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12章 “你好！”（三） 男女主就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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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从小到大总是一个人的缘故，张茗一直没有安全感。她每天都担心一些有的没的，比如没人给自己做饭怎么办？自己生病受伤没人管怎么办？自己迷路了、流落荒岛怎么办？
所以张茗未雨绸缪，学了许多没用的，技能，像什么游泳啦、海姆立克急救法啦、怎么在丛林里分辨东南西北啦……她都会，甚至还会用铁丝开锁！
是以，她虽然头脑一热扎进了河里，但呛了两口水马上就想起来自己是会游泳的。加上这条河确实不深不湍急，没过一会儿，张茗竟然自己游回了岸边。
今天晚上天气很凉，风也不小，预示着夜间可能要有一场阵雨。这让刚刚泡了河水的张茗有些吃不消，凉风一阵又一阵地吹过，吹得她四肢冰凉。可她就跪在路边，抱着头默默流泪，也不出声，像个怪物。她头痛，脑袋里痛得像有东西要破开来一样，耳朵里仿佛能听见血管中血液流动的轰鸣声还有胸腔中不断传来的陌生声音……
你怎么还不去死……活着多苦、多类……死了就解脱了……
恶毒的引诱，却来自她的心低。谁都不知道，她其实有点抑郁，很久了，刚刚开始吃药，还不太稳定，时不时会发病……
总是很痛苦……很想死……但她尽力了……尽力活下去……
不过是被一个男的威胁，平常张茗可能……可能就忍了，但是今天她……没吃药，情绪有点不受控制……
“我不能倒，万一我被过路的汽车压死怎么办？”张茗忍着头痛慢慢站起来，顶着冷风慢慢向酒店的方向走：“万一我发烧烧死怎么办？我不能死！我不能放弃！我才二十六，我还有好多美好的事没见过呢！我还没有自己的家呢！我还没有拍出自己满意的作品呢……”
说着说着，张茗突然鼻头一酸，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不能哭！谁让你哭的！憋回去！日子过程这样！你怎么有脸哭！”
那是张茗母亲训斥幼年张茗的话，已经伴随当时的恐惧和羞耻深深刻进了张茗的灵魂，每次一流泪，就是儿时痛苦的再次重现，被辱骂的痛苦和羞耻感会再次鞭笞她的情绪。
哭在张茗的父母看来是最无用的东西，哭在他们眼里不是发泄情绪的窗口，而交换心愿的筹码，而他们最讨厌被威胁。所以小张茗的哭泣是不被允许，甚至会因为让人厌烦招来责打。久而久之，她真的以为哭就是错的，哭就是示弱，就会被看不起，就会被讨厌……
所以她不允许自己哭！
可是今天她真的好累啊！也好害怕！黑漆漆的村庄一片静谧，因为她的脚步声引出了一串犬吠！一个接一个，此起彼伏，乱做一团！没人知道，她最怕狗了，小时候上学的路上总有一只大狗拦路，她打不过，又不敢跑，尝尝因为它迟到，然后又会被父母瞧不起！
“完蛋玩意儿，还怕狗，它怎么不咬别人就咬你呢？你不会打它吗？”
可她能打吗？自己受伤怎么办？狗受伤又怎么办？医药费不要钱吗？或者小伤就不管了。她本来就是父母口中的赔钱货，那时候又没钱又怕疼，只想乖乖长大，活着都小心翼翼，怎么会有打架的想法呢？
可是，她已经这么乖了，已经是人人夸赞的好孩子了，已经好好读完大学，能养活自己了，可为什么生活还是变成了这样？她好好读书、关心同学，结果让林书瞳伤心，被怨恨了这么多年；她认真工作，努力提升自己，结果张导退休自己被牵连，还被塞进来一个不知轻重的关系户……她做错了什么？她不图飞黄腾达，不图山鸡变凤凰！她只是想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只是想在沽安市安定下来，有一个自己的家，这伤天害理了吗？
