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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玲珑心 覆水难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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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三分鬼登门。
白日里下过一场大雨,夜里的风便格外的凉,金寡妇披上一件薄衫,捡起根针,挑了挑煤油灯。
桌上的针线篮里搁了件做了一半笔袋,针脚细腻,绣花精致,龙兰花瓣微卷,半舒半展,花瓣尖尖点缀着三两颗露珠,新鲜欲滴。
她揉了揉眼睛,不自觉打了个呵欠,还是年纪大了,熬这么一小会就撑不太住。
换做她十八岁的时候,熬个一整夜绣花,第二日还能精神劲头十足地操持家务。
鸡鸭都睡了,风一吹,院里只余老槐树簌簌作响。
树冠里枝叶交叠的鸟窝里,几只小麻雀挺着毛绒绒的小胸脯,毛绒团子挤成一团,一起一伏,抽搐着小爪子,睡得香甜。
风仍在吹,老槐树摇晃得越发厉害。
“你来了?”金寡妇一只手正锤腰,锤到一半,她眉一皱,放下手,盯着门,突兀问了一句。
“你来做什么?”
门外沉默无声,衣物窸窣声里,金寡妇忽的起身,“啪”的一声,笔袋扔回针线篮,她两条眉毛立齐,盯着门的眼睛里满是怒火与戾气。
胆小鬼!金寡妇嗤笑一声,做人时是胆小鬼,做了鬼,还是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
“你说,你这样活着,又有什么意思?”金寡妇踱步到门前,隔着一扇薄薄的木门,自嘲一笑,问外面,“我这样守着,又有什么意思?”
“燕燕那傻丫头,还以为我不知道你出事了,今日来我这里和打马虎眼。”
在龙兰花盛放的那一日,她的门前没见到任何东西,她就知道,他出事了!
金寡妇冷静下来,走回桌前,从针线篮里捡出笔袋,仔细看了两眼,松了口气,气过头了,还好笔袋没事。
门外依旧没有任何回声,微凉的风拂过小院,带不起任何余波,沉沉的暗幕笼罩着天地,一时之间,世间仿佛只余这座孤岛。
门外不见任何回应,一股无名的怒火熊熊燃烧在她心里。
金寡妇说出的话越发冰冷,平静中带着焚毁一切的癫狂与决绝。
“你为什么不去死!”话语化作刀锋,齐刷刷捅向门后的人,生怕该听的人听不到,她冷笑着又重复了一遍,“你听见了吗,你,为,什,么,不,去,死?”
一字一顿,清清楚楚。
“哦,呵呵,我都忘记了,你已经死了,”金寡妇含着笑,话里的恶意满得溢了出来,“死就死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你命可真大,做了鬼,死了,还能再爬起来!”
“当年你回来,我已经嫁了人,你不愿见我,不是因为多爱我,是因为你不敢见我。”
提起干女儿,金寡妇的语气不自觉温柔下来,“燕燕总以为你我情比金坚,怕我一人孤苦终老,费尽心思,也要把死又死的你拉回来。”
“她是个孝顺又单纯的好孩子,我们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糟烂事不配入她的耳朵。”
她幽幽道着往事,“当年,你一去不回,阿爹阿娘嫌我不吉利,怪我害了你,若不是为了替我卖绣品,你也不至于那一日到风郡去。”
“若是没去郡里,你就不会被乱兵抓走。”
“后来金家少爷病重,金家想找个良家女给他冲喜。”
“爹娘就把我推了出去,他们分明知道,如果这喜没冲成,金家一定会让我下去给金少爷配阴婚。”
“我求了他们,我头都磕烂了,泪也流干了,求他们不要把我嫁过去,我现在还记得阿娘的话——”
金寡妇捏着嗓子,模仿着记忆里那道永远难以忘怀的尖酸刻薄声音。
“你这克夫相,与其害了别人,还不如嫁个本就要死的病秧子,换点银钱,也好让我去庙点盏灯,为我儿积积德。”
就算时隔多年,这段话她还是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不敢忘。
她以为来到了齐家,虽然顶着童养媳的名分,但她就是齐家的人。
她和齐家人是一家人,所以苦点累点,她从来不曾抱怨。
点灯熬油似的为齐家操持,耗尽心血,也总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好,不够多。
齐家夫妇抱怨她害了他们儿子,可他们从不曾提过,她又是为了什么,才让齐向文去郡里卖绣品。
若不是为了齐家的生计,她日夜不停的绣啊绣,又究竟为了什么而绣?
