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信她！小神婆又在说谎》九天星澜

9、千般算 交换姓名的

　　死而复生的齐伯慈眉善目，很好说话。

　　“哎呦！”

　　不等明殊向祂提出解除诅咒的请求，祂就主动道：“小友你身上这是我下的诅咒？”

　　祂佝偻着腰连连致歉，“小友莫怪莫怪，都是我不清醒时干的糊涂事，我这就给你拔了。”

　　说着，手在明殊肩膀上一抹，一股诡异的黑气便从他身上腾地浮现，齐伯轻描淡写地挥一挥手，这股黑气便倏地弥散无形。

　　霎时间，明殊的肩膀一轻，像是沉甸甸的石头被挪走，肩头仿佛有一团无形的火重新燃起，连精神都振奋了许多。

　　齐伯好人做到底，还顺带施了个法诀，把明殊湿漉漉的衣服和头发弄干了。

　　“燕燕，你干娘可还好？”

　　处理完明殊的事，齐伯搓着手，对着燕燕点头哈腰，满脸堆笑，小心讨好地问道。

　　“哼！”燕燕头一撇，不理他。

　　“怪我怪我！”齐伯尴尬地笑了两声，“我最近不知怎么的，像是被猪油蒙了心，总是一时清醒一时糊涂。”

　　祂看了看堤岸上繁茂葳蕤的草丛，一拍大腿，“哎呀，已经到时令了吗？我今年是不是忘记给你干娘送龙兰了？”

　　齐伯皱着眉头，神情十分懊恼，“我马上就给补上！”

　　听祂的话，似乎全然不记得自己死过一次的事实，只以为自己是糊涂了一段时日。

　　“你记得就好。”齐伯不记得，燕燕也不提。

　　她眉梢一挑，抬起下巴，颐指气使，摆足了狐假虎威的架势，“也就干娘大方，下了定也由得你拖着货。”

　　“再拖下去，这龙兰的时令都要过去了，齐伯你可得上上心啊。”

　　“上心……我肯定上心，”齐伯搓手跺脚，“这次我绝不会忘。”

　　怕燕燕不相信，祂还又重复了一遍，“绝对不会忘的。”

　　明殊冷眼看着，一言不发。

　　万事都有代价，死而复生本就是天方夜谭之事，想来就算是鬼死了，想再活，都得付出代价。

　　现在的浑噩，未必不是齐伯付出的代价。

　　但无论如何，这一番折腾下来，两兄妹皆各有所得，终于能安安生生踏上回家的路。

　　此时已是次日清晨，曦光初照，风收雨歇，天地一清。

　　青的山，绿的水，白的花，错的人。　　

　　燕燕一路上招猫惹鸟，不亦乐乎，精力充沛极了。

　　倒是明殊熬了一个大夜，脸上挂上了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正有气无力地打着哈欠。

　　两相对比，十分可怜。

　　燕燕对着树“嘬嘬”两声，一只圆滚滚的小麻雀便从树上冒头，“扑簌簌”飞到她的手上。

　　她手指轻轻摸着麻雀胖乎乎的身子，语声亲昵，“喏，你们爱吃的草籽，我刚从河岸边摘的，快尝尝。”

　　“你早知道齐伯会上门来找我吧？”望着若无其事的燕燕，有气无力的明殊冷不丁出声，突然问道。

　　“明殊伦你说什么呢？”燕燕的眸光始终放在麻雀身上，看也不看明殊一眼，“我可不明白。”

　　说着，她飞快回眸似笑非笑轻睨了明殊一眼，又飞快转回，“如果这一切都是我谋划的，你说我图什么呢？”

　　明殊看了那麻雀一眼，喂得这般油光水滑，小心被人烤了。

　　他半点不为燕燕的狡辩所动，语速不紧不慢，将自己的猜测娓娓道来，“或许我晕倒打翻供品并非你有心。”

　　他的口气笃定，不容置疑，“但在我打翻供品的那一刻，你就已经计划好接下来的一切。”

　　“好了，”喂完草籽，燕燕抬起手指，推了推小麻雀的脊背，向上一抛，“飞去吧。”

　　小麻雀振翅高飞，燕燕凝视着它消失在天际。

　　“猜的很好，可惜猜错了。”

　　她三两步轻盈跳过一个小水坑，慢悠悠笑道：“我若是真像你猜的那般聪明，能让一切发展都尽在掌握之中。”

　　“那我还待在这小镇做什么，听说外边太后主政，启用女官，我去搅弄搅弄风云，岂不是更快活？”

