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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模范生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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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很久以后,黎紫苏才从旁人口中得知,那一年初三,白虔家里突遭变故,父母出车祸进医院,三姑六伯虎视眈眈,瓜分他家里的产业。
曾经的天之骄子一夜之间滚落泥潭,他自暴自弃连学校都不去上,不知情的老师联系他家长联系不上,将电话拨到了他祖父家里。
亏得他七十多遁隐人世的祖父肯出面,到校长办公室求了请,学校这才没有开除他。
剩下的半年时光里,那个模范生白虔好像又回来了。
他一次课也没有逃过,每天准时准点出现在教室,放学也是。女生们又开始议论起来他,他好像变了,总是一个人学习、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但仿佛又没有变,他对谁都是面容带笑,你和他说话,他仍然温柔有耐心,低着头听你讲话。
但每次借口从一班路过,黎紫苏看到一个人坐在课桌前埋首做题的白虔时,总会想到追光灯下弹琴的少年。他站在舞台上,白衣翩翩,意气风发,整个礼堂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他仿佛天生为光而生,举手投足散发光芒,眉眼间熠熠生辉,掩都掩不住。
那一年,他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进入市一中读书。
那一年,黎紫苏如愿,跟随着他的脚步,勉强过了一中分数线。
02
黎紫苏考上一中这件事,黎家上下以为祖坟冒青烟了,一向学习中游的女儿居然冲进了全市最好的高中。
为此还特意给她办了一个升学宴。
好友虞茉莉听闻后疑惑:升学宴不都是给高中升大学办的吗?
黎紫苏:……对啊。
但是她爸爸妈妈太高兴了,一定要把她“黎紫苏考上一中”这七个字宣扬出去。
甚至不惜花大价钱定了市里最好的饭店。
录取通知刚到,第二天她爸就把家里的亲戚请来,饭桌上一个个恭喜她,她的小姑姑还指着她跟自己上学前班的儿子说:你要是跟你姐姐一样争气,将来我给你办个更大的。
那小孩睁着双眼瞧她,一脸懵懂无辜。
黎紫苏一直微笑的脸皮发僵,讪讪地从包间里走出来。
*
“呼——”
她在公共洗手间的镜子前洗手,同时检查镜子里的自己。
勾起嘴角,微笑。
“嘶——”
她揉着僵硬的双颊,心想,笑也不是件容易事。
她正专注地盯着镜子,一张戴着金丝眼镜的脸忽然入镜。
黎紫苏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盯着镜子中熟悉的人脸,以为自己在做梦。
少年在饭局上被二姑妈家的儿子泼了半杯可乐,他扯着衣服来洗手间清洗。
眼镜被他摘下来放在一旁,他俯身一边盯着那片污垢一边用清水清洗。没注意到身旁有人,直到他洗得差不多的时候,才发现有个女生一直没走。
他抬头瞧了一眼,一张文静秀气的脸。
不认识。
又低头继续洗他的衣服。
*
那是黎紫苏初三毕业后第一次见他,领成绩单的那天她去过一班,却发现他人压根儿没来,她趁所有人都走掉以后,走进了他的班级。
五列三排,中间靠左的位置,是他。
她轻轻走到了那个座位,拾起了桌上又细又长的成绩条。
仔细端详过后,折好放进口袋。
三年。
那是她离他最近的一次。
她坐在他的位置上,学他的样子端端正正地坐好,从他的角度看黑板、看教室、看窗外的风景……周遭的一切好像都活了起来,她想象着他坐在这里的感觉,仿佛他就在眼前。
就在她身边。
“白虔。”
她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白衣少年抬起头,一双濡湿的下垂眼,温柔地盯着她。
*
风吹了进来,窗帘大开,白衣少女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出了教室。
五列三排的课桌上——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冷灰色的铅笔写下了一行字。
写了什么呢?
那是一个秘密,谁也不知道。
*
从未想过有一天他就站在自己面前,这么近的距离。
黎紫苏见过很多种模样的白虔。
温柔的、干净的、暴戾的、骄傲的。
却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安静。
没有戴眼镜的白虔,眯着眼看污渍,弓起来的后背像嶙峋的山崖,脆弱、不堪一击。
像乳虎,像幼兽。
很多年以后,她见惯了他笑起来如沐春风的模样,却在某一个黄昏如诗的傍晚忽然说道:你以后不要笑了。
他因为她的话怔住。
以为她在开玩笑,却看见少女干净清澈的眼睛里水光闪闪,他原本勾起的笑滞在了嘴边。
*
黎紫苏回到了包厢,转弯时不知道哪家的小孩撞上了她,她还没反应过来,那个小孩还踩了她一脚。
她懵在原地,在想那个小孩是不是故意的。
身后跟上来他的家长,正在和身旁的人说话,她原本打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走掉呢,没想到听到那两个家长的对话。
其中一个年纪较轻的女人说:你家东东真是人小鬼大,那么大点孩子,把可乐泼他身上,他也没法计较。
另一个轻哼:上次他来我们家,好吃好喝招待他,愣是一个好脸色都没有,东东聪明,知道替我们出气。
女人说:我去他家那次也是,我……
黎紫苏听了半晌,觉得不对劲,她拦住了那两个女人,“阿姨,”她脆生生叫道:“刚刚你们家的小孩撞到我,还踩了我一脚,不道歉人就跑了。”
年纪稍长的女人穿了一套C家的裙子,头发烫了卷,脸上画着精致的妆,眼尾的黑色眼线上挑,看人时似乎也带着不屑,她轻轻瞥了一眼黎紫苏,道:“你谁啊?不下心撞了一下,怎么计较起来了?”
