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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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四月，北境。
正是繁花盛开的日子，北境也迎来了一年之中最和善的月份。
暖意温软，清淡的阳光裹着淡淡的香气，隔着屋檐洒落时，连枝头都轻颤。
可裴思衡却没心情欣赏这美景。
半个时辰前。
他刚刚忙完手头上的事儿，又逢休沐，便决定犯个懒，打道回府。
可前脚刚迈出大门，后脚，便有人上门来报。
说有人找。
身在北境城里，又是当地的县令，裴思衡自然是谁都认得的。
刚要问是谁，守卫就福至心灵。
说的话，险些让裴思衡栽了个跟头。
“她说，是您的未婚妻！”
轰——
未婚妻。
未婚。
妻。
有那么片刻的时间，裴思衡直以为是谁胆大包天，要戏弄他。
北境城里谁不知道，他的婚事。
是比赶走那讨人嫌的蛮子，都要难上几倍的事。
谁又会自讨没趣？
琢磨透这个理儿，裴思衡反而镇定。
出门。
迈过门槛的刹那，他就瞧见县衙门前的影壁下，站着个非人非鬼的不明物种。
倒不是他想故意嘲讽。
只是那破布烂衫太过让人震惊，灰黑交杂的颜色愈发衬得那人瘦弱无比，扬在风里时，是散不尽的可怜和心酸。
她似乎有些站不住，身形都有些颤抖，似乎若再耽搁上片刻，便要脱了力，狠狠的摔下去。
裴思衡眉头顿时皱紧，往下疾走几步。
对方似听到动静儿，转过身来。
“……”
那是一双极亮的眸。
比悬在北境城顶的那轮明月，还要再亮上几分。
他终于看清。
那是个姑娘。
年纪不大，却瘦的厉害，她应该有着一段极其糟糕的旅程，以至于双颊都凹陷了下去，姑娘家一贯细嫩白皙的肌肤，如今也变得灰黄粗糙，甚至还有几道清晰可怖的血痕。
可唯独那双眼。
亮的很。
裴思衡有一瞬间的怔楞，直到姑娘递来一枚信物。
被风沙剌过的嗓音像是烧旺的烈火，落在耳畔时，颇有些振聋发聩的意思。
“玉萝簪。”
“当年，裴江两家定亲的信物。”
“……”
*
县衙门前晕了个人。
是个外乡姑娘。
而更重要的。
是那一贯高朗疏阔洁身自好的裴县令，亲自把人给抱了回去。
不到半日，北境城内就传了个遍。
夜里。
裴思衡刚要歇下，房门便被人从外面踹了开来。
那原本该在城郊森林里巡猎的裴夫人忽然出现，带了一身的浓烈寒气，直逼儿子床头，抓着衣领就要把人给提溜起来。
“人呢？”
“……”
饶是裴思衡并不在意形象，但被母亲这般抓着，又被那般明亮似火的眼神注视着。
也少不了有些头疼。
“晕过去了，还没醒。”
“啧，金屋藏娇？”
“…您想多了。”
裴夫人眉梢一挑，将人松开，退到了几步之外坐下。
她身上有种别样的肃静与狂冽，与那高门贵宅的礼仪妇人从来不同，裴思衡也早已习惯。
倒了杯茶。
他在一侧坐下，将簪子递了过去。
银质簪身，尾端还缀着几朵碧玉做成的，极其精致的荼蘼花。
月光下，散着几许幽幽的清微光芒。
从材质到样式，确实是裴家的手笔。
积水银，全大梁，只有北境城外的银山上才有。
至于这荼靡花。
绣在他母亲衣领上的那朵，就是最好的证明。
裴夫人起初沉默。
直到簪子入眼，她将东西接了过去，细细端详一番后，忍不住开口询问。
“你怎么想？”
裴思衡倒是镇定如风。
他没着急回答，反而是将茶推到母亲手边，“那您怎么想？”
“……”
裴夫人微微语塞。
她抬眸，和裴思衡那双极好看的桃花眸对视片刻，仿佛誓要从他的眸中解读出什么情绪来。
可偏偏。
裴思衡不想让人读懂他情绪时，是半点也不会泄露的。
裴夫人深知他这幅德行，反而不慌。
“明州到北境，至少三千里。”
她说着，唇角倒是挂了几分赞赏的笑。
“这心性，我是没有的。”
裴思衡了然。
深闺女子，他不是没有见过，或娇靥如花，或明朗活泼。
可再多的心性，于这三千里路面前。
尽数苍白。
“反正婚事在你，成与不成都是你的一辈子。”
裴夫人说着，轻抿了口茶。
“我嫁于你爹二十五载，夫妻恩爱，生活顺遂，生了两个儿子，都是人中龙凤，我有什么不满足的？”
裴思衡听着，细琢磨一番。
按这意思。
是要换个法子来刺激他了。
“至于你。”
