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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24章 重新开始(二) 张茗的愿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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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你真是个圣人呢?”
张茗刚刚生完气喝口水的功夫,又看见路小伟,只觉得烦闷。
“什么事?”
“我以前听我姐说,你是很固执的人,憧憬人人平等的乌托邦,可现在,你不是也在用你作为领导的特权去限制一个普通工作人员吗?”
“是,可是,你觉得如果他不是一个男人,不是一个社会给他隐形特权的性别,他会说出那样侮辱人的话吗?我也是以权压权而已。”
“可江辰雨也是个男人,他们是一样的。”
“不,江辰雨在他们眼里是他们不认可的性别,不配成为他们眼里的男人,不配与他们分享他们享受的特权,可以被当做他们潜意识的下一阶层被随意侮辱,比如女人、比如孩童、比如……所谓的娘炮。”
看着从前眼里总是平静无波的张茗现在目光灼灼,路小伟觉得很神奇。
“你不会……愿望真是世界和平吧?”
路小伟眼里只有嘲笑和好奇,可张茗心下却有些难受,可能是嫉妒他的幸福吧。
“如果你从小就被万人践踏着生存,你也会希望世界和平的,可是你应该没被人踩过,你不会懂……你是踩着我的那类人……应该怕走在路上无人垫脚……脏了鞋子。”
说完,张茗不想再和他废话,转身向监视器走去。
而身后的路小伟却愣在原地……
“没被踩过?哈……亲生母亲、亲生父亲和那些有血缘关系却恨不得我死的人……谁没踩过我……”
他的童年又何曾见过平静与爱呢?他未见过的东西,别人凭什么有?如果有一天他与那些人地位颠倒,他只会加倍奉还!这就是……人性!
“张茗!看过双城记吗?”
刚走几步的张茗顿住了,她知道路小伟想说什么……
“这个世界不会有你想要的乌托邦,因为,受害者永远会成为加害者。你会以权压权,就应该知道权力和地位的力量,没有人能拒绝。”
是啊,地位调换,谁又是圣人呢?
“你说的对,我站在低处,感受不到高处的苦寒;而你游遍群山,却不会知道沼泽潮湿与窒息。反之,亦然。”
“呵!所以呢,你的坚持是什么?”
“高山不蔑视沼泽,沼泽不仰视高山。原应如此,这是历史的结果,与高低贵贱无关。”
所以张茗从来只想让大家知道,每个人都该被尊重,每个人都很珍贵,无论他们是怎样的出身,过着怎样的人生。
“因为有人,才有高山和沼泽,三六九等都是人划的,你真可笑。”
可是这很难。因为人总是在被他人轻贱的同时,也轻贱他人。
“人崇敬山峰,忌讳泥潭,可他们也能改山填海。当他们站起来正视自己,不再向往高山,不再摧残泥潭,那世界就是平原。”
“可是山外有山,高山一直在。”
“或许吧,可是高低是反义词,无高则无低,无低亦无高。一个人心里是平的,任你再是高山,也不会允许你去践踏他,同样,不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就不会去践踏他人。这,就是我的愿望。”
一个草根出身的小综艺导演,竟然妄图拯救世界。
“呵,你真可笑。”
路小伟笑着,笑着,早已忘了他们都是文物工作者……
“笑吧,反正,我也不被人看好,不如做个笑话。”
说完,张茗看看时间,向监视器走去。只留下路小伟望着她的背影,良久才笑了起来。
“有意思。”
第六期杂技舞台的重录进行的十分顺利,从彩排到正式录制再也没有出现什么意料之外的状况,除了……村民们实在过于热情了!
明明录制杂技舞台已经结束了,但是因为表演太过成功,大家的兴奋劲儿都上来了,村民从围着篝火跳舞到围着还吊在半空的“神女”江辰雨跳舞,跳了一个多钟头都不带累的。
江辰雨又是人来疯,大家一热闹,他自己也不管不顾,真的就挂在威亚上一遍又一遍地撒花、表演,仿佛又燃烧不尽的力量。
“方经济?”
