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龙恋爱指北》九天星澜

1、小冤家 不是冤家不

　　大安，天和三年，入夏。

　　与六月的入夏暴雨一同造访清泉镇的，还有一树一树盛放的龙兰花。

　　大朵大朵的雪白花冠丛丛怒放，树上枝头，水坑地洼……与世隔绝的小镇笼罩在龙兰无边无际的雪白梦境之中。

　　人行其中，似天上仙，又似泉下鬼。

　　燕燕穿着一双雪白水靴子，踢踢踏踏从镇口走来。

　　溪流交错穿行在小镇中，雨一下，水势漫涨，镇上人都不愿意这时候出门，怕一踩一个水坑，但她浑不在意。

　　溅起的雨水晕湿了裙角的素白花边，燕燕提着小篮子，脚步轻快，颊边的小梨涡漾着蜜糖，见着谁都欢欢喜喜一笑，直甜到人心里。

　　“阿娘你看，”远远见着青瓦白墙下正等着自己的蓝裙妇人，燕燕一溜烟小跑到人面前，举起小篮子洋洋得意，“这是我寻着的品相最好的龙兰花，阿娘你快把它们炒了，做我的午饭。”

　　“龙兰花的花季那么短，不趁着这两天吃够本，错过可又要等一年了。”

　　惠玉娘是个天生的哑巴，自然不可能出声回答女儿，但这不妨碍她满足女儿的心愿，也不妨碍燕燕认为自己拥有这世上最好的阿娘。

　　她接过燕燕的小篮子，抬手轻轻摸了摸燕燕的头发，眼里带笑，指了指屋内，母女对视的一眼间，燕燕就明白了一切。

　　呦呵——

　　昨日官道上那人还挺厉害的嘛，不是个银样镴枪头。

　　怕成那样竟然还敢继续来清泉镇，别的不说，至少胆子大。

　　“阿爹，”思及昨日发生的事，小靴子一抬一落，燕燕轻轻巧巧迈过门槛，冲着正堂老爷椅上坐着的魁梧男人明知故问道：“家里是来客人了吗？”

　　瞥都没瞥侧坐上正身端坐的青年人一眼。

　　“是你！”清朗悦耳男声一句语意不明的问话，燕燕却吓得一哆嗦，瞬间心虚，求救似地看向上首的燕成。

　　救救我救救我。

　　清凌凌的杏眸里写满这六个大字。

　　燕成抬手扶了扶额头，给了自家女儿一个安抚的眼神。

　　这丫头，惹祸惹到自家人头上了。

　　“好啊！”察觉到两人间无形眼神的交流，青年再次盯了一眼燕燕，又望了一眼燕晨，像是确认了什么。

　　下一刻，他霍然起身，先发制人，挥袖大怒，“臭丫头，原来你是伯父的女儿！”

　　青年身材颀长挺拔，五官英挺，星眸含光，唇色轻薄，长眉一拧，累累威势蓬勃而出，一看就知不是寻常人家能养的出的骄矜公子，一身傲气。

　　但比起傲气，他的敏锐果决更让人印象深刻。

　　一怒作色，转瞬间，他又低下头，弯腰躬身，语声恭敬又暗含威势，“伯父，昨日戏弄侄儿的就是这丫头。”

　　“侄儿知道，伯父您素来为人公正，从不徇私，想必定会给我一个交代。”

　　“阿爹——”燕燕委委屈屈地唤了一声，身子又是一哆嗦，眼里当即就泛起了泪珠子。

　　她小靴子一转，小心翼翼地避开青年，小跑到父亲身边，挽着他的手臂，含泪道，“这人是谁？我不认识他。”

　　“不认识？”明殊怒火愈盛，怒到极致反而笑了起来，“好一个不认识！”

　　“昨日在清泉镇外官道上装神弄鬼的人难道不是你？”

　　他狠狠一拍桌子，眉毛一拧，咬牙切齿，“拜你所赐，我的车翻了，行李也散了，走了一个晚上，才走回县里求救！”

　　“关我什么事！”

　　明明是这人自己胆子太小，见她在水边祭祀便以为是见鬼了，慌不择路翻了车，怎么现在都怪在她头上了？

　　燕燕不服气，一时间竟忘了自己还在装无辜，抬头反驳道：“我还没怪你把我的供品——”

　　话没说完，就被自家阿爹按下头，堵在了喉咙里。

　　哎呦喂，这傻闺女，这一激动就什么都往外秃噜的臭毛病怎么就改不掉？

　　“贤侄消消气，消消气，”燕成抬手压下自己家这傻丫头的不打自招，皱巴着脸，一脸苦相地当着和事佬，“燕燕这丫头向来顽皮，但她从来没什么坏心眼啊。”

