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知春》黄黄豆酥

9、第九章

　　天蒙蒙亮，王仁德从屋里出来时，猝不及防被扑面而来寒风打得一激灵，原本就有些困意的脑子经这一遭，已然冻成一团浆糊，糊里糊涂的带着家伙什往护城河边去。

　　刚走出几百米，肚子便不争气地叫唤了几声。王仁德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吸了吸鼻子闻见熟悉的香味后，黑黝黝的脸上多了丝笑容。

　　前面是一家馄饨摊，摊主是这条巷子里有名的寡妇，靠着这摊子独自拉扯大了两个孩子。

　　王仁德熟门熟路的在桌前坐下，冲着在前边忙活的刘寡妇道：“刘大娘，老样子，加麻加辣。”

　　馄饨上得很快，王仁德顾不上烫不烫，端着碗就先喝了一口汤。热腾腾的骨汤沾了油辣子，裹着调料的香顺着喉道滑入胃里，从舌根一直到暖到背后。

　　一碗馄饨下肚，让王仁德出了身汗，驱散了几分晨时的寒意。

　　王仁德放下两文钱，又起身不紧不慢朝护城河去。馄饨的香味犹在嘴边，他心情极好地哼着歌，脚下的步子也不禁轻松几分。

　　他的船还停在岸边，远远地，他瞧见离自己船不远处，有一团黑白黑白的东西。距离有些远，瞧不太清。

　　他疑惑地皱了皱眉，加快脚步走过去，然而没等他走拢，他面上的笑便戛然而止，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爬上恐惧和惊愕，后背发凉，腿脚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好久好久，才从他喉咙里挤出一声粗粝的尖叫：“死…死人了！死人了！”

　　寒风透过没关紧的窗户吹进屋里，惊醒了屋里人。苏清芷蹙了蹙眉，忍着寒意将最后一行字摹完后，才起身走到留着缝儿的窗户跟前：“晚照。”

　　苏清芷有练字的习惯，但她练字向来不喜旁人打扰，也不会留人在身边伺候。晚照作为苏清芷的贴身丫鬟，这种时候也只能在屋门口候着。

　　晚照被唤时还有些意外今日怎么这么早就结束了，直到她偏头看见站在窗边的苏清芷时，才明白缘由，当即进屋认错道：“娘子，是奴婢疏忽。”

　　苏清芷不甚在意摆摆手，“不是这事儿。”

　　“我让你找人去柳府守着的事儿，有消息了吗？”

　　“没呢，三冬在柳府守了好几日，同柳府的门房混熟了关系才打听到，柳二娘子回府没多久就被罚禁足了，短时间内想来是出不来的。”

　　禁足？苏清芷眉头一皱，心里莫名有些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那日在孔府替柳如絮解围之后，没几日，苏清芷就收到了柳如絮送来的信，上面只有短短一句：“明日未时，四方茶楼见。”

　　苏清芷与柳如絮平日并无往来，这般贸然相邀，她本不打算去的。只是看见那封信时，苏清芷脑海里浮现出柳如絮那双含着感激和不可置信的眼睛，漂亮又纯粹。

　　她挣扎了片刻，还是去赴了约。

　　只是，她在茶楼等了整整一个时辰，都没等到柳如絮的身影。晚照气不过骂了句：“那柳家二娘子真是不识好歹，自己约人却不来，娘子您当时就不该替她解围。”

　　苏清芷摇摇头，柳如絮不像是会故意放她鸽子的人，她一定是被什么绊住了才来不成的。

　　“罢了，她在柳府必然不容易，等她解了禁足再邀她出来吧。”苏清芷伸手将窗户关紧，转身又回了桌前坐着：“下去吧，今日的帖子还没摹完。”

　　“是。”晚照退出去时仔细将门小声合上，转头还没喘口气就瞧见三冬脚步匆匆直直往自己这边奔来。

　　“晚照姐姐！”三冬从收到消息就往府里赶，到了晚照跟前气喘吁吁争着道：“柳二娘子…死了！”

