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见春日》黑乌龙

17、第17章“你好！”（八） 张茗和江辰

　　今夜天气晴朗，月明星稀，湘江的水在夜色中静静地流淌着，滑过岸边冰凉的石滩。
　　张茗穿戴整齐，静静地坐在一个大青石上看星星。
　　今夜的事情处理完已经很晚了，张茗本来也容易失眠，睡也睡不着，便索性穿好衣服来河边散步，走累了就坐下来休息，她平日里失眠的时候都是这么过来的。
　　“我没事，你回去吧。”
　　只是今天身后跟了一个小尾巴。
　　“谁担心你，我等着看日出呢。”
　　江辰雨坐在离她不远的石滩上，身体后仰，抬头沐浴着星辉，听着河水汩汩流淌的声音，脚尖一晃一晃地仿佛真的在开心地等待什么。
　　闻言张茗抬手看了看手表，时间正好是凌晨四点半。她随后无奈地摇摇头，心道可真是看日出的好时候呢。
　　“我真的没事，没关系的，你回去吧。”
　　相比于自己度过漫长、孤独而痛苦的时光，她更害怕有人关心她，真的害怕。
　　她缺爱太久，会把那随口的关心当做救命稻草，为了留住它拼命奉献自己，用尽全力讨好对方，可是到头来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曾经的父母是这样，当年的老师是这样，所谓的朋友……都是这样……她真的很在意江辰雨，可她也不信任江辰雨……因为他也是人，也同过去那一次又一次让她失望的人是一样的生物……
　　她不想江辰雨也这样对自己……所以，她选择斩断这一切……
　　只要不曾开始，就不会被伤害，他就还是记忆中那个热烈地爱着自己的男孩，不会看透那个卑微虚荣的自己，也不会冷眼旁观自己的苦痛……他会一直一直在记忆中爱着自己，哪怕她知道那只是自己私自留存下来的一个假象……
　　那又如何，现实太冰冷了，她只是唯一一次自私，自私地抛弃江辰雨，只是想藏一点温暖在心里，就那么一点点……
　　可是就这么点温暖，也在不断凌迟着两个人：明明白白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在伤害另一个人的张茗和不清楚一切缘由以为自己被欺骗，不曾被爱过的……江辰雨……
　　看着眼前静静看着夜空的张茗，江辰雨只是觉得孤独。
　　明明她就在那里，就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可是，自己却不明白她在想什么。曾经让自己疯狂着迷的神秘感，如今却是自己想了解她的屏障。那么坚固，那么不可摧毁。
　　曾经，作为演员的他，觉得她是好神奇，她乐观却痛苦，坚定却易碎，明明那么温柔地对待世界，却又那么执着地将世界屏蔽在自己的精神内核之外……多么有层次的一个人类，肯定拥有让人充满探知欲的人生，拥有常人不可理解的世界。
　　可是现在，作为一个……爱她的人，他只想抱抱她，只想挥开一切折磨她的东西！他甚至想拥有时空穿梭的能力，去过去保护她，让她不要去经历那些苦痛，不要那么消耗自己，哪怕是告诉她“害怕，就不要一个人走夜路了。”
　　如果可以，他不希望张茗是他见过最有层次的学习素材，而是一个最简单、最自如的人！希望她快乐、健康、随心所欲地过完这一生……
　　哪怕这一生中……并没有他……
　　“张茗……”
　　他站起身来，少有地板板正正地站直身体，面向张茗。
　　“嗯？”
　　她依旧温和的回应了他。
　　“你收到了我送的端午礼了吧。”
　　“收到了，那把湘妃竹的扇子我很喜欢，谢谢。我需要经常用吗？还是怎么保养？花纹会不会变浅或者消失什么的？”
　　“嗯……一把扇子而已，不论你用不用，都没关系，反正它的斑痕永远也不会消失的……”