“哎,小张导怎么了?”
“小江老师吊了快两个小时了,而且一直在表演,体力消耗太严重了,没事吗?”
张茗因为实在担心江辰雨所以来找方阿幸商量,而方阿幸虽然不喜欢张茗这个人,但对张茗的工作还是很配合的。
“你也不是不了解他,他这个人是个疯子来着,这种情况下谁的话都不听。”
“那也晚会可能还得一两个小时呢,这怎么能吃得消呢?他现在肯定都一身伤了。我去想想办法让他下来。”
“没用……哎?”看着张茗离开的背影,方阿幸自言自语道:“这小张导有时候一根筋的样子,是有点像江辰雨啊!”
舞台上江辰雨还飞来飞去正在兴头上,突然眼前飞来一个花花绿绿的东西,他伸手一抓,竟是个缠了丝线的小藤球,里面还有个小铃铛叮铃作响。顺着藤球飞来的方向看去,竟然看到了正努力在人群中摆手的张茗!
“下来!吃水果啦!”
“张茗?张茗!”
别说吃水果了,哪怕上刀山下火海,只要张茗一招手,江辰雨也恨不得直接飞到她身边,一刻也不想在台上待了。
见江辰雨要下来,张茗便示意威亚将他放下来,而此时热闹的聚会也平静了些许,因为张茗猜大家跳了这么久肯定都累了,就自掏腰包买了好多水果零食送了过去,大家也就都停下了。
“来吃块西瓜解解渴,歇一会儿,把那个藤球给我……”
“哎?不给,到我手里就是我的了。”
见张茗给他拿的是他最喜欢的水果,江辰雨整个人又开始飘飘然,忍不住想逗张茗。
“怎么就不给了,我跟人小朋友借的。”
“那我不管,反正绣球我接了就没有退回去的道理。”
“别瞎说,哪儿来的绣球,给我。”
“哎呀,你这个人怎么还抢呢,如此失礼,过分!十分过分!”
“你……”
为了躲开张茗抢藤球的手,江辰雨一边嘴上说些不知道哪里来的废话,一边用轻纱似的水袖一下一下撩过张茗的眉眼,扰得张茗什么也看不清;而且江辰雨为了要扮“神女”,特地看了许多戏曲资料,学了一些身段技法,但因为时间匆忙,学得是乱七八糟,用在刚刚舞台上还好,用在张茗身上又多了些做作与挑逗,加上随着袖子一下又一下得西柚香气,张茗也知道他是大庭广众故意撩拨自己,急得火气一下就上来了!伸手一把就拉住了江辰雨动来动去不肯老实的水袖!
“江辰雨!你!”
“呃……”
“……对不起……”
还没等发火,张茗就发现自己扯坏了江辰雨的绯红的纱衣……还好里面是白色的中衣,不然露出别的,方阿幸非得吃了自己!
等张茗道完歉,发现周围很多村民和工作人员都在看着自己……她觉得自己从前温柔疏离的高冷导演形象在一瞬间全崩了,刚刚自己一定像个变态……好社死……
“要不……还你?”
看张茗一脸无语,江辰雨觉得不能再逗下去了。
“不用了,你留着玩吧。我走了……你……”
张茗说完就要走,又瞥见江辰雨肩颈处被自己拉下来的衣服还坠着,露着里面的中衣。她犹豫再三还是想伸手把那外衣给他拉回肩上。谁知江辰雨却突然抱紧自己的胸口做防备状,一脸受害者的表情。
“小江导手下留情啊,就剩中衣了,不能再脱了!”
这一声周围的人都听见了,顿时哄然大笑起来!这下张茗彻底不知如何反应,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不是……我,我给你拉上!哎呀!你自己……自己来吧!”
说完张茗红着脸转头就跑,路都不会走了。
“那这绣球呢?”
“你自己留着玩吧!”
“真的吗?”
“真的!!!”