直到那一刻,她才明白,在齐家,她始终是个外人。
不,在齐家人眼里,她不是人。
金寡妇眉目冰冷,她只是个必要时能抛出去贱卖的货物。
“好在我运气没走到绝处,金少爷死前。你回来了,金家碍于你的威势,不敢让我陪葬,放了我一条生路,许我归家。”
“但就算这样,你也不敢提娶我。”
“齐向文,你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每一句,都仿佛从齿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是她的切肤之痛,“你不敢反抗那两条老狗,也不愿意放我自由。”
“只能喝酒,日日夜夜的喝酒,喝死了,做了鬼,也不敢见我!”
他们也曾有过柔情蜜意的好时光。
但当时越是爱,如今想起来,就越是恨,恨不得当年他就死在战场上别回来。
别给了她希望又迎来更大的绝望。
门外沉寂得仿佛空无一人,当然,也没有鬼。
金娘子眼里没有半点泪,面上尽是倦态。
她语声平静,决绝抛出一句话,“滚吧!别再来了!我们,早就完了!”
簌簌风声再次吹动槐树叶,枝叶轻轻摇动,发出“哗啦啦”的声音,仿佛在嘲笑着谁。
“叽喳,叽喳,叽叽喳喳!”
窝里的麻雀倏忽惊醒,蹦跳打闹。
金娘子打开门,她垂着眸,看见一篮新鲜的龙兰花正安静地放在地上。
她凝视着花篮,眼里惊涛骇浪翻滚,终究归于平静。
没有人知道她在那一刻想了些什么。
她没有提起花篮,只是转过身,缓缓地关上了门。
灯火黯淡,映在纱窗上的人影消失在浓墨般的夜色中,一如她的爱恨。
下一刻,灯火熄灭,麻雀的豆豆眼里,倒映出树下一道佝偻身影。
风凉夜凄,有鬼在幽幽叹息。
齐伯痴痴地凝视着那扇窗,徘徊着,久久不愿离开。
若是你真如你嘴里所说的那般决绝,为何又要把那盘清炒龙兰交给燕燕?
那里面寄托的念头,可不是对干女儿的疼爱啊。
金娘子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炒那一盘菜,不言自明。
她恨他,让他滚,骂他懦夫,怨他不放她自由!
最恨他死了做鬼,也要缠着她!
齐伯再度留恋地看了那扇小窗一眼。
但齐锦绣,你又何曾放下过?
他从没告诉金娘子,乱世战场挣扎时,他跟过很多人也背叛过很多人。
人人都骂他墙头草,骂他书白读了,不识得忠义二字,他从不在乎。
他只知道,家里还有人等他,他得活着!
卑躬屈膝,摸爬滚打,他也得活着,直到能回家那一天!
回到清泉镇后,他不是没有恨过怨过,父母生他养他,他不敢喊打喊杀。
他是个懦夫!
可他们催他娶妻,他也从没答应过。
醉在酒里的日子里,他时常独自一人,提着一壶酒,徘徊在河提上。
走累了,就对着滔滔河水拼了命的喝,喝了吐,吐了喝,喝到自己忘了父母,忘了忠孝,才——
才敢想她。
喝完最后一壶酒,他对着河,看着面目全非还在挣扎的自己泪流满面的倒影,决心娶她。
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什么三纲五常忠孝礼义……都他妈是狗屁,他想娶她,他只想娶她!
可命运不曾给他机会,“噗通”一声,河水吞没一切爱恨。
就如那一日她送他离镇,龙兰树下顾盼抬眸,羞红着脸叮嘱他。
“齐郎,送了绣品拿了钱就早些回来,我给你做你最爱吃的清炒龙兰。”
从此,一去难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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