　　晚照突然呼吸一滞，盯着三冬久久没能说话。三冬喘着气，小声道：“要告诉娘子吗？”

　　房门突然被打开，苏清芷扶着门框盯着门外的两人，声音寒冽，冷得吓人：“谁死了？再说一遍。”

　　三冬被吓得磕头跪在地上，他的声音从底下幽幽飘在苏清芷耳边，围着她转了一圈：“是柳二娘子。”

　　“进来，将事情原原本本说给我听。”

　　“老板，来三个烧饼，俩肉的一素的。”三冬把钱放进面前的钱盒子后，就近坐在了挨着摊子最近的凳子上。

　　“叔，你最近看见张瘸子没？”男人从摊上抓起一个事先做好却已放凉的烧饼，说完之后也不管冷的热的就往嘴里塞，一口下去，脸大的饼子就只剩一半。

　　摊子老板也不生气，从锅里捡出一个热乎乎的放到边上，笑盈盈道：“别吃凉的，吃这热乎的。”

　　瞧着男人将手里凉掉的烧饼换成新鲜出炉的后，摊子老板才回答男人先前的问题：“这阵子都没见过张瘸子，怎么？你病了？哪儿不舒服？”

　　男人一边摆手一边将嘴里的东西囫囵吞下，“没病，就是我娘，不老毛病了吗？家里的药吃完了，去张瘸子家却没见着人。”

　　“没见着人？”摊子老板眉头一皱，满脸疑惑，“除了初一十五，都没见过张瘸子出门，咋可能见不到人？”

　　男人咽下最后一口饼，附和道：“我也正纳闷儿呢，巷子里都没人知道张瘸子去了哪儿。”说完，他叹了口气，接着道：“再找不到人，我就只能去鹤年堂了。”

　　三冬此时也吃掉最后一口饼子，没兴趣再听这些闲话，提着另外两个烧饼，慢悠悠地起身往柳府去。

　　烧饼摊离柳府有些距离，三冬七拐八拐，循着记忆抄近道，停在了一间开在巷子里的善堂前。

　　隔着些距离，歪坐在躺椅上的男人瞧见了他，顿时瞌睡醒了一大半，起身满脸笑容地迎了上来。

　　“三冬老弟，今儿怎么来得这么早。”

　　三冬从袖间掏出一个荷包，扔到男人面前，“哥，这是这月的。”

　　男人捡起荷包悄悄掂了掂，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然后从柜中取出一本帐薄，提笔落下一行字。

　　三冬眼瞧着帐薄上的痕迹，确认无误后，才道：“哥，走了。”

　　“别啊，我让你嫂子中午加两个菜，午饭就留我这儿吃，咱兄弟俩喝上两杯，好好叙叙旧。”

　　三冬摆摆手，拒绝道：“今儿还有正事儿要办，下次再说。”

　　说完，也不等男人回应，三冬背着手就出了门。循着来时的路，穿过小巷，顺着主街，赶在烧饼热气消散之前，停在了柳府对面。

　　三冬躲在对面观察了好一会儿，在看见熟悉的身影后，他向前几步，确认对面的人能看见自己，隔空举着手里的烧饼晃了晃，然后踱步去了偏僻处等着。

　　没等多久，脚步声从三冬身后传来。三冬毫不意外地转身，将手里的东西递给来人，“四哥，早饭。”

　　福四将东西推了回去，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你以后可别再来找我了，就当我们从没认识过。”

　　三冬皱了皱眉，对上福四这幅明显藏着事儿的样子，顺从地将东西收回去，缓了语气关心道：“四哥，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福四对上三冬关切的眼神，错开眼，含糊道：“没事儿，能出什么事儿。”福四说完抹了把脸，恹恹道：“府里这些日子管得严，弟，你就别来了。”

