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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野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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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公馆内,庭院深深。
深宅大院拉了电线,不再点大红灯笼,该亮电灯。夜半,沈家大太太姜静姝院里还亮着灯,二姨太柳媚云陪坐。
姜静姝在灯下缝一件小儿衣衫。
柳媚云则是叽叽喳喳同她说,今夜沈昌黎派去接周仲清回府的朱斌铩羽而归,被沈昌黎罚了一通。
柳媚云是沈昌黎在与姜静姝成婚两年后所纳,吵吵嚷嚷过了半生,竟是她们二人相伴最久。
姜静姝从前不喜欢她,现在也由着她日日来烦。
不然这深宅大院待着也寂寞。
奶娘撩开门帘,拿着一个装人参的锦盒送到姜静姝面前,问她这人参是入库还是给总长熬作汤水进补。
柳媚云往盒中一看,是枝品相极好的老山参。
一眼便知价值不菲。
柳媚云有些酸溜溜:“还是太太娘家殷实,这样好的人参真是难得一见。”姜静姝让奶娘把人参留作明日熬汤,向柳媚云看了一眼。
“这是吟秋下午让人送来的。”
一提苏吟秋,柳媚云脸色更加不对,手中帕子搅成碎布也不解气:“不用猜也知道他从何处得来的,那赵家少爷倒是殷勤,对别人的姨太太也这样上心。呸!苏吟秋一个下贱胚子,傍上他倒好像有个有钱娘家了一样。”
柳媚云生气,因她家也曾是书香门第。
她从前也不叫柳媚云。家道中落,父母病死。她被黑心亲戚改了名字,养作娼妓,学吹拉弹唱伺候客人。
后来搭上沈昌黎,她那些亲戚仍要趴在她身上喝血。她在沈公馆咬牙求生,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自然恨姜静姝和苏吟秋这等有人可依的。
姜静姝听到她的话,不悦地将手中针线往桌上一放:“我等共事一夫,他是下贱胚子,你我又是什么?”
柳媚云闻言一僵,尴尬笑笑。
“太太真是大度,我们这种人又怎么可以与您相提并论。”
她年岁渐长,早不若从前美丽。沈昌黎新宠不断,她如今只有巴着姜静姝,才在这后宅中有一席之地,自然不敢得罪。
“罢了,不用在这陪着,去休息吧。”
柳媚云讪讪离去,走出院门,借回廊上的电灯看见沈昌黎带人往这边来,心道只怕是来兴师问罪。
她有心去向姜静姝通风报信,但又畏惧沈昌黎。
心思一转,还是转身溜了。
姜静姝继续缝着衣服,这些活计她从前当姑娘时要做。那时还不是民国,叫大清。后来嫁人了操持家里,再没时间做,如今捡起来倒也还没生疏。
一切好像什么都没变。
就像这民国换了大清,当官的还是当官,三妻四妾的还是三妻四妾,锁在深宅的还是锁在深宅。
她见过晚清的华贵和腐朽,与这民国总长的公馆散发着一样的尸体腐烂的恶臭味。
姜静姝捏紧手中的针。
若不杀死看守的人,她是没办法逃出去的。
沈昌黎撩起门帘,大步走进来。
姜静姝眼睛都没有抬一下。
沈昌黎坐到她对面椅子上:“是你叫人送那方家姑娘回去的?”
“是。”
姜静姝笑一声,她缝完最后一针,藏好线头,低头咬下丝线。又做好一件给她那傻儿子的小儿衫。
沈昌黎看到那衣服就心烦,敲着桌面。
“为什么不同我商量?”
姜静姝这才抬眸:“总长要纳新姨太吗?”
“并非如此,那女子我自有用处。”
沈昌黎向她解释,难得对人有如此耐心。
可惜姜静姝早已经不需要。
少年夫妻,走到如斯地步,姜静姝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姜静姝扯扯嘴角:“既然她不是总长要纳的姨太,便不该留在府中。年轻小姐,总要考虑名声,总长不为她想,我该为她想。”
沈昌黎闭了闭眼眸:“算了,这次便作罢,以后不要再插手我的事。”
他欲离去,奶娘端来一盅参汤。
姜静姝边折起手中小儿衫,边说是白日里为他熬的,只是送汤时没找到人,既然他在此,便请饮了这汤。
沈昌黎眼神立即变得晦暗。
他沉吟片刻,若无其事地提起:“今日……吟秋好似也送了你一枝人参。”
姜静姝却笑了。
“不是那枝。”姜静姝笑望向他,“总长担心我们合起伙下毒害你?”沈昌黎没说话,她一把端起汤碗举到唇边,沈昌黎阻拦不及,眼睁睁看着她将汤饮下。
“你——”
“下毒又怎样?苏吟秋给你下了这么多年毒,你又何曾被他毒死了?”
沈昌黎怒而起身:“你真是疯了!”
他大步离去,留下姜静姝在屋中大笑。
笑中含泪。
沈昌黎愤怒离开,路过苏吟秋与两位姨太共居的小院,又停下了脚步。院中已经灯火尽歇,显得寂静冷清。
沉默片刻,他向身后的听差问起。
“苏吟秋的身体最近怎么样?”