张茗人越走越远,但嗓门确实被江辰雨气得越来越大。众人笑着看着江辰雨,江辰雨则笑着望着张茗的背影。
良久,江辰雨回过头来,拿着小藤球对着还在看自己的众人灿然一笑,然后和周围的人打成一片,席地而坐吃起了西瓜。
“小张导最近这情绪不太稳定啊。”
一个工作人员笑着和身边的同事说。
“不稳定吗?”
一旁的江辰雨探着脑袋硬插了进来。
“那可太不稳定,我们也跟了她好几年了,那是泰山崩于前能面不改色的人,什么时候这么暴躁过!”
另一个工作人员也作证。
“不稳定?那可太好了!”
自己作了一天还算有点成果,江辰雨十分高兴,愉快地吃半个西瓜!
和村民的聚会结束后,节目组又拍好了每个艺人的采访,今天的录制就彻底结束了。节目组的各个部门都在收拾东西,为明天回沽安作准备。而艺人们的工作完成了,东西又不急着收拾,就几乎都留在这边玩,直播的、唱歌的、唠嗑的……干什么的都有……对了,还有锲而不舍跟在张茗身后的!
“小江老师,你是不是该去化妆组那边卸妆了?”
本来张茗作为总导演,每次结束后的工作还不算太多,但是因为江辰雨总是在她附近晃悠,她是一刻也不敢停下来。
“那边现在老A他们三四个等着卸妆呢,一时半会轮不到我。再说他们几个要去吃宵夜,我最近在身材管理,可不能被抓住了。”
江辰雨坐在一个的老旧秋千上悠来悠去,那秋千绑在一棵老树上,月色与火光交错之下,苍翠古朴的树仿佛生出了肆意又清灵的花,让张茗不敢侧目。
那样自由炽热的灵魂,对她这种古板冰冷的人是危险亦是吸引……她会怕,却仍会不由自主地靠近……可这样两个完全不同的灵魂,终究是无法相融的!
她喜欢他,所以怕多看一眼便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可正因她喜欢他,所以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就是罪过!
她的爱带着利刃,护不住他的赤诚,又伤害着他的灵魂……到不如从未不爱来得安全。
“我这边在忙,宋辉老师在直播,你去找他玩吧。”
一边收拾手边的材料,她一边故意用哄孩子的语气与他说话,刻意营造出两个人心理年龄差距很大的样子。她知道江辰雨真想追人的时候,最讨厌这样。
爱情是势均力敌,不是一方对另一方的无限包容。
这是他俩的共识,也是他俩一样的雷区。
他们一冷一热,是看起来完全不相同的两个人。但其实他们都是细腻敏感、温柔善良又固执的同类人。
所以,江辰雨能理解张茗谨小慎微、唯唯诺诺背后的坚韧与勇敢;张茗也能看见江辰雨自在如风、柔和似雨下的脆弱和恐惧。
他们的婚姻或许只是为了彼此取暖,可婚姻终结的时候,他们也是真的相爱!
而她十分了解江辰雨的同时,同样意味着,江辰雨也十分了解她。
“我不,我和他去直播又不能追到你,是吧,张茗茗。”
她既然想敷衍江辰雨,那江辰雨就给她挑明了,他是在追人,不是在玩过家家,糊弄可没用。
“嘘!你小点声!什么张茗茗……你别给我瞎改名字……”
“张茗茗”这个叫法,是当时两人婚姻存续期间,江辰雨觉得自己称呼她要表现得特殊一点,不能和旁人一样,经过冥思苦想还有和张茗本人的不懈斗争后留下来的。
而且一般只要一被喊这个称呼,张茗下一秒就会被江辰雨抱住,十分旁人害羞且慌张。所以时间久了,张茗对这个称呼都有条件反射了。
看着张茗瞬间红了的耳垂和慌张的眼神,江辰雨十分开心自己目的达到了。
藏得再深,他们,也与旁人不一样!
