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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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医生，下班回家好好休息一下吧，今天做了八台手术了，我们医生也是要保重身体啊。”麻醉师疲倦地揉了揉眼，冲我说道。
“嗯，谢谢。你也早点回家休息吧。”我朝她笑笑，转身进了洗手间。
我站在洗手台前，掬起一捧水浇到脸上。冰凉的水流过脸颊，勉强让我从那满目的血色中清醒了一点。
我抬起头，几绺湿透的发丝黏着额头，不断地往下滴水，我有些不适地拨开。透过发丝，我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一张糟糕透顶的脸。苍白的皮肤和嘴唇，透不出一丝血色。淡漠的五官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漠然。
不像救死扶伤的医生，反而像不问红尘的僧人，为自己手上沾满的血污，日夜跪在佛前祈求赎罪。
我自嘲地笑了一声，低着头晃了晃脑袋，试图将记忆中患者淋着血的内脏和皮肤组织的画面全部晃出去。
……不要再想了。
眼前有些晕眩，我恍然想起今天一天没吃饭了。
我舔了舔唇。
好饿啊。
我应该算是，众人眼中得天独厚的那一类人。父母恩爱，家境殷实，成绩优异，工作能力出色，甚至相貌也无可指摘。
一切都顺利地令人乏味。
我的一生都在按部就班地朝着山顶迈进，朝着这条无数人都满意的光明坦途迈进，可我的心却像漏了一个口子，风不住的灌进去，一点点耗尽了胸腔的温度，只余下一具空壳。
直到我做了一台又一台的手术，直到一个又一个病人起死回生，直到……有一个病人意外死在了手术台上。
我呆呆地看着那个死去的小男孩，一切色彩在我面前渐渐褪去，世界成了无声静默的黑白。
在这之中，蔓延的血色开出了绵密的花，在我眼前热烈地眩晕流动，我那仿佛死去的心脏重新在胸腔里跳动，一声，一声。
啊。那时我才明白。
原来我想做的事情，不是将那些血肉模糊的伤口缝合医治。
而是将它们撕得更碎，更烂，让脏器顺着血，从圣洁的手术台上流到我的脚边，俯拾即是。
这个念头甫一出现便侵占了我的脑海，令我的身体产生了一种颤栗的兴奋和痛苦。我无法抛开仅存的道德桎梏和世俗的枷锁，没有勇气面对卑劣的自己，便也只能苦苦压抑，不让身上这件白大褂被血污彻底染脏。
人生在世有太多身不由己，我一介庸人，只能遵循世人皆定的善恶标准而无法肆意妄为，即使我不认同那一套准则，我也没有那个勇气去违抗。
庸人自扰。
我自嘲地笑笑，慢慢地走回了更衣室，然后再慢慢地，脱下了那象征着圣洁的白大褂。日复一日的，纯洁的白覆在我肮脏的躯体之上，令我的胃里不适地翻涌着。
身体里的血管被染成脏恶的黑，却披着纯白无垢的外皮，大脑在这毫无边界的拉扯和折磨中渐渐不堪重负，名为理智的弦也渐渐绷紧，每一次手术刀落在病人的创口上，也落在这根弦上，慢慢，慢慢地磨，然后可能在某个寻常的午后，在某个寻常的手术室中，骤然断裂。
我皱着眉，食指不断按着胀痛的太阳穴，试图用深呼吸冷静下来。我能感觉到，我体内藏着的凶恶的兽越来越饥饿，蠢蠢欲动，择人而噬。
天空阴沉，大片大片乌云聚拢成不详的黑，再化成透明凉薄的雨丝落下，笼着世间万物。我打了一把伞，挤入了这芸芸人海之中。
要找一家餐厅吃个饭。我想着。
雨珠拍打伞面，不停地想起“啪嗒，啪嗒”的声音，不算大的雨势，只是让万物罩着一层薄纱，使得人与人之间的界限和距离不断地模糊不清。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一如既往地。可是，我的脚步骤然停了，在一家火锅店旁，一家从前我根本不曾注意过的店。
店面的玻璃窗被雨幕和热气蒸的氤氲，白雾一点点爬上了那一层透明的屏障，我在这雾气之中，看到了一个人。
他独自坐在靠窗的桌前，我只能看到他模糊的侧脸，看到他将筷子深入面前热气腾腾的火锅中，夹上来一片肉，送进口中。一片朦胧的白之中，他的唇被烫得血色上涌，呈现出诡异的糜艳。
我呆呆地注视着他，他却仿佛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偏头向我看来。我和他隔着透明的窗，透明的雨和浓白的雾气，对视。
好奇怪。明明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知到对方眼里和唇畔盈满的一点笑意。他嘴唇开合着，好像说了什么，我听不清。
我的耳中堆砌着自己过重的心跳声，隔绝了别的声音，压的我有些喘不过气。他已经不再看我，而我却还僵在原地。
渐渐地，我重新听到了雨声，车鸣声，各种嘈杂。我打破了身体的僵持，朝玻璃窗情不自禁地靠近了一步。我的喉咙发痛，心脏一路压迫至喉间，叫嚣着什么。
想见他。想认识他。
我听到了心脏发出的信号。我慢慢走到火锅店门口，收了伞推门进去，伞面的雨水滑落，滴到了我的鞋子上。
满室嘈杂喧嚣的热浪瞬间吞没了我。
“欢迎光临！”店员热情地迎上来，“请问您几位？”
“我朋友先到了。”我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平静地和他说。
店员笑着点点头便走开了，我将伞收起来挂在伞架上，然后慢慢踱步走向了我在窗外看见的人。
他很显眼，甚至于整家店的客人都在若有若无地看着他，而他只是垂着眸，自顾自享用着食物。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只是被本能所驱使，我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我走到他面前站定，僵硬地扯出一个笑：“你好，请问我能坐下吗？”
他抬起头，饶有兴致地看向了我。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