听差犹豫:“……听大夫说已经是强弩之末,怕是撑不了几日。”
沈昌黎闻言笑了一声。
“赵熠明也是个无情的,有了新欢便忘了旧爱,从前殷勤备至,如今这时节也不来守着,果然世间男子都是喜新厌旧之徒。”
听差哪敢接话,这话可涉及主人头上帽子的颜色,只得闭上嘴巴,屏住呼吸,假装自己不存在。
沈昌黎也不需要他接话,轻飘飘吩咐道:“既然没有多少时日了,明天一早将苏吟秋送到赵熠明家中,也算全了他一份痴情。”他就这样随便把苏吟秋当垃圾一般扔了出去。
听差听着都有些不忍,却也不敢多言。
沈昌黎走出两步,又回头问听差:“你说我比赵熠明,如何?”
听差立即站直身体:“总长英明神武,英雄盖世,赵家那小王八羔子岂能比得上您!”
这话把沈昌黎哄得心情不错,
不过沈昌黎知道这不是实话。
“罢了,自古嫦娥爱少年,赵熠明年轻英俊,我却已经老了,苏吟秋不爱我也正常,若是我——”
沈昌黎冷笑着摇摇头,自言自语。
庭院中夜风正凉,沈昌黎带着听差走上抄手游廊,渐渐远去,只留下一句散在风中的:“这后宅的争风吃醋,我都应付不了,赵老弟你又待如何?”
赵熠明在北平购置的四合院中。
周仲清师徒三人被安排在外院的客房中,赵熠明原本留周仲清在正院居住,郭渊岂不知他狼子野心,下了死命令让周仲清不准接近赵熠明,硬生生将人留在了外院。
夜半,为恢复元气,郭渊去了屋顶打坐,吸收月亮精华。月华如练。体内法力运行过一周天,郭渊正要收功,余光瞥见屋檐之下,那姓赵的溜到周仲清门前。
赵熠明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推门进了周仲清所住的客房。
门合上。
郭渊前功尽弃,差点一口老血喷出。
他跳下屋顶,便要推门捉、捉……他都没脸说出那个词。郭渊走到周仲清门前,正要抬脚踢门,他那倒霉催的师兄从另一间房冲出,拉着郭渊进了他的屋。
“师弟息怒师弟息怒。”张守一压低声音,“你这样冲进去,大家脸上都不好看,何必何必?”
“都是——”郭渊骤然怒骂,又想起隔壁不过一墙之隔,冷着脸压低声音,“既然知道不好看,为什么又要做出这种难看事?”
他气得磨牙,最后定论。
“都是你跟林双把他惯坏了!”
林双便是周仲清的母亲,也是他二人的同门师妹。
张守一嘀咕:“说得跟你没惯一样。”
郭渊冷眼瞪他,张守一立马闭嘴。
他凑近郭渊,低声安抚道:“师弟,那姓赵的既有福缘可以复生,我们干涉太多终究不好,毕竟……”
张守一犹豫片刻,看郭渊怒气勃勃的脸几眼,终究咬咬牙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毕竟这些事合该由清儿的亲生父母为他做主,我们算是那根葱?”
郭渊瞬间像被雷劈了一般,定在原地不再说话。
张守一又劝:“儿孙自有儿孙福。”
郭渊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是福是祸,谁又知道?”
张守一叹息:“无论是福是祸,终究是他们两个前世欠下的债,你若不让他们把这债务理清楚——生生世世,还有得纠缠嘞。”
郭渊垂头坐到桌边,让他先离去,自己要好好想想。
张守一犹豫:“……师弟,这其实是我的房间。”
“……”
“还有为兄今晚能去你的房间,跟你一起睡吗?我怕今晚隔壁……为兄是清修之人。”
郭渊真要被气吐血了。
“砰——”
愤怒的砸门声从隔壁传来。
赵熠明倚靠在门边,侧耳听着隔壁的动静,对正在铺床的周仲清笑道:“你这师傅师叔倒是两个妙人,以前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周仲清在床上半回身,上下瞥他两眼。
“你到底来干什么的?”
大半夜不睡觉,跑来跟周仲清聊他的师父师叔,简直有毛病。
周仲清哼了一声,带着一种心高气傲的冷淡,也不知道是否在气刚才赵熠明没有坚持把他留在正院的事。
赵熠明靠在门边,无声笑了笑。
见隔壁终于安静,再没低语可听,赵熠明慢悠悠地走出门边的阴影,电灯照亮他脸上戏谑的笑容。
“夜深寂寞,怕周少爷孤枕难眠,来陪寝的。”他走近床边,灯光映出他高大的影子落在床上,将周仲清完全笼罩在其中。
“不知周少爷肯不肯舍我半副床具?”
周仲清动作一顿,回身坐在床上看着赵熠明,挑衅般地抬了抬下巴:“那就让本少爷看看你陪寝的本事如何。”
赵熠明低低笑了一声,倾身向前。
“必不让……少爷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