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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回 琳琅归忆旧时景,陛下夜召探忠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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琳琅牵着马走在人声鼎沸的街道上,路边的摊子边卖着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她把牵马绳扔给后面的谢十,左看右看,满心欢喜。
回到长宁城的她,就是个普通女子,会去小摊子上挑好看的首饰和胭脂,会去买一把折扇,送给某个自己喜欢的公子,或是和姐妹们去城中最大的青坊仙客坊欢宵一夜。
在长宁,想要取乐,自然哪里都有乐子。
琳琅挑了一支发簪,兴高采烈的问谢十:“阿十,好不好看?”
谢十愣了一下,眼里也露出笑意。
“好看,与湖蓝的祥云织锦流仙裙最配。”
琳琅看了一眼簪子上雕刻的蓝色云纹,满意的一笑:“那便买了吧,只是……”她又想到了什么似的,有些泄气,“我已经五年都没穿过流仙裙了。”
是啊,军营枯乏,穿在身上的除了甲胄就是深褐色的常服,哪能有这么多选择,纵是爱美,也得收心。
“这回回来,小姐可以日日都穿了。”谢十安慰她,像安慰个小姑娘。
“呵,哪有这么好的事儿。”琳琅苦笑着摇头,把簪子交给他,“替我收着吧,等我穿裙子的时候问你要。”
谢十看着她跑远,嘴角不由得上扬。
自己一直看着的那个小姑娘啊,终究是长大了。
他小心的把簪子收好,替琳琅付了钱,然后牵着马小跑着,像原来一样喊:“小姐,别那么快,等等我!”
城南司空府,早已经候了一大片的人,府兵没有驱赶好事的民众,只是在道路两旁戒严,有眼尖的侍子看见不远处的两个身影,大喊:“小姐回来了!”
民众骚动了一番,人人都想看看这位安将军是什么样儿,尤其是一些男子,他们听说安府独女还未娶亲,便也难忍心动,巴巴的跑来看,指望着能有个一见钟情的事情发生。
可琳琅见到这么大阵仗,微蹙眉头。
“怎么这么大动静?”琳琅扫了一眼人群,把目光转向面前的霁月。
霁月是从小跟着琳琅的侍女,她见到琳琅平安回来,竟激动地抹起了眼泪。
“好啦,我不是回来了么?这是做什么?”琳琅的语气软了下来,也没再责怪的意思了。
“小姐,霁月天天向月神祷告,希望战场上的刀剑都避开小姐千金之躯,不求小姐立多大军功,只求小姐能平安归来。”霁月眼泪婆娑的望着她,“月神总算听见我的祷告了……”
“搞这么肉麻,你现在可真让我害怕。”琳琅夸张的摸了摸自己的手,“我的鸡皮疙瘩都要掉一地了。”
“阿月,小姐刚回来累得很,还不让小姐休息去?”管家安顺插了一句嘴,才让霁月猛醒过来,赶紧预备掺着琳琅进去。
“不忙,我娘呢?”
安府热闹了起来,琳琅连衣服都未换,便迫不及待的飞到了主堂,果然看见自己的母亲安明珏正向坐在主位的外祖母说些什么,自己的四个哥哥今日也都在,一家人正齐聚着等她回来,她心里一暖,这路上再苦再累在这一刻便也值得了。
“老祖宗!娘!”
她冲到外祖母面前,一下子就跪下了。
“琳琅给老祖宗请安!”
“琳琅回来了!”安秀敏颤抖着撑着拐杖站起来,另一只手招着她,“快来,让外祖母好好看看你。”
安明珏看见五年未见的孩子,半是心疼半是欣慰,这孩子小时候娇生惯养的,在这军营里倒也历练出了个模样,就是瘦多了,肯定没吃好也没睡好。
“这么冲进来,还知不知道规矩?”虽然心疼 但安明珏依然不露声色。
“琳琅高兴过了头,忘了规矩,请母亲宽宥琳琅这一回好不好?”琳琅吐了吐舌头,乖顺的依偎在安秀敏的身边,任凭她苍老的手拂过她的眼眉。
这谁还生得起气来?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不露声色方才是有大智慧的人,你把什么心思都摆在脸上,叫别人一眼看透了你。”安明珏板着脸训斥着她,琳琅望着安秀敏眨了眨眼睛,一撇嘴,冲着方秀敏“求救”。
“你看看,孩子一回来你就训上了,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整天连个笑影都没有,老鼠都绕着你走……”
在场的人无不忍着笑,安明珏的脸上也有点忍俊不禁,琳琅最先忍不住笑出了声,一下子跪坐在地上。
“真是愈发没规矩了。”安明珏一甩袖,看上去有点气哼哼的,待她走了,四位哥哥和下人们再也忍不住笑声,正堂里的人闹做一团。
“好了,我也乏了,就留你们这些小娃娃闹着去吧。”安秀敏含笑着由侍女搀扶着离去,气氛一下子轻松了下来,琳琅蹦到四哥安星海面前:“我还未恭喜四哥呢,要嫁给洛家三姐姐了!”
