻易挂人，除非涉及原则性的问题。
　　比如理直气壮逃课，考试作弊什么什么的啦，其它情况真的少见。

　　理直气壮不太可能，黎青那人性子安静，但也绝对不会和人理直气壮地呛声。
　　考试作弊就更不可能，黎青当时就是他们学校的年纪前几，上课也只看见这人在睡觉，考试一考，比谁都高。

　　游亦想了许久，还是没有想出来到底为什么。

　　“好了小游子，我站累了，先让哥休息会。”宋浩说完，一屁股就坐回去了。

　　游亦打开终端，显示现在是下午五点三十，而黎青那个男朋友，还没来。

　　这个时间点，来吃烤肉的人更多了，更别说今天是星期五，陆陆续续的，这里不少位置都被占满了。
　　那些人带着自己的孩子，或者带着自己喜欢的人，调笑看着亲人，点着自己想吃的东西。

　　只有黎青一个人坐在那。

　　她撑着头，在窗台上看风景，姣好的侧脸在光影下错落，睫毛的阴翳落在脸颊上，在这样安静的地方，显得更加孤寂。

　　游亦动作停下，他像是发了疯，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想，坐在她的对面。
　　至少不能，让她一个人。

　　“小游子，看看我这样发怎么样？”

　　那些放肆的言论还没来得及施展，就被宋浩拉过来。
　　终端上写着一行字：[求天文系黎青学姐的气泡，有事找她]

　　游亦抹着自己的下巴，缓缓摇头，“我觉得这样不行，如果有事的话，应该可以从别人的手上要到。”

　　宋浩思考了一下，发现游亦说的对，“那怎么发？”

　　游亦琢磨一下，决定借鉴前人的智慧，“其他人是怎么发的？”
　　“我想想。”宋浩思考了一瞬，很快就抓住了一个小白鼠，上面写的是这样的：
　　[今天中午在东食堂二楼遇见的姐姐，长到我的心窝子里了，求姐姐微信，如果有npy就算啦]

　　两人对视一眼，得出结论，“这样不行。”

　　宋浩有些泄气，“算了，你来吧。”

　　游亦如临大敌，在自己的终端上指指点点，最后打出了四行字，“行了，这样，她肯定会答应。”

　　宋浩看了一眼，又看了下游亦一米九的大高个，生出了深深的恶寒。

　　—

　　秦年坐立不安很久，他坐在椅子上，眉宇间是显而易见的烦躁。

　　他不知道自己该从哪里宣泄，桌面临海，远处就是高楼大厦灯红酒绿，厨师守在一旁，为菜品的火候看管。
　　穿着西装的服务员弹奏着钢琴，节骨分明的手指跃动，如山间小溪潺潺。

　　此刻正是月落的时候，下午那些人散的差不多了，只余下秦年。

　　散乱无章的几片霞云垂落，跳跃在滚动的湖面上。

　　终端就那么大剌剌的亮着，摆在桌面上，上面是黎青几小时前发送的地理定位。
　　七月：[今天在这吃？]

　　秦年没有回，那边也就没有问。

　　那边安静得就像，从未发过这条消息一样。

　　秦年屈起手指，无意识在桌面上敲打。

　　他道不清自己是什么情绪，明明是自己和她说，不要随意打电话，也不要经常发消息，他会厌倦。
　　可当黎青真的这样做的时候，心里好像更加复杂了。

　　像是一把凌迟处死的刀，一点点地蹂躏着他的身躯，最后终于在奄奄一息时，断了他的气息。

　　秦年想知道，黎青到底能忍到什么地步。
　　一次一次的试探落空，在她眼底，也许根本不在乎。

　　那黎青在乎什么呢？

　　钱？黎青就没收过他的钱，也很少开口要过。

　　秦年是真的不知道拿她怎么办了。

　　有的时候，秦年也在想，如果她能再明确一些，适当地露出自己的脆弱或者需求，这段关系也不会变成这样。

　　他的历任女友都是奔着他的钱来的，他们想要，秦年就给，这样两不相欠，对谁都好。

　　黎青不一样，他是自己费尽心思追到手的，明明顶着男女朋友的名义，除了片刻的温存，话语有时比陌生人都要生疏。

　　就在秦年绞尽脑汁思考时，大门蓦地被推开。

　　云觅带着秦月来到了这里。

　　她换了一身白色礼服，似乎是在云觅出国前，自己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上面请了专门的绣娘，在上面绣起了许多的银杏叶。
　　白色的礼服和雾蓝色的发色相衬，粉色的挂耳染更加显眼。

　　“来了。”秦年微抬下颚，面前的人立刻拉开椅子。

　　云觅的脸上画着妆容，番茄色的口红更显得艳丽，“对啊，特地换的衣服，好看吗？”
　　她拎起裙摆，在他的面前晃了一圈。

　　秦年撑着头，目光逐渐幽深，“好看。”

　　云觅轻笑一声，把带着秦月到她的座椅旁，“我把你妹妹带过来了，不介意吧？”
　　秦年很轻地皱眉，但很快舒展开，露出衣服温文儒雅好哥哥的面貌，“当然。”

　　秦月一坐下，就忍不住说起今天的事情。
　　云觅倒是没什么情绪，一边听，一边优雅地切着盘子里嫩滑的牛排，时不时嗯一声。

　　“哥你是不知道，他居然把那些虫子，喊做什么黄金铠甲。”
　　秦月越说越气愤，忍不住撇嘴，“你能不能别娶他姐姐啊，他真的好讨厌。”