裴夫人笑笑，从桌前起身，拿了来时的披风，“这要是以后落得个孤家寡人的命，逢年过节还得去弟弟府上蹭吃蹭喝，瞧着弟妹脸色过日子，那得多心酸啊。”
“……”
裴思衡很是无语。
*
茶过半盏。
裴夫人便又风风火火的离开。
临走之际，倒是收了那些玩笑心思，认认真真的嘱咐他将人照顾好。
或去或留。
还得瞧人家姑娘意思。
裴思衡原本就是这样打算，他站在窗前，指尖轻撵着簪子，白日里的那一幕，着实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她朝着他，一步步走来。
衣衫褴褛，浑身污脏，那本该秀丽的容颜也早没了好颜色。
可唯独那双眼。
比他这前二十年里见过的所有的星子，都要亮。
思及此。
他握在掌心中的簪子，便愈发的滚烫起来。
“大人。”
夜色里，有人踏月而来，带了春日里浅淡的寒气，“那姑娘，我查着了。”
“怎么？”
来人叫李知，是裴思衡的贴身护卫，做事最为机灵靠谱。
“三个月前，明州江家，打发了个庶女。”
*
江思弦是在第三天早上被吵醒的。
不同于江南好风光。
这北境的四月清晨，也有着些许的寒气。
她睁眼，环顾四周。
虽不见得多富贵，可清正雅致却是被做到了极致，尤其是窗外立着的那几杆玉竹，苍翠入云，潇洒自在。
就和这北境，一模一样。
她生于江南，前十六年，战战兢兢，连江家大门，都未曾踏出过几步。
更无缘欣赏大好河山。
若非被逼到绝境，她决计不会做出那般出格的事情。
正想着，门便被推开。
着了常服的裴思衡进门来，一身蓝袍愈发衬得他眉眼如画，就连唇角含着的笑，都带了少年人该有的明朗志气。
“莫怪，这府衙内都是糙汉子，嗓门儿难免大了些。”
“……”
他一开口，金玉般朗睿的嗓音让江思弦微愣，想要说些什么接住话茬，可刚到嘴边，却又突然给忘了。
“睡得久，想是也该饿了。”
将煮好的粥递到她面前，裴思衡转身坐在另一侧，浅淡的伽罗沉木的香味顺着宽袍在空气中四漾开来。
明，静。
似月悬于高堂之上，朗照世间万物。
这是江思弦对裴思衡的第一印象。
而巧的，她在明州时，也是听过他这个人的。
那年冬日漫长，生活在极寒之地的蛮子挡不住灾苦，生了侵略之心。
短短数日，便占了北境好几座城池。
可偏偏在入月城时，遭到了北境民众的顽强抵抗，久攻不下。
据说领头的，是个封官不过数月的小县令。
半月时间，战况天翻地覆。
一封封捷报卷着北境的风沙尽数传回了江南，江思弦十分佩服对方的侠义忠勇，却未曾料到，自己原来和他，还有桩未了的姻缘。
平了平气。
江思弦端起那碗粥，用着既能吃饱又不至于丢了脸面的方式，一口一口的抿着。
趁着空隙，裴思衡半开了窗。
他探身，笑着同屋外起哄的人讲了几句话，这才寂静下来。
一安静，裴思衡总算抽出空隙，打量倚在床边的姑娘。
看的出，是和北境的女子不大相似。
那细眉间的温婉清柔，仿佛从骨子里都能滴出水来，可偏偏，她有着一双极亮的眸。
黑，沉，眼皮白净。
抬眼看着人时，如远山青黛般的温婉便消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明妍。
仿佛迤逦花丛里最惹人注目的那一朵，娇怯的很。
“江…姑娘。”
似糅杂了诸多难以言喻的情绪，以至于裴思衡开口的腔调，低沉了些许。
闻声，江思弦心头蓦地停了停。
连带着抓碗沿的指尖都紧了几分。
好在她在江家求生多年，早已修炼的泰山崩于前也能面不改色。
只是——
若对方现在开口提了作罢婚事。
少不得要有几分难堪。
不过。
江思弦思路转的极快，甚至于在裴思衡开口之前，便抢先一步，拦断了他的话茬。
“裴大人。”
她稳住心绪，低眉不看他，开口的话倒是很有条理。
来龙去脉，不过半盏茶间。
“我并非有意为难裴大人，只是想寻个安身立命的地方，若裴大人实在不愿，我——”
她越说声调也愈加的快了些，连带着耳际也绯红一片。
若是他铁了心要退婚。
她也拦不住。
话落，屋内竟一片静悄悄。
江思弦久未等到裴思衡的回应，心中不免打鼓。
可她却又很想和自己赌上一把。
赌一赌她这三千里。
是不是白来。
旋即。
裴思衡就轻笑出声。
清润的日头落进屋里来，含混着他的嗓音，一度让江思弦有些发懵。
“姑娘放心，我不是来谈退婚这件事的。”
“……”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