安星海的笑容有些勉强,面对琳琅的恭喜有些无所适从,琳琅浑然未觉,只道是四哥马上要结婚了有些矜持,没有多想。
琳琅的这四位哥哥,可在长宁城是出了名的,大哥博文擅诗书,二哥元白擅丹青,三哥雨华擅庖厨,四哥星海擅抚琴,而那洛家三小姐洛枫轶又是琳琅多年的好友,这下更是亲上加亲了。
琳琅和哥哥们简单的寒暄了几句,便听得门外有小厮来报。
“宫里来人了。”
来的人是陛下身边伺候的近卫女官吴锦,洛安两家的姻亲是陛下亲口下的圣旨,洛清扬和安明珏都是陛下的肱骨大臣,自然宫里也是要赏赐的。
“安大人。”吴锦客气的行礼,“下官还未来得及恭喜大人,合二姓以嘉姻,诗咏宜家,敦百年之静好。”
安明珏脸上的表情依然是淡淡的,只嘴上客气了几句。
安星海看着侍子们流水似的搬东西,金银器皿,锦衣书画,可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笑意,有的只是浓浓的忧愁。
“安将军。”吴锦不知道何时站在了琳琅身后,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些大大小小的箱子吸引了,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陛下口谕,请安将军在今夜亥时三刻进宫一叙。”吴锦说道。
琳琅的眉目凝重了起来,回了句:“知道了。”
“辛苦安将军了。”吴锦微微颔首,好似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站立在一旁,看着忙来忙去的侍子们微笑,时不时和安明珏聊几句。
亥时三刻,接琳琅的马车就停在安府后门,琳琅只身出府,坐上了去凰仪宫的车。
凰仪宫,在长宁城的中心,是当今陛下和她的那些宠君们的居所,远远望去,恢宏的气势让所有的民众敬畏拜服,屋顶上雕刻的彩色凰鸟展翅欲飞,最精湛的技术都融合在这一片宫殿中。
秦明澜还没有休息,她身穿黑底金丝的双凰戏珠袍跪坐在书房看奏折,吴锦为她端上了一杯茶:“陛下,安将军到了。”
琳琅时隔五年再见秦明澜,发现五年前红光满面的陛下如今也有了白发参杂在浓密的黑发间,时光从不败美人,女皇的一举一动依然有着绝妙的风韵。
“小五,许久未见……你现在可真是长成个大姑娘了。”秦明澜打量着琳琅,赞许的点了点头,她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亲昵。
可是琳琅却不敢逾矩,依旧行了大礼。
“你在军中可好?过的可习惯?”秦明澜亲切地问。
“一切都很好。”面对着女皇的突然召唤,琳琅的心总是惴惴不安的。
“哦……那枫幽可还安好?”秦明澜突然提到了洛枫幽的名字,琳琅的心一跳。
“洛将军也很好,只是每遇阴雨天便会引发旧疾,总得修养好一阵子。”
“青州是苦寒之地,你和枫幽镇守边关,真是辛苦你们了。”秦明澜手中的朱笔不断的在奏折上批注,话语结束之后短暂的安静带来的是让人窒息的安静,只有灯花爆开的脆裂。
琳琅跪在地上,不言不语,秦明澜似乎一心扑在奏折上,无瑕顾忌其他。
越安静,琳琅的心便越慌,她攥紧拳头,竭力保持着镇静,但汗水还是顺着下颌流了下来,滴在了地毯上。
“陛下,已是亥时六刻了。”吴锦适时提醒了一句,侍女给秦明澜换了热腾腾的安神茶,给琳琅的茶也换了一杯。
“快到冬季了,那些鞑靼人又开始不安分,北方今年的雪下的早,南方的雨水也比往年多,冲破了堤坝……前些日子朕听大星史说帝星暗而西北方向有一白星光芒大盛,冲撞帝星,乃是天下大乱之兆。”秦明澜喝了一口茶,冷不丁的问琳琅:“安将军以为呢?”
琳琅的心一缩,陛下这话里话外意有所指,但她绝不敢妄加揣测。
“陛下是福泽深厚之人,况且自陛下登基以来,四海升平,天下归心,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说天下大乱者,是妖言惑众,其心可诛!”琳琅斩钉截铁的说道。
“哦,这么说,安将军觉得大星史说的是错的?”
“陛下,臣以为,星象乃上天的旨意,陛下是天之骄女,代替天上的神祗掌管人间,这星象的意义想必陛下最清楚不过了,陛下觉得这星象是天下大乱之兆么?”
“安将军倒敢问起朕来了,看来参军五年,胆子愈发大了。”杯子被重重的放在了桌子上,秦明澜的语气虽然未变,但已透出冷意。
“臣不敢,只是怕有心之人夸大其词,挑起恐慌,让陛下与忠臣生了嫌隙。”
“忠臣?何为忠?何为臣啊?”秦明澜玩味的看着琳琅。
“能为国家社稷深入敌腹忘却生死者为忠,能为陛下安危舍身挡箭者为臣。”
此番话一出,秦明澜不作声了,又端起了茶盏,却只是端着。
秦明澜何尝不知琳琅在说些什么,可那久居帝位所带来的疑心病哪里是因为几句话就能消除的呢?