　　江辰雨一改往日元气清亮的嗓音风格，小心翼翼地说着，仿佛掩盖什么，张茗听不太清，看向他，他却不肯再说一遍。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我是真心希望你能……好好的，以后都能……心想事成。”
　　身体康健，前路顺遂，余生所求，皆，得偿所愿。
　　字字句句，并无半点虚言。
　　往日里，他的工作总是在体验别人的人生，下班后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早已习惯了心口不一的生活状态。旁人总觉得他神神叨叨、疯疯癫癫，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浑浑噩噩，分不清什么自己与角色、分不清现在和虚幻，他仿佛一个演戏的工具人，不断被角色附体，又不断从角色中抽离，经历过他们丰富多彩的人生后，才发现自己的人生已经停摆，只留下一个感受不到生活气息的空壳飘忽不定。
　　他孤独而无助太久，所以在看到张茗时爱意就越发浓烈。那种重新感受到身体中血液在流动，麻木的大脑也有欲望，漂浮的思想开始生根的踏实的感觉……
　　他不是一个多好的人，说话真真假假，情谊虚虚实实，只有面对张茗，他会抛去自己虚假的一切，把自己最真切、最诚挚的心奉上！
　　如果她能幸福，那她不爱自己又怎么样呢？
　　他就那样决绝又认真地望着张茗，默默地与她告别：如果一个人的存在真的会让你有负担，那我来想办法，哪怕那个人是我自己。
　　“你也是，心想事成。”
　　或许是张茗并不明白江辰雨的意思，又或许她也觉得“心想事成”真的是个很美好的祝福，便也笑着祝福他。
　　看着张茗笑了，江辰雨也笑了，虽然他心中满是惆怅，毕竟若她心想事成，自己便一辈子只能白日做梦、空留遗憾，谁让她又不爱自己……
　　可那又怎样，今此一别，江辰雨是真的打算斩断过去的一切，给她彻底的自由，纵然自己的余生只剩哀怨愁苦、无限遗恨，此刻也要看起来豁达而轻松！
　　那些悲苦是他放不下，却不该连累她担心……这次综艺之后，两人一别两宽……他只求她幸福、快乐，所以哪怕她多苦一刻，都是他不愿意见到的，何况还是因为自己……
　　“斑痕不会消失，因为……我会永远思念你！”

　　耳边石头磨擦的声音越来越远，张茗知道那是江辰雨离开的痕迹，直到石头的声音完全听不见，她扬起的嘴角才慢慢滑落……
　　她又怎么会真的没事……
　　多少人和张茗一样，一边养活自己，一边寻求治愈自己的方法，可当他们真的找到让自己痛苦的原因，他们却又无能为力！
　　她明明知道当年的事影响自己这么多年，再次回忆起来却仍无法平静地面对……
　　因为恨！
　　恨那些同学的作弄与嘲笑，恨家长老师的不作为，甚至……恨那时候懦弱无能却还有对他人抱有希望的自己……
　　其实，小学同学对她的霸凌在当时已经是她的家常便饭，已经成为了张茗那六年学校生涯的一部分，现在再回想其实已经分不太清当时的那种痛苦是因为上学还是被折磨。但她清楚的记得一件事，因为那是她最后一次对那所学校抱有幻想，也是第一次她感受到心如死灰……
　　那是六年级临近毕业的时候了，那些学生早就压抑不住自己的叛逆，在课堂上也不再收敛，恰巧她与数学老师的绯闻还“经久不衰”……
　　她记得，那节课上他们写了什么东西在班里传阅，每到一个人手里，那人周围的一片人就哄然大笑。那是张茗最生气的一次，讲课的是位女老师，张茗一向很喜欢她，所以就比平日里更焦急更无助！
　　一方面她好害怕那些东西落在老师手里让老师讨厌自己，另一方面……她其实在期待，她最喜欢的老师可以让这场闹剧停下……
　　“别闹了，听课……”
　　那时那位老师那节课唯一一次维持课堂纪律，软软的完全没有作用。但她还是自顾自讲课去了，而张茗面前的同学见老师不爱管，更加肆无忌惮嘲笑她。