为什么她还是要一直战战兢兢生存，还是要每天担心自己会无家可归，还要面对各种各样人的质疑！
其实她好像已经长大了，可她的心一直被困在小时候，那段孤苦无依、隐忍求生的童年……
真要比的话，她竟然觉得童年也还好，她还有希望。在希望的未来里，她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那个家里有一个可以全心全意依靠的家人，有一面可以自己决定颜色的墙！
可是，现在呢，生活好像没什么区别，只是场景从父母的家变成了出租屋。
生活好像在循环，而希望在张茗都不知道的时候正在悄然消失。
“没什么可怕的……狗而已吗，不一定会出现！马上过去了！马上过去了……”
她说得是这段路，走得却磕磕绊绊。她努力安慰自己幸福就在眼前，可是她知道，这世界不一定有真的幸福！真的有的话……她怎么从来没见过……
“啊！”
正在张茗嘴硬不肯向这个世界示弱的时候，一辆车突然在乡间的小路中飞驰而来！乡下的河边没有灯，突然冲出来的那辆车吓了张茗一跳，她本能地想要逃走！
而那辆车被猛然刹停，紧接着从车上跳下来一个白衣男子飞快地跑向张茗！
“江辰雨……”
那一刻，江辰雨逆着灯光，迎着卷起落花和秋叶的冷风跑向了她！
……幸福……她其实早见过幸福的，只是那时她不敢确认……不敢确认他的心意，也不敢确认自己的……
直到现在她都倔强地不肯承认爱过他！可是她的眼泪要比她勇敢，率先冲破了束缚；而她的心也在那一刻剧烈而酸涩地跳动，因为它知道，他是这世间最后一个会爱她的人！
下一秒，浑身泥水的张茗被江辰雨紧紧拥在了怀里！
其实上一次看到过张茗喝醉后，江辰雨思考了很多，关于他们过去的婚姻，他们的感情，还有他们自己……然后他出乎意料地发现，他们竟然全然不了解对方！
那这样盲目的爱可以称为爱吗？这样好似没有根本没有基础的爱又能长久吗？突然之间，江辰雨开始怀疑自己的感情，自己是不是一时兴起，是不是只是自己的执念，又是不是因为遗憾所以无法放下！如果是这样，那自己是不是又该放下了？
可这一切疑问在听到张茗坠河的消息后全部都清晰明了了！那一刻他的心脏仿佛被掐住一般骤然缩紧，头脑也一片空白，无法反应，意识中却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去找她！
上穷碧落下黄泉，他不能再让她消失在自己的世界里！
所以，当他抱住她的时候，他真的好开心好开心……
多好啊，没有碧落黄泉，她还好好地在人间！
张茗醒来的时候发现江辰雨的车已经离开了医院，正在停丰源区的那家24小时便利店前，而自己则睡在他的车里。车里开了一点暖气，防止刚刚泡了冷水的张茗着凉，但又怕太闷，又开了窗。此刻窗子外，开败的槐花正扑簌簌地落下，萎靡又清新的香气扑进张茗的鼻腔里，安抚着她刚刚惊惧的内心。
江辰雨在车外，背靠在车上，手里拿着保温杯，正抬头静静地看落花。这里的路灯是橘黄色的光，柔和温暖，却衬得站在车外的江辰雨孤寂又哀愁。
“谢谢你送我去医院。”
江辰雨没有回答。
张茗想了想，边拉开车门要下车边说：“今天吓到大家了，我改天请大家吃饭。时间也不早了……”
“砰！”
刚刚打开的车门被江辰雨伸出来的右手一下子又关上了，他没回头，却把左手的保温杯经右手递了过来。
“什么原因能让你这么惜命的人跳进河里呢？”
“……当然是路小伟说的原因啊。”
不是张茗要保路小伟，实在是他的所作所为没有证据，她又不会打没胜算的仗。所以只能先让这件事情这么过去。
“我不觉得你是失足掉进去的，你很小心，离河边的距离从来都要超过一米的。”
虽然那场婚姻是失败的，但他们两个人也确确实实用心经营了，所以即使成为怨侣，他们也是世界上最了解对方的人。
知道江辰雨不好糊弄，张茗只得接过他的保温杯假装喝水。江辰雨也不追问，而是继续看槐花雨。两人就这样各自怀揣心事，安静地吹着晚风。