“照你所说,是大星史夸大其词了?”秦明澜问道。
“那要看陛下选择信什么。”琳琅深深一揖。
秦明澜细细打量琳琅,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小五啊小五,你还真是长大了不少,朕倒是有些怀念你在太女府向朕撒娇要吃百花糕的日子了。”
“罢了,今夜你便早些回家吧。”
一番交锋,琳琅只感觉香汗湿了背襟,她走在宫道上,高墙似乎俯身威压,让人心惊。
自大魏开国以来,先帝将跟随自己打天下的七姓家族都封了官,如今过了三百年,那七姓家族如今就剩了三家,分别是安家、洛家和吴家。
一直以来,司马一职由洛家世袭,司空一职由安家世袭,司徒一职由吴家世袭,如今洛家不仅掌管三军,手下还有一支亲自带起来的骁骑军,由洛家嫡女洛枫幽亲自带领,镇守西北青州城。
陛下那一问,分明就是对洛家的忠心起了疑心。
可洛枫幽是一个合格的不能再合格的将领,她礼贤下士,有勇有谋。曾亲自带了不到二十人的队伍潜入鞑靼人驻扎的大营烧掉了他们的粮草,迫使鞑靼人与大魏议和,又曾在围猎场上救过陛下一命,舍身挡了一箭,左肩至今还有一道疤痕。
若是陛下连洛枫幽的忠心都要怀疑,那还有什么不会怀疑的呢?
安家与洛家世代交好,洛枫幽不仅是她的上级,也是她从小到大的玩伴,陛下也不是不知,那么今日将她召进宫,又是何寓意?
宫道上,只有为她挑灯的侍子在前面匆匆带路,似乎有黑影一路相随,安琳琅的心总是惴惴不安。
“安将军。”
身后突然有人唤了一句。
安琳琅转过身,便看到一身常服低调行走的女子,借着灯火微弱的光,琳琅也看得出那有些熟悉的眉眼,俊朗的过分,腰带上系着金色丝穗的小巧的玉牌表明了她的身份。
“参见嘉柔皇女殿下。”琳琅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
这便是当今陛下的嫡长女,刚一出生便获封嘉柔这个封号,陛下为了她的诞生大宴长宁城,大赦天下,也成为许多人津津乐道的一段佳话。
但安琳琅对这个女人从小就喜欢不起来。
所有人都说嘉柔皇女温和有礼,恭敬谦让,礼贤下士,即使是对待乞丐也是平易近人,不仅训斥差点撞着乞丐的达官贵人,还给食物给钱财,甚至为长宁城有人沦为乞丐而落泪叹息。
但要是那些赞叹不绝的人们看到嘉柔皇女因为乞丐的手摸脏了她的新衣裙而指使手下将人拖到小巷企图打死,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许久未见安将军了,还真叫本宫,想念。”嘉柔语气中带着笑意。
安琳琅并不觉得嘉柔皇女会想念她,毕竟小时候的琳琅可是天不怕地不怕,和洛枫幽两个人并称长宁城的小霸王,看见不平事,便要去管上一管,直到被安明珏送进太学宫读书才消停些。
为什么琳琅知道那乞丐的事儿,便是她那天非得学话本里的大侠飞檐走壁,愣是爬到了屋顶上,走到一巷子边,就看到一伙恶仆在打人,而嘉柔皇女站在不远的地方,冷眼旁观。
事情的最后,自然是安琳琅一声怒喝跳了下去,还企图学别人一个翻滚摆个帅气的姿势。
结果还没来得及施展一顿拳脚。
就骨折了。
那伙人自然被喝住了,也许嘉柔也没想到竟然会被人看到,琳琅的身份也不同于别人,一时间也有些慌乱,她便什么也没管,带着一伙人“呼啦啦”的跑了。
只剩下疼的打滚的安琳琅和那个不能动弹的乞丐。
后来.....后来发生什么了?安琳琅有些记不清楚了,她唯一有印象的是一双冰凉的小手,那小手上戴着一串血红色的手串。
“有劳殿下挂怀,末将,受宠若惊。”
“不知安将军进宫,是有要紧事吗?”嘉柔看似不经意的一问。
“无事,只是戍边五年才回,承蒙陛下关心,召末将进宫一叙。”琳琅答得恭敬。
“原来如此,辛苦安将军了。”嘉柔点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了,我还未来得及向安将军道贺呢。”
琳琅没来由的心中一紧。
“不知道,婚礼那日,能否去司空府讨杯酒喝啊?”
“殿下说笑了。”琳琅应道,“殿下若能来观礼是我安氏一族的荣幸。”
嘉柔皇女轻笑一声,信步往琼华殿而去。
嘉柔的背影最终隐匿于黑暗,琳琅转身相对而去,她有预感。
长宁城表面的繁华下是暗流涌动,这暗流恐怕和这凰仪宫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