　　福四的样子实在可怜，五大三粗的汉子焉巴成一团，双眼耷拉着，一张本就不好看的脸此时更丑上几分，让人瞧着实在说不出过分的话来。

　　三冬却不打算放过他，捏着手里凉掉的烧饼，轻声道：“四哥，怎么了，府里出什么事儿？”

　　对上福四避之不及的眼神，三冬紧盯着福四的表情，缓缓问道：“难道说，是柳二娘子？柳二娘子是不是出事儿了？”

　　福四咬着牙，左脸的肌肉忍不住颤抖了一下，他视线下移，躲着三冬，回道：“什…什么二娘子？二娘子好好的！你…我…我走了！”

　　福四这幅欲盖弥彰的模样，倒叫三冬肯定了心里的猜测，他收回视线，配合点点头道：“四哥，慢走啊。”

　　目送福四的身影进了柳府后，三冬才露出丝笑意，找了个地儿将手里的东西扔掉后，哼着歌就要离开。然而还没等他走远，柳府门前就先来了一行不速之客。

　　来人刚到门口，柳府的阆侍弯着腰迎上来：“张大人，什么风把您吹来啦？”

　　张佥事躲开那人靠近的动作，皱着眉肃着脸，公事公办道：“提刑按察司办案，还请通传一声。”

　　这句办案，吓得那阆侍腰弯得更低，苦着脸忙不迭进府里报信。张佥事没等多久，便看见柳府一众人脚步匆匆直奔他而来。

　　领头的是一位贵妇人，由身边嬷嬷搀着，到了门口都没来得及缓口气，急匆匆道：“张大人，我家老爷还没下值，我已经让人去请老爷回府了，还请您到府上稍等片刻。”

　　张佥事回头看了眼身后人，然后对贵妇人点点头，态度算得上好，“不必劳烦柳大人，柳夫人您在即可。”

　　就这几句话的功夫，柳府门前就已经围上了一圈人，三冬去而复返躲在人群里，紧紧地盯着柳府一众人。

　　那张夫人领着张佥事进了门后，她身旁的婆子却留了下来，冷着脸挥手驱散了围在柳府门前的老百姓，并顺带让人关上了柳府的大门。

　　“柳府究竟犯了什么事儿？这官府的人都找上门来了？”被驱散的老百姓没有立刻离开，三三两两聚在附近的茶棚，你一言我一语猜测着柳府发生的事情。

　　众人说得天花乱坠，真假不详。直到人群里某一个着裋褐的中年男人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你们可知，今晨在护城河边，捞起了一具女尸。”

　　此话一出，棚中人皆是一惊，张着嘴看向裋褐男人等着后话。

　　男人收到了预料中的效果，也不再卖关子，一口气将他知道的都交代了个清楚：“我舅家的表哥，做水船生意的。今儿去开船却发现护城河边一带都被封了，打听之后才知道，是今早天还没亮河里被人发现了一具女尸。”

　　“早上才发现这女尸，这会还没到晌午，官府的人就找上了柳府，这其中必定有猫腻。”

　　“那这女尸是柳府中的哪位呢？”

　　裋褐男人摇摇头，老实道：“我不知道。”

　　众人都只是看乐子，没人真在意那人是谁，光知道案子与柳府有关，就足够他们去浮想联翩了。

　　谜语解了一大半，满足了大多数人的好奇心，棚中人走了不少。三冬坐在角落，结合今天福四那副明显有鬼的样子，他隐隐猜到了事情的真相。

　　等到没人再关注柳府时，柳府的大门突然被打开，跟着张佥事一起出来的多了位柳府的婆子，一行人没有丝毫停顿，出门直直朝北走了去。

　　三冬迟疑片刻，最终却没跟上去。坐在原地又等了半个时辰左右，那位柳府婆子一脸惊恐，浑身瘫软被人扶着进了柳府。

　　三冬目睹全过程后，在桌上放下几枚铜钱，溜到柳府后面的巷子里，找到一户人家，敲了敲门，看见熟悉的面孔后，微微一笑，肯定道：“四哥，柳二娘子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