“张茗,我请你吃饭吧。”
“不去。”
“哪有这样的,怎么说合作一回也该有庆功宴的啊。”
“有啊,等全部录完大家一起,节目组肯定邀请你,还有你的团队。”
一如往常那公事公办的态度,再次让江辰雨想起来,张茗是怎样一个油盐不进的主儿。
“张茗~~~哪有你这样的,你给个机会吧,求求你了~~~”
她油盐不进没有关系,反正江辰雨自己也很是没脸没皮的,什么撒娇耍宝、死缠烂打之类的他最在行了!
见他声音越来越大,张茗想让他别说了,结果刚靠近一点,自己的袖子就被江辰雨拉住了!
因为今天是在这个村子的最后一天,张茗作为导演要答谢村民,所以特意穿了一件有设计感的白衬衫,两侧的袖子上都有白色的丝带,本来轻盈俏皮,却被她一丝不苟地系好,没来由地显得庄重。
“松手……被人看见了怎么办!”
“我不管,你跟我去吃饭呗。”
“你……”
袖口的丝带和江辰雨修长干净、关节泛红的手指纠缠在一起,松松垮垮又确实还系着,一时间说不出的旖旎。张茗不敢随意抽出手来,万一一下把着丝带解了开来,被人看去,又像什么样子。
旁人总说她保守,确是不错,她会欣赏、赞叹形形色色敢于展示自己身体的人们,可自己却最是老派。一方面自小的经历让她自卑,羞于展示自己的身体;另一方面,出生、成长的地方对女子太多苛责,久而久之,毒入骨髓,哪怕现在知道那是封建糟粕,却一时半会改不过来。再后来她离开家乡,觉得打扮得平平无奇,说不定能躲过一些好色之徒的魔爪,只是见得人多了,她也慢慢明白,无论何种打扮的女子在真正卑鄙无耻的好色之徒眼中都是同样的猎物,各种各样,非人而已。
一开始愿意和落魄无为又看起来有些随性不靠谱的江辰雨交朋友,也是因为他的眼睛里很干净,从未出现过衡量一个人价值的目光,他永远带着未知去认识他人,也永远有自信坚持自我。
在那样的年纪,他是第一个没有把她当成一个待价而沽的商品的人,他先把她看成一个人,然后才是一个女人。
他尊重她奇奇怪怪的固执,理解她不愿与人亲近的脾气,甚至坚定地站在自己的一方,无论任何时候。而且很有分寸,哪怕以前两人还是夫妻的时候,他的玩笑都是点到为止,怎么……这几年他发生了什么?虽然人前闹了些,但还是知轻重的,怎么私下里却越发粘人了?
突然,张茗听到远处又踩踏草丛的声音,而且声音由远及近,明显向着他们这边来的。
“快松开!来人了!”
张茗一边压低声音说话一边想把自己的袖子从江辰雨手中抽出来。谁知江辰雨就是不放。
“答应和我吃饭嘛。”
“不吃!快放开!”
“无情!哎呀……”
听见人声越来越近,张茗忙着抽袖子,江辰雨这边没用力,猝不及防被一下拉倒在草从上,缠在他手指上的丝带随着这股力量一下抽开了!张茗下意识想去扶他,但余光看见来人的影子,只得立马抽走江辰雨手间的丝带,转身躲进树后。
“小江老师……你干嘛呢……”
伏在地上的江辰雨还没等说什么就听见宋辉老师颤抖的声音,心下就知道他多少是看见了什么。
“从秋千上掉下来了。你……你们还直播呢?”
还没等江辰雨从地上爬起来,他就看见宋辉老师和唐纳德举着个手机看着他呆住了,突然觉得不妙。
“啊……给粉丝看看这边的老秋千……”
一向冷静的唐纳德话都说不利索了,看来他们刚刚直播的镜头是对着自己这边的……
江辰雨面上冷静,心下却有点慌了。
要是真把张茗拍到就糟了,她就是拒绝自己追求的综艺导演,但是新闻一发酵就不知道会有什么言论了,对她来说真是无妄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