　　“那也得你真是个人才行啊！”明殊语气温柔，语意却毫不留情，一针见血。

　　燕燕诧异的看了明殊一眼，只见他对着她温柔地笑了笑，继续道。

　　“外边能人异士无数，皇权中心，更多的是高人大能，未必没人能看出你的底细。”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道理想必你比我更明白。”

　　明殊眸色微沉，幽幽道：“你不是正因着这个，才替我忙前忙后吗？”

　　“若是我从外面寻个高人过来，齐伯的小命，可就不一定能保得住了！”

　　“明殊哥哥，你聪明成这样！”燕燕转过身来，一边背着身向前走一边感慨，“一定没有真心朋友吧！”

　　明殊眉头蹙起，这小村姑又在顾左而言他了。

　　不行，不能中了她的圈套。

　　明殊眉头一松，展颜一笑，“谁说的？我朋友可多了。”

　　燕燕在心底轻哼一声，这人进化的真快。

　　还好她也不是省油的灯。

　　她点了点头，缓缓道：“你说的没错，这是我帮你的原因之一。”

　　“明九小姐和我叔父没有子嗣，你是他们唯一的选择，明公馆唯一的继承人。”

　　“如今太后掌权，明家作为外戚，更是权势煊赫。”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有这样的权势在手，何愁寻不到高人替你解决问题？”

　　燕燕双手一摊，坦诚相告：“为免你后面带着大师高人来河边把齐伯碎成渣渣，只能我辛苦一点了。”

　　明殊显然不敢苟同燕燕姑息齐伯的做法，“齐伯已成恶煞，你这样放任，若是害了往来的行人，平添一笔孽债。”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燕燕敛去所有的表情，垂下眼帘，低声反问道：“杀人是罪，难道杀齐伯就不是罪了？”

　　说着，燕燕抬眸望着他，黑白分明的杏眸里，浮浮沉沉着明殊现在还看不明白的复杂东西。

　　只听她淡淡道：“再说，我是个胆小的女鬼，不敢吃人，也不敢杀鬼。”

　　明殊望着她，忽然又一次意识到，眼前的人，并不是真正的人。

　　小村姑是个女鬼，他站在人的角度劝说她杀了齐伯，多么可笑。

　　在小村姑眼里，人和鬼，别无差异。

　　也许鬼的地位还更高一点，因为那是她的同族。

　　生活在你和所有人从根本上就完全不同的世界，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感受？

　　明殊不明白，但那一定是更浩瀚的，他完全不曾体验过的，莫大的孤独。

　　他方才不应该那样责怪燕燕的。

　　一股怜惜与愧疚交杂的复杂情愫涌上心头，明殊收回自己的目光不去看燕燕，偏着头，小小声道：“对不起。”

　　那小小声的三个字，如同一阵风掠过燕燕的耳边，消散无影，但荡起的涟漪，却一圈又一圈绕着两人打转。

　　“有我看着，齐伯没有害过人的。”

　　燕燕脸上露出一个微微的笑，看着明殊，认真解释道：“这条官道，除了你之外，已经许久没有人踏足了。”

　　“再来，齐伯虽然已经成了恶煞，但恶煞没有外界刺激，是不会轻易离开自己的领地的。”

　　“对水煞来说，水里，才是他的领地。”

　　“还有……”燕燕低着头不敢看明殊，嗫嚅了许久，才轻声道：“……明殊哥哥，对……对不起。”

　　“你说什么？”明殊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从见到燕燕第一面起，这小村姑就一副骄傲得不得了的模样。

　　气焰嚣张，恣意妄为，还得理不饶人，他以为自己已经够傲了，但比起燕燕大王，依旧是小巫见大巫。

　　原来燕燕大王还会退让？还会道歉？

　　“我说对不起！”脸颊上的绯色迅速晕染开来，但燕燕还是勇敢抬起头，正视明殊，大声道。

　　她的目光和明殊正对着，羞得连耳根浸透了红色，就像他这次带回来打算送给妹妹的那对南红耳珠，殷红如血，诡丽华美，明艳夺目到动人心魄的地步。

　　第一句话说出口了，后面的话便不觉得难说了。

　　“我说对不起。”

　　燕燕不退不避，神色坦荡，“明殊哥哥你不用向我道歉，是我该向你道歉，因为这件事，确实是我顺势而为，利用了你。”

　　“你为的是那些香烛吧！那可花了我好大一笔！”

