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歌》渡玉

48、掩耳盗铃 她不过逢场

　　几个小时前，周雁还在小餐馆门口送走缃绮，他上了自己的车，开车返家。车开到半路，他突然心想，一个人回家有什么意思，打开门是黑洞洞的一片，打开灯是白灿灿的雪洞，房子虽大，却没点人气。

　　于是他转动方向盘，掉头，向缃绮的单位驶去。

　　车停在缃绮单位楼下，他坐在车里，隔着前挡风玻璃看向眼前的高楼。楼上亮灯的屋子不少，可见加班加点的人挺多。

　　周雁还从兜里掏出香烟，燃起一根，衔在嘴上，打开车窗，手伸到外面，弹去烟灰。他仰着头，一层一层的数上去，数到缃绮办公室所在的楼层，果见那楼上灯火通明，窗依稀有人影闪过。他看着那扇窗，口中哼出一支不成调的小曲。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楼上，不曾注意到一个背着公文包的小伙子走到他车窗边，半俯下身跟他打招呼：“周总晚上好啊，老远就看到周总车停在这儿，周总是来找于姐她们的吗？”

　　周雁还正盯着那窗户看得出神，耳边冷不丁有人说话，他惊得转头瞧去，是缃绮她们部门经理齐总的秘书小赵。周雁还心虚，闻言，不管三七二十一，点了点头，“是，有点重要的事要商量一下，我抽根烟就上去。”

　　小赵一听，抬手按亮手里的手机屏幕：“我刚从上面下来，看她们组好像没人在，周总您等等，我来给她们打电话。”

　　周雁还觉得像是有人在他背后敲了一记闷棍，敲得他晕晕乎乎的，他的脸色瞬间变得不大好看，伸手止住小赵的动作，拧起眉头：“没人在？小曹也不在吗？”

　　小赵看着周雁还说变就变的脸色，以为他要商量的事十分重要，手忙脚乱地要解锁手机：“她也不在，但…周总您别急，我现在就来给她们打电话，喊她们过来，一定不耽误您的事儿。”

　　周雁还霎时反应过来，缃绮又同他撒谎了，而且他猜测多半是和其他男人有关，否则她不会撒谎。他的心像是一下坠进冰窟窿里，刺骨的寒意从心蔓延至全身。可他的脸色却没刚才那么差了，还冲小赵笑了笑：“没关系，也不是多重要的事，我改日再来，你也早点回去吧。”

　　说完，就一阵风似地从小赵面前开走。

　　他没摇上车窗，刺骨的风像是尖针，直往他脸上招呼。他明明心里有了答案，偏偏还是抱着那么一点侥幸心理，万一呢，万一她去办的事情和其他男人无关，只是不太方便告诉他呢？

　　于是他开着车，朝缃绮家的方向驶去，又担心打草惊蛇，故而没有给缃绮打电话。

　　周雁还在缃绮小区门口等了许久，他在心里一遍遍设想演练。如果缃绮是一个人回来的，他该如何开口问她；如果缃绮是和对象，甚至是其他男人一起回来的，他又该作何反应…

　　他站在车边，呆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辆，想得入神。

　　“没事没事，小曹你放着，我来，我来提。”

　　“没事，阿姨，我提得动。”

　　周雁还忽听得一道娇柔的声音，他猛然站直身子，循着熟悉的声线看过去。

　　缃绮站在一辆汽车后头，折下身，想从后备箱中将行李箱提出来。站在她身后，周雁还看得分明，只见缃绮纤细的胳膊使了一次力，然而那箱子纹丝未动，她只好把腰折得更弯，用两只手去提箱子，还是未能顺利提起那个行李箱，行李箱只不过被稍稍挪动了一点位置。

　　缃绮身边还站着一个中年妇女，嘴里说着客气话，没有一点要动手帮她的意思。

　　周雁还没有多想，迈步想上前帮缃绮。

　　还没走到她跟前，网约车司机已经急匆匆从驾驶室里走出来，“我来帮你。”

　　司机拎住行李箱最上方的把手，先将行李箱扶正，而后使了两下劲，将那行李箱连拖带拽地从后备箱中拿出来，还嘀咕了一句：“看着不重，提着挺沉啊。”

　　缃绮显见得有些不好意思，对司机又是感谢，又是说抱歉的。

　　这些都落在周雁还眼中。他原本猜测这中年妇女是缃绮的什么亲戚家人，可看这提行李的事，让他对自己刚才的猜测产生了怀疑，他想上前去问清楚。

　　缃绮的肚子里正窝着一团火。她知道，陈春华这是在故意刁难她呢。陈春华明知道这个箱子不轻，刚才却站在一边冷眼旁观，眼睁睁看着她提不起来，看着她出丑。

　　然而缃绮只能把这口窝囊气憋在心里。

　　忙活这一大通，又在心里攒了一股窝囊气，她才想起不远处还有一个“危险人物”周雁还。她怕动作太大，反而引起周雁还注意，所以不敢光明正大地扭头朝他那个方向看，只敢用余光小心翼翼的试探过去。