　　可是，那一刻，张茗突然就不生气了……她老实地坐回椅子……静静地看着正在板书的老师的背影……
　　周围同学们扔纸团扔书本，吵吵闹闹，笑声不断！这些张茗已经记不太清了。
　　那个下午，阳光透过不太好的窗帘照在教室里的扬尘上，让那节课在记忆中窒息又烦闷。
　　那或许是张茗第一次期盼一个人救救自己，可是结果却……那是她第一次感觉到失望，也是第一次意识到，不论是书本还是老师都会骗人的……
　　她记得她班主任说过，老师喜欢每一个自己的学生，都当自己孩子一样！
　　是她傻了，她连自己父母的爱都得不到，竟然妄图得到一个老师的爱吗？
　　她不相信，曾经她被人欺负、愚弄、折磨的六年，真的没有一个老师知道吗？还是他们其实知道，只是……自己都不值得他们多看一眼……
　　那是她对小学最后的记忆，匆匆忙忙的六年级之后，她就毕业升入初中了。长大后，她也曾试图回忆那段时光，却也是当真不记得了，或许是当一个人对周围的一切彻底失望后，就真的不会放在心上了吧；又或是太痛苦了，她选择了遗忘……
　　长大后，她其实也明白了一些成年人的无奈：老师也不过是普通打工人罢了，他们也是各色各样有各种自己小心思的人，只是书本和他们自己将“老师”神化了，让孩子对他们产生信任和依赖，这样能更方便他们管理孩子……
　　都是成年人对孩子的骗局。
　　被骗的都是那些像张茗一样，从小就被教育去相信世界上有默默无闻的爱，有不求回报的爱，有无私奉献的爱的傻傻的孩子。
　　其实是有的吧，可是过分望子成龙的父母、偏心不作为的老师、还有千千万万自私自利的普通人，怎么敢把自己包装成那样有大爱的人呢？
　　恨极怨极又如何，那些人不会记得一个透明人所受的伤害，到头来这些不过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一个人怒火焚身到一个人心如死灰，空余悲凉……
　　凌晨的夜空渐渐发白，星星明明还挂在天空上，明亮却隐隐要消失不见。
　　听说，每一颗星星都是宇宙中的恒星，它们散发的光芒要穿越数光年，甚至上亿光年才会被地球上的人类看见。或许现在落在张茗身上的就是亿万年前匆匆而过的一抹星辉。
　　若是从前，江辰雨每次都会感叹自己和那晚星星的缘分，觉得浪漫至极，而她则在一旁尊重但不理解……
　　缘分不过是巧合的一种美好说法，浪漫在哪儿呢？
　　后来她明白了一点，原来是她不懂浪漫……
　　张茗双手合十，放在胸前默默许愿：如果可以，请这些来自十年前、百年前、亿年前的星光停留的久一点，就当是她会幸运一点，会被偏爱一点……
　　闭上眼睛，她伸出了双手。
　　星星不是人类，它们没有感情，不会变化，甚至它们的出现与消失都有规律可循，所以她的祈愿，其实是一次已知结果的自欺欺人！
　　好多人都说，现在的年轻人，在求人和求己中选择了求佛。张茗又何尝不是呢？她整日在现实中挣扎求存，而未来在挣扎混沌中毫无希望，她只是想给自己毫无希望的未来一点盼头罢了。
　　只是她从来运气不好，所以哪怕求，也只敢求一个仿佛已经确定了的结果……
　　就这一次，她想，星星会在吧……
　　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
　　她的手老老实实却用力地举着，掌心向上，仿佛极渴望得到些什么，可面前的湘江不息流淌，而她的掌心却撒满了阳光……
　　太阳出来了！
　　星星……离开了……
　　她终究是……强求了……
　　山间一阵晨风拂过，张茗苦笑着放下了手，在晨光中紧了紧衣服。
　　原来，日出的温度，是冷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