“我们的家以前就在这附近。”
“……是……”
听到江辰雨提到从前，张茗下意识想要回避，可是也不知为什么，这次她却想接他的话头。
“刚结婚的时候，我二十三，你二十二，两个人一穷二白，只能租得起这边的房子了。”
“……那时候其实也还好，毕竟我们都有工作，吃穿也不愁的。”
“以前我是个小演员，工作没有那么多，也不稳定，除了去上表演课，就是在家等你下班。”
“我们，有一辆自行车来着……”
许是真的年纪大了喜欢忆往昔吧，又或者是今天的夜晚与曾经太像，张茗不知不觉看到了过去那段困苦又平静的日子。
“说到这个我就生气，本来呢，我买它是用来去地铁站接你的。结果，我有部戏伤了腿，导演还不让我休息，最后还要你每天骑自行车来地铁站接我。”
“这不是应该的吗，再说你又不重，我也不累。”
“我当年受伤也是这个季节。那时候你带着我骑过一地又一地的槐花，还告诉我这些花可以卖钱。”
“嗯，我中学的时候有两年会在槐花开的季节早起，扫了街上的槐花，拿去做特产的工厂卖钱。花开正好的时候，一天可以卖到五六块呢，可以买笔买本子。”
“哈！”，江辰雨好似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突然笑了起来，转头用亮晶晶的大眼睛望着张茗：“我记得有个好笑的！你和我说你只扫了两年，在就扫不了了！”
张茗马上就反应过来了，也笑着给他解释：“因为后些年，槐花可以卖钱的事情就被环卫的叔叔阿姨们知道了，他们早出晚归太卷了，槐花就降价了！后来，我出去一大早就只能挣几毛钱了！”
“太卷了！中国的劳动人民真的太卷了！”
“小地方嘛，挣钱都不容易，都想多挣点钱。”
“现在哪里都是，真的是卷生卷死啊。”
“确实。”
聊着回忆，嗅着花香，两人竟然笑了许多次！自重逢以来，一直在试探、纠结中的两人，第一次这样放松地谈天说地，亦如初相识……
“所以……你真的不爱我吗？”
“……”
在温馨的回忆里，江辰雨的问题熟悉又突兀！这问题他曾经问过，可现在依然横亘在两人之间！张茗愣住了，刚刚一瞬间，她被曾经美好的回忆包裹住了，没有意识到江辰雨提这些的深意。
“不爱！”
但她下意识的反应已经形成了。他们的婚姻存续一年，而有半年的时间，她都在跟江辰雨重复这两个字！
不爱！
“我不信！”
而江辰雨也固执地回答着他的标准答案！
“我不相信你不爱我。”
“随你怎么说，‘爱’这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你自己愿意相信我爱你，我管不了你。”
“‘爱’是看不见摸不着，但不代表感受不到。你明明一直对我很好，我们在一起也没有矛盾！”
“对啊，和我与任何同事的相处都是一模一样的！”
“……”
看着愣住的江辰雨，张茗咬着牙决定：一不做二不休，让他死心。
“我不和任何人争吵，因为我懒得吵！我对任何人都很好，因为我觉得他们在我身边我有责任保护好他们！也不想和他们起争执！而你！不是特例！”
对于张茗来说，偏爱是爱情的基础，没有特例的爱，她没有安全感。所以，她以为所有人都一样！
“我不需要！”
“什么？”
“我不需要特例，我只要知道我在你心里就可以！你的心里可以有很多人，亲人！朋友！哪怕前男友都可以！我只要在你心里，份量、地位……这些一切都不重要！”
可江辰雨是不一样的，或许是有他早逝却恩爱的父母的影响吧，他不需要特例。因为他知道，爱可以是行动，也可以只是简单的心意！会爱的人，自会好好爱所有的人！而他要确定的只是一个心意而已！只要他确定与她心意相通，他甚至可以什么都不在乎！
“那你确定我爱你吗？”
他，不确定……
这一次，面对张茗的问题，江辰雨沉默了！
因为他真的不知道她到底爱不爱他！她做了所有爱他的事情，却总是在回避自己这个问题。
“你知道婚姻中除了爱，更多的是责任。”
“不是的！”
“我对你好，是因为责任！”