　　云觅切着牛排的手顿了一下，目光轻轻地落在秦年的身上，眼底漂浮着疑虑。

　　秦年的反应足够快，当即撇清干系，“什么娶不娶的，只是帮忙而已。”
　　云觅适时开口：“的确，黎阳的母亲是左芳老师，如果能够招聘过来，对两家公司大有益处。”

　　秦月虽然不知道他们口中的左芳是谁，但听起来，似乎是个很厉害的人。

　　秦年眸色微动，也不知在盘算什么。

　　“对了，云觅。”秦年抬起头，“你是要来我们学校吗？”
　　“怎么可能。”云觅笑了笑，“到时候再告诉你，秘密。”

　　秦年笑了笑，时间一点一点都过去，黎青那边，依旧没有一句询问。

　　黎青那种死脑筋，不会还在等吧。

　　云觅不知他为何焦急，只是撑着头，眯着眼看他。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人生的挺不错的。

　　尤其是戴上金丝眼镜的时候，简直了。

　　秦年无意识地翻动终端，直到看到一条来自他们大学表白墙的动态，那条动态带着热切，与极其直白的话语。
　　[求天文系黎青美女的气泡号！（变成猴子）（四处撞人）（飞来飞去）（咬唇笑）（跪地大哭）（霸道捶胸）]

　　秦年手指颤抖，像是看见了脏东西，刷地放下终端，久久无言。

　　烤肉店

　　这里的光亮柔和，昏暗却带着模糊不清的视觉，混合着淡淡的熏香。

　　随着时间渐渐地过去，离开烤肉店的人愈来愈多，困意攀爬脑海。

　　黎青撑着自己的头，一点点地向下，直到听到身后的顾客低声谈论，“已经九点了。”

　　她骤然清醒，打开终端一看，的确是这个时间点。

　　……秦年没来吗？

　　因为长期未动，导致手有些充血酸胀，她活动了下自己的手指，点进了和秦年的聊天框。

　　年年有云：[在哪？]19：56
　　年年有云：[公司出了点事，抱歉，我来接你]20:07

　　他似乎想了很久，才说出这句话。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八点四十六分：[别生气了，我在家等你]

　　黎青撑着头，与世界骤然隔绝的时候，生出一种没由来的疲倦和劳累。

　　周围还在放着舒缓的音乐，许久未曾进食的肠胃发出抗议，饥饿感从肠胃中滋生。
　　黎青的手边就是菜单，除了烤肉以外，还有一些饮料与素食产品。

　　“学姐，饿了吧，吃点东西。”

　　面包出现在她的面前，黎青恍惚的眸子渐渐聚焦，最后顺着那只手，看向她的主人。

　　“又见面了，好巧。”
　　刚睡醒的她有些迷糊，但依旧是弯了弯嘴角。

　　游亦抿唇，心里的念头像是要冲出牢笼的野兽。
　　不巧，我在看你。

　　“多少钱，我转你。”黎青调到扫描的界面。

　　她不想欠谁的东西，但饥饿的肠胃自然不会和一个无辜的面包过不去。

　　游亦本想说不要钱，话语在唇边打转，最后亮出一个生的不太一样二维码。
　　扫出来后的东西，不是付款界面，而是气泡的名片。

　　许是脑子还没睡醒，黎青就顺着加了过去，游亦也很快的接受了。

　　“面包多少？”

　　倘若不告诉黎青价格，恐怕黎青今天会追着问。

　　不过一个面包，也不贵，于是游亦就实话说了，“五块。”

　　[您的智商多加了五元，快说谢谢姐姐]

　　丢脸的自动设置语音一出，游亦差点把终端丢出去。

　　见少年面色张红，似乎是十分不好意思一样，黎青没忍住笑道：“不是谢谢富婆吗，怎么改了？”
　　“那是宋浩的。”他眼中闪过一丝不自然，“学姐等的人没来吗？”

　　黎青一顿，游亦肉眼可见紧张，下意识的想道歉，她却浑身松懈，“是啊，没来。”

　　没有说什么辩解的话语，只是简单的陈述事实。

　　别等他了，他有什么好等的。

　　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想要破土而出，夹缝生长在骨骼中，几乎要化作丝线，捆住他本就不清晰的脑海。

　　游亦轻笑一声，退后一步，眼皮垂下，垂在身侧的大拇指与其它手指缠绕，发泄着自己心中的怒火。
　　“时间不早了，我送学姐回去吧。”

　　这句话倒是无可厚非，不管什么时候，总有人觉得，女性一个人在外面，就像是招摇脆弱的菟丝花——对于这种想法，游亦是觉得，管不住自己可以不用出生，
　　他想得简单，但这也不妨碍有些人揣着明白装糊涂。

　　“对了，你是什么系的？”
　　黎青和游亦并肩走在路上，他生的其实有些高，在路灯下，两束影子交织缠绕，看起来有些暧昧。

　　她还是想不清这人是谁。

　　“地质学，游亦。”他说话飞快，话语落下时，还不忘注意黎青的表情。
　　她点头，点开气泡备注，并没有什么情绪。

　　游亦不甘心，于是继续补充道：“三点水的游，亦是的亦。”

　　在游亦的介绍下，黎青很快补充了他的信息。

　　游亦没说话，他站在那，表情委屈的好像快哭了。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还是想不起来吗。

　　他没再说话，因为，路灯下，有位戴着金丝眼镜的青年，一只手随意放在兜里，在明明灭灭的灯光下，掀起一双眼，“黎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