　　在“对不起”三个字脱口而出的一瞬间，明殊就已经明白了燕燕为什么要道歉。

　　他微微一笑，揶揄道：“以你的零花钱，省吃俭用攒上一年，怕是也不够买一支吧？”

　　“我就说嘛，明殊哥哥，你可太聪明了！”

　　燕燕又一次赞美道：“大先生向来死要钱，而且店里从不赊账，想要救齐伯，我攒的那点零花钱，简直是杯水车薪。”

　　她热切地看着明殊，“我打见哥哥你第一眼就知道，你是个慷慨大方的大好人，一定不会在意那点香烛钱的。”

　　“事实证明，我的第一感觉没有错。”

　　“什么大好人？是冤大头吧！”明殊笑着摇摇头。

　　不过他确实不在意那点小钱。

　　何况这番折腾里，燕燕救回了齐伯，他吃了那么多苦头，也不是一无所获。

　　至少，他回来清泉镇最大的目的达到了，他确认了，清泉镇真的存在神异。

　　想到这里，明殊抬头，认认真真看了燕燕一眼——

　　并且，就在他身边。

　　“不过除了钱以外，其实还有一个原因。”燕燕偷偷瞥了明殊一眼，期期艾艾道。

　　“鬼凭执念而生，也借人心之忆而存，这世间，不是所有人都能死后化鬼，唯有执念深重，念想难解之人。”

　　“齐伯作为鬼，已然死了，我需要一个人，一个从来不认识齐伯的人，认识他，记得他，从而定义他。”

　　明殊苦笑着接口，“而我就是你选中的那个人。”

　　为什么他之前提议称水鬼为齐伯燕燕没有和他犟嘴？

　　原来关键在这里。

　　初来乍到，对清泉镇全无了解，还不是燕燕说什么是什么，她想找回自己记忆里那个齐伯，他就是最好的人选。

　　燕燕“嘿嘿”笑了两声，杏眸轻轻抬起，小心翼翼地瞥着明殊，说好了不生气哦。

　　哎，输了！

　　明殊无奈地想，彻彻底底输了。

　　他来清泉镇才多久？短短时间里，燕燕可以说把他利用的干干净净，就差从骨头里榨出油来了。

　　“燕燕姑娘算无遗策，”明殊望向燕燕，那双眼似笑非笑，藏着说不明道不清的真情与假意，“我这般可怜，燕燕姑娘也不怜惜一二？”

　　“少来！”燕燕才不吃他这一套，眸一横，“你又是什么清清白白的人，若是没有目的，你会来我们这穷乡僻壤？”

　　“好好好，”说不过这小村姑，明殊举手投降，“我不清白，你最清清白白。”

　　“呵——”燕燕眸光轻转，微微一笑，理直气壮，“我当然清白啦，你不是看过了吗，我不仅可以变清白，我还可以变透明呢？”

　　流光的萤，翩舞的蝶，幽冷的雾……把什么比作眼前的女孩，都尤显不足。

　　想到眼前人的名字，明殊不自觉笑了起来，或许，一切比喻都是多余。

　　这只是一只眷恋故乡的燕。

　　“你笑什么？”燕燕歪歪头，不解地看着他。

　　他伸出手，“没什么，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姓明，有的时候也姓燕，名殊，字殊伦，来自人族。”

　　燕燕看着他，迟疑了一会，才抬手握住他的手。

　　她眉眼弯弯，嫣然一笑，“我也姓燕，名燕，无字，如果一个人可以成一族，我应该来自半人半鬼族。”

　　交换姓名的这一刻，能否交换真心？

　　至少在这一刻，是的。

　　“对了，”燕燕突然想起来，“答应你的我可都做到了，你之前说的，海市时兴的衣饰玩器，记得送到我屋里。”

　　“那是自然，”明殊答应得很爽快，“不过不用你说，我也会给你送过去。”

　　“因为——”明殊脸上露出一个得逞的笑，扬声说道：“那些东西本就是要送给你的！”

　　话音还没落下，明殊抬脚就跑！

　　“你站住！”燕燕提起裙角，气恼追上，“明殊伦，你个不要脸！欺负人！还哄骗我！”

　　“就许你骗我，不许我骗你吗？”明殊边跑边回头得意笑道，“哥哥这也是为你好。”

　　“让你知道知道人心险恶！”

　　她现在可太知道了！燕燕鼓起腮帮子，边追边气哼哼，明殊伦，等着瞧，他们没完！

　　日头渐高，微凉的夏风穿过青石小巷，拂过眼角眉梢，拂动少年人的飞花衣袂。

　　熏熏然，正是人间好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