“不是的……”
“照顾你，关心你！也是因为责任！”
“不是……”
“因为我们当时是夫妻！你娶了我，所以你应该照顾我的生活和情绪，同样的，我嫁给你，我也应该照顾你的生活和情绪，我们的付出是对等的！”
“我是因为爱你……”
“我！是因为责任！”
张茗说得一本正经，严肃又冷静，与急红了眼的江辰雨更加得不相称。
“当时签离婚协议书的时候，你不是也清楚吗？我要的婚姻，是两个人负责任！过日子！不是什么情啊，爱啊！这些我不信！我也没办法给你！江辰雨，你要爱，你要情！去找能给你爱、给你情的人！总之！别来找我。”
说完，张茗推开车门，将水杯还给江辰雨，自己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可走了两步，她又停了下来，皱了皱眉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你不想再死一次吧。我也不想再为你担上那些骂名。江辰雨，咱们俩，好聚好散吧。”
那一天，张茗再也没有回头，就像过去和以后无数个抛弃他的日子一样：坚定、决绝！不留一丝感情！
而她身后的江辰雨，红着眼看着她的背影！
那样匆忙的背影，那样冷漠不可能回头的背影！仿佛他追逐一辈子，也不会停下来等等他……
他的胸口突然一阵闷痛，头脑也渐渐模糊，仿佛沉进了江水里，无力挣扎。
太痛苦了！他跪在地上，再一次感受到了当年的绝望！也再一次意识到，张茗是真的不爱他……
可她，又真的不爱他吗？
已经走远的张茗轻轻摁住心口，试图安抚胸腔中疯狂跳动的心脏，然而，随着时间流逝，她却感受到了自己心中某处长久死寂的地方正冰雪消融，长年压抑的情愫死灰复燃、破土而出，并热烈而蓬勃地肆意生长……
“是遗憾吧……”张茗想：“毕竟，他是那么好的一个人，只是……”往事还未涌上心头，眼泪却先一步满盈眼眶，险些流了出来，张茗吓了一跳，忙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天，将眼泪生生压了回去。
“人真是脆弱，遗憾而已，有什么可委屈和哀苦的呢？”，张茗一边挑剔着人类的弱点，一边压制自己的情绪，可眼眶中的泪水却怎么也不像以往那样轻易消失，张而善于伪装的张茗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我……爱你……”
张茗爱他，所以不能看着他再次受到伤害。
其实，就在当年结婚后不久，向来不吝啬将爱意说出口的江辰雨便挑明了他的爱。可是那时，她才发现，自己早已失去了爱人的能力！
她可以做一切爱人能做的事情，却不会爱人！反而害怕有人来爱自己！
当她真真切切感受到别人的爱时，她不会接受，而是选择逃避，选择质疑和否认！而这些，一次次伤害着江辰雨的心。
他那样敏感细腻，纯粹干净，不容他们的感情有一丝杂质！
可她，被茶米油盐、恨与压迫催生长大的她，不认识爱！也给不了他想要的爱与承诺！
因为她不信！不信他，也不信自己！
所以，她亲眼看见江辰雨在自己忽冷忽热的感情中痛苦挣扎，怀疑纠结，亲眼看着江辰雨渐渐崩溃消瘦，亲眼看见春雨一般充满希望和温柔的人的眼睛里，逐渐爬满犹疑和哀怨……而自己却麻木迟钝、无法理解……
直到，她亲眼看着他沉入长生江！
她低着头，眼泪一颗接一颗地砸在满是落花的马路上，留下一处处痕迹。张茗捂住了自己的嘴，缓缓地缩成一团，轻轻抽泣。
没有救了，她的心早就是个木头，不会爱人的。他已经走出来了，可以有更好的人，更好的未来！她不想再一次，看见他毁了自己！
一次已经够痛了……对于任何人都是……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12章 “你好！”（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