黎紫苏被对方的话一刺,原以为对方是个好说话的,没想到态度这么傲慢无礼,不过她也不是软柿子,打小她就被家里教导,女孩子受了委屈就要勇于捍卫自己的权利。
她冷静下来组织语言,说:“阿姨,我原本也不是跟你计较,就是遇到这种事,觉得小孩子教养有点问题,才提出来的。”
黎紫苏说话已经够客气的了,父母庆祝她考上一中才买的新鞋冷不丁被踩了一脚,白花花的鞋面上多了一个黑色的鞋印子,十分显眼。
那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神情倨傲,仿佛看她一眼都多余。
“现在的小姑娘哟……想怎样?”
那个语气。
“……”
黎紫苏又一次被她的话刺到。
她心口仿佛被棉花堵住,塞塞得喘不上气,到底是年纪阅历不如人,她的脸上红白相交。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注意,一道熟悉的男声忽然响起。
“二姑。”
她霎时间愣在原地,没想到以这么难堪的姿态碰到他。
那浑身都是C的女人看到来人,傲慢减了一些,脸上堆起一个笑:“小白回来了?衣服怎么样?碍不碍事?”
一连问了三个问题。
却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的衣角。
白虔的眼镜已经戴上了,他又变成那个翩翩有礼的少年,嘴角带着笑,“不碍事。”
然后看了一下围在走廊的三人,疑惑道:“怎么不进去?”
那个二姑妈听他这一问,像扇什么脏东西似地挥挥手:“没事的,就是人家被东东撞了一下。”
黎紫苏因为女人的动作而尴尬,但碍于第四个人在场,不好意思解释。
“东东啊……”男生轻轻地说,“二姑,他这个年纪确实皮了点。”
二姑妈:“男孩顽皮,多大的事儿。”
他笑着话锋突转,“是啊,我看你和姑父平时都舍不得训,以后指不定出乱子,一会把他喊回来让他当面道个歉,也算是个教训。”
女人没想到男生会帮着外人说话,脸色瞬间青了起来,“白你……”
另一位女人是白虔的大舅妈,白虔的大舅二婚娶的年轻妻子,两个人相差17岁,外人都说他大舅风采不减当年,妻子貌美如花,两人好福气。
白虔的二姑好歹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大舅妈就是个翻身改命的人。
白虔愿意给二姑脸面,是闹得难看了伤和气。
但可不代表他谁的脸面都愿意给的。
何况,他二姑可从没觉得白虔这小小的脸面就是给她了。
大舅妈出来打圆场,被白虔一句话堵了回去:“大舅妈热心,就喜欢掺和别人家的事。”
他这句话一箭双雕,闹得一家人下不来台面。
黎紫苏尴尬地站在原地,不知不觉就被扯进了一个家族的矛盾中,进退两难。
白虔此时走到她面前,当着他两位长辈的面,说是替表弟道歉,也说是让表弟记个教训。
长辈到底是长辈,这时候跟谁计较都丢身份,于是忍着不说话,全叫白虔一个人说了。
事儿就这么揭过去了。
*
虞茉莉见她许久没有回去,出来找她,那时候,白虔他们三人已经走了,她盯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一直看。
她还停在白虔低着头和她道歉的时候,虞茉莉问她在看什么,她恍然回神,摇摇头:“没什么。”
回到自己的包间,叔伯们坐一桌,酒意正酣,勾肩搭背嗨了起来;婶婶姑姑坐在沙发上歇息、聊天,偶尔抱怨一下生活中的酸甜苦辣;表哥和表弟坐在一起打游戏,表姐妹们互相聊心事,一家人团团圆圆、热热闹闹。
黎紫苏忽然想明白,哪里不对劲了。
17岁。
一个正青春的年纪。
他却拥有一个少年不该有的成熟和懂事。
她的心尖,忽然地,像是被人用针扎了一下似的,密密麻麻地痛起来。
她靠在虞茉莉的肩上,突兀地想起那双眼。
温柔的下垂眼,垂着目光看她。
他的嘴开开合合,他在道歉。
但是他说了什么?
她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那双眼。
藏在金丝镜框后面的那双眼。
像小狗,像麋鹿。
圆圆的,湿漉漉的。
白虔。
她捂着胸口,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