　　“你说她装神弄鬼，可高看她的本事了。”

　　燕成这人运气好，年轻时娶了个好老婆，家里大事小事一把操持，后来弟弟又嫁入豪门。

　　他靠完老婆靠弟弟，虽然在官家里混了个镇长的位置，但是人是出了名的没主见。

　　也是出了名的疼爱女儿。

　　如今他是真不想得罪明殊，但更不想委屈女儿。

　　那就只有憋屈自己了。

　　燕成抬手替明殊倒了杯茶，话说的卑微，没有半分长辈的威严，“昨日她若有哪里冒犯了贤侄，现下我以茶代酒，代她向贤侄赔个罪。”

　　说到这里，他举起杯子，“贤侄你大人有大量，就高抬贵手，放这傻丫头一马吧！”

　　见明殊不喝，他一饮而尽，又要起身向他弯腰鞠躬，行礼赔罪。

　　“伯父哪里的话。”明殊赶忙上前扶住燕成，不敢真让人拜下去。

　　无论如何，燕成都是他亲大伯，亲大伯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看来这亏，他不吃也得吃了。

　　“侄儿哪里敢受您的礼。”

　　但明殊到底是海市明家惯养出来的贵公子，就算燕成如此退步，他还是不肯彻底罢休。

　　只见他眉头一皱，话锋一转，直指一旁燕燕，似笑非笑道：“伯父的爱女之心令人动容，但我看燕燕妹妹，可不觉得自己有错。”

　　“燕燕！”燕成轻轻敲了敲燕燕的头，沉声呵道：“听到了吗？还不向你明殊哥哥道歉。”

　　“我才不——”燕燕鼓了鼓腮帮子，气哼哼还要反驳，但见燕成脸色严厉，她还是不情不愿地吞下话头，低着头，别别扭扭道：“对不起，明殊哥哥，是我的错，我不该吓你的。”

　　呸！鬼个明殊哥哥——

　　区区一个胆小鬼，无能的懦夫，也敢在她燕燕面前充大头，装哥哥！

　　怕是忘了昨日自己被吓得屁滚尿流的丑态了吧！

　　垂落的刘海挡住了她的目光，但燕燕还是坚持不懈隔着头发，向明殊发射着死亡光线，企图用意念诅咒他。

　　燕燕低了头，明殊满意了些。

　　他点了点头，举起茶杯沾了沾唇，又不紧不慢地放下杯，行云流水般做完这一套动作，他才从容而矜持接受了燕燕的道歉。

　　“无妨，燕燕妹妹年纪小不懂事，正是需要教导的年纪，我为兄长，自当宽宏大量。”

　　燕燕对此进行了锐评，两个字，装货！

　　装货还在继续装，只见他站起身，颇为亲近地扶起燕燕，连唇边翘起的弧度都像尺子量出来的一样刚刚好。

　　多一分则显油腻，少一分则显冷淡。

　　“何况我与妹妹如此也算不打不相识，如今化干戈为玉帛，不失为一桩佳话。”

　　他笑吟吟道：“你说对吗，燕燕妹妹。”

　　“哥哥说的是呢。”

　　就你会装？！

　　燕燕抬眸弯了弯唇，掐着嗓子，回了他一句，声音甜的能滴出糖。

　　话落，两人相视一笑，兄友妹恭，谦谦有礼得能写进书里当道德表率了。

　　实则一个眼里写满了

　　——呸，臭丫头，山不转水转！赌上小爷海市一霸的名头，小爷非得给你点颜色瞧瞧不可！

　　另一个眼里则写满了

　　——呸呸呸，胆小鬼，走着瞧就走着瞧，看着吧！明天你别求到姑奶奶我头上！

　　两虎相争，剑拔弩张，空气中似乎有“滋滋——”的细小电弧划过。

　　“唉——”看着两人连分道扬镳的背影都在散发着对峙焦味的身影，燕成唉声叹气问刚走进正堂的惠玉娘。

　　“这两小孩，小时候那么要好，现在怎么一见面成了冤家对头？”

　　自己都说是小时候了，这么多年了，怎么可能一切如往昔？

　　更何况小孩子忘性本就大。

　　惠娘斜睨了燕成一眼，懒得理这老头忽如其来的伤感，提着篮子掀帘去厨房，给自家乖女儿料理龙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