　　这一瞥，才发现周雁还早看见了她，甚至已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看着她。

　　缃绮一阵心惊肉跳，下意识看向身边的陈春华，确认陈春华的注意力不在她这里后，她迅速扭头对周雁还摇摇头，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过来。缃绮只想赶紧将陈春华送上楼，再来应付周雁还，她伸手指向小区大门的方向，对陈春华做了个“请”的手势：“阿姨，这边。”
　　但她没再主动去帮陈春华提行李。

　　站在不远处的周雁还听得分明，缃绮称这个女人为“阿姨”，他暗暗忖度。阿姨？是她嫡亲的阿姨？之前没听她提起过。是家里来借住的亲戚？那为何不让他靠近？

　　一瞬的疑惑之后，周雁还又突然想明白了，他之于她来说，永远都是一个不敢示人的存在。也对，如果她不介意带他认识家人，刚才就不应该撒谎说去加班了，而是应该让他开车，陪她去接人。
　　几个小时前的暧昧顿如捉摸不到的镜花水月，周雁还愈觉可笑，她不过逢场作戏，偏偏他一次又一次地当真。只要她勾勾手指，他就一次又一次地上当。

　　缃绮愈是这样，周雁还愈发生出一些报复她的心理。面对缃绮“不要靠近”的示意，周雁还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反而一步一步，更坚定地走向她。

　　缃绮一面和陈春华缓缓朝小区大门走去，一面看向周雁还。见他步步逼近，大有不管不顾，要就此捅破的架势，缃绮一时既惊恐，又不解。

　　尽管她现在被周雁还拿捏在手中，她的眼神依旧不肯退让。她瞪着他，眼神警告周雁还不许再靠近。

　　周雁还熟视无睹，他表情玩味，像是在欣赏一只被自己捕捉到的猎物。作为一个成功的猎人，他不舍得让自己的猎物太快咽气，势必要通过欣赏猎物的表情来满足自己的成就感。
　　他挑衅地勾起一边嘴角，踏着不紧不慢的脚步走过来。

　　缃绮一直转头朝向周雁还的方向，陈春华也注意到了她的怪异，她停下脚步，看看缃绮，又顺着缃绮的目光看过去，她看到一个陌生男人正走过来目标明确，正是直直地冲她们走来。

　　陈春华心中狐疑，眼神在那个陌生男人和缃绮之间徘徊了几圈，刚欲开口，又看见那个走近的男人从她们身边擦肩而过，若无其事地走远了。

　　周雁还快走到跟前的时候，缃绮只觉整个世界都停摆了，她听不见车水马龙的轰鸣，只能听见自己“噗通噗通”的心跳声和周雁还的脚步声。

　　但周雁还并没有走上来和她说话，而是从她身边走过，就像一个陌生的路人。

　　缃绮大大地松了口气，像是岸上搁浅的鱼又随浪潮回到海里。

　　尽管周雁还走远，陈春华仍没打消心中的疑虑：“你刚才说好像看见了领导，是刚才走过去的那个男人么？那个男的刚朝我们走来，好像认识我们似的。”

　　缃绮顾不上深思周雁还怪异的行为，她得先把陈春华应付过去。缃绮摇摇头，一脸无辜：“我不认识那个男的。大晚上的，或许是他认错人了，走到跟前才发现，于是又走远了。”
　　缃绮顺势搀陈春华的一只胳膊，“阿姨我们快回家吧，外面风呼呼的。”

　　陈春华眉宇间的疑惑未消，但她又抓不住什么头绪，只好先随缃绮走进小区。

　　周雁还走到远处才停下，他远远瞧见缃绮和那个女人进了小区大门后，又折身返回车边。他拉开车门，坐进车里，“啪”一下用力合上车门，发动汽车，向前驶去。

　　他的确很想走到缃绮和她亲朋面前，拆穿她的伪装，告诉她的亲朋，她是如何世故功利的。

　　可当他走到她身前的时候，他看见她穿着质感很好的大衣，背着一只轻奢的小包，头发是盘得一丝不苟的，脸上妆容精致，她亭亭玉立地站在那里。但或许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因为心中的恐惧，她在轻微地发抖打颤。

　　他忽然意识到，她从小无父无母，她是付出了多少努力才走到这里的，才在亲朋面前活出这幅光彩亮丽的模样，他怎么能粗暴地毁了这一切。
　　所以他在快要靠近她的时候，方向一转，绕过了她，像一个陌生人那样走远。

　　那么以后也就像今天这样，当一个陌生人吧，周雁还心想。

　　·

　　晚上，缃绮将陈春华安顿在自己床上，她自己则将loft楼下的沙发放平，睡在沙发上。

　　缃绮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回想一遍方才从头到尾的情形，确认周雁还应当是不知道陈春华身份的，那为何会突然不告而别。

　　缃绮理亏心虚，给周雁还发去一条消息：“为什么突然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她又自顾自地添一句解释：“老家的一个亲戚来玩，借住在我这里。我才加完班，去火车站接了她过来。刚才只想着赶紧把她安顿下来，顾不上和你说话。”

　　直到第二天早上，缃绮都没等到周雁还回消息。可她忙于元旦节目的排练，忙着新项目的签约，还要忙着应付陈春华，根本没心情，更没精力去想周雁还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