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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般 划清界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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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门诊。
人声、滚轮摩擦地面声此起彼伏,靠墙的长椅上坐满等候的病人和家属。
阎娜拿着一堆缴费单、检查单,拽着宋明珏去输液。
输液大厅人很多,或坐或躺,广播时不时响起叫号声,着白衣的医护人员往来穿梭。
空气有点闷,宋明珏扯了扯口罩,无奈:【都说不用来医院了,我吃点药就好了。】
阎娜瞪他:“你这么能耐,还能自己看病了?钱都交了,再罗里吧嗦,我就把你手绑起来。”
宋明珏被骂得低下头。
过了几分钟,护士端着医用托盘过来,拿起单子问:“病人叫什么?”
阎娜答道:“宋明珏。”
核对完名字,护士利落地消毒、扎针、调速,简单吩咐了几句就走了。
宋明珏头昏昏沉沉的,头靠着墙,突然想起什么,一个激灵坐直了,摸了摸口袋。
坐在一旁的阎娜玩着手机,被他吓一跳:“要手机?”
他点头。
阎娜从包里拿出来递给他,一副大家长的口吻:“身体不舒服,别玩太久了。”
宋明珏没什么可玩的,他点开微信,筹措着要说什么。
虽然他没有约苑玉,也谈不上放鸽子,但他既在心里做过决定,便得给自己一个交代。
如果说他生病了,会不会惹得她平白担心一场?
还是说最近忙?也不好,太敷衍了。
阎娜看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在输入框里玩俄罗斯方块似的,忍俊不禁。
她打开相机,对着他拍了一张。
宋明珏一脸疑问。
阎娜低头捣鼓着,“每次生病就强撑着不吭声,以你这毛病,都不知道哪天在屋里发烂发臭,提前给你拍张遗照。”
宋明珏:……
要是老阎在,听到她这么胡说八道,指定在她话音一落时,就一巴掌招呼过来了。
阎娜母亲生下她不久就跑了,老阎独自拉扯她,也没有再娶,结果把她一个姑娘养得跟小子似的。
反倒是宋明珏这正儿八经的男孩子,却是温温柔柔的好脾气。
阎娜也就是长了张刀子嘴,小时候他被人欺负,永远是她第一个冲上去,还专门为他去学了散打。
她真觉得何钦把他们的关系往男女那点龌龊事上想,是侮辱他们。
哪怕他俩到现在都单身,彼此、老阎,也从没考虑过凑对。
阎娜把他当弟弟,宋明珏也拿她当姐姐,没半点血缘关系,却比很多亲姐弟还要亲。
阎娜故意偏了身子,宋明珏看不到她在手机上干什么,笑得这么……邪恶?问也不敢问,怕又被挤兑。
她发完消息,说:“你一天没吃东西了,饿不饿,我出去给你买点。”
他摇头。
阎娜起身,把单子留在座位上,“你想吃包子是吧,等着。”
宋明珏:?
那干吗要多问这一句呢?
也不知道阎娜是去买包子,还是做包子,迟迟没有回来。
药瓶见了底,护士过来换药,照例问名字。
宋明珏在手机上打字,左手单手操作不方便,动作便慢了些。
护士本就忙得脚不沾地,等得不耐烦了,以为他装听不见,提高音量重复了句:“先生,你叫什么?”
她这一催,宋明珏一时慌乱,手机掉落,从腿上滑到地面。
他弯腰去捡时,听到护士叹了口气,口罩下的脸不由得胀红了。
约莫是生病,身体不适的缘故,情绪亦变得脆弱敏感。
哑了这么多年,不是所有时候身边都有熟悉、亲近之人陪伴,他必须习惯独自应对诸多突发事件。
这不过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插曲。
只要向护士解释他不会说话,再告知对方自己名字,她应当不会计较。
他可以平和地、安稳地化解一个又一个生活中的问题。
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被新来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同学们哄笑着说“宋明珏是个哑巴”,事后躲起来偷偷哭的小男孩了。
是的。
他可以的。
他明明可以的。
但今天不知道为何,心情骤然跌落谷底。觉得自己像个废人。
除了烧玻璃,他什么也不会。
初时在夜市摆摊,其他小摊摊主热情地吆喝、招呼顾客,而他只能傻傻地站在原地,对他们微笑。
偶有女生愿意为他的颜值短暂驻足,可花钱买单的就寥寥无几了。
得知他一个月也没卖出过几单,老阎和阎娜赶来帮忙,阎娜还帮他弄了个淘宝店铺。
生意逐渐好起来。
但好景不长。
他的原创款式被抄袭,其他店铺出货快,价格还低,人们不在乎精细还是粗糙,纯手工还是流水线,反正就是打发时间的小玩意儿。
他试图维权,可根本打不过来。
阎娜是在外见过世面的,帮他出主意,让他换赛道——做高端设计、定制款。
接着又遇到了何钦。
他比阎娜更懂经营,叫宋明珏一心烧他的玻璃即可。
这几年,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度忘记,他走到今天,都是依靠别人。
老阎,阎娜,何钦……
就像何钦说的。
没有他,就没有“怀玉”工作室,也没有如今的宋明珏。
现在,护士换吊水瓶这样一件小事,都叫他慌了手脚,他还做得好什么呢?
他好像只会给别人添麻烦,让别人替他操心。
“先生,”护士依照规定,不得不再次询问他,“请问你的名字是什么?”
没办法,之前就有弄错病人的案例,医院硬性要求执行“三查八对”,否则,轻则挨句批,重则出人命。
宋明珏捏着黑屏的手机,感觉自己像回到那个,站在老师和同学注视之下的课堂上。
他该怎么回答?
他大脑一片空白。
“宋明珏,”清脆的女声传来,“他叫宋明珏。”
他抬头,外面不知何时下了雨,苑玉裤腿、鞋面溅了污泥点,头发也被打湿几绺。
她气还没喘匀,胸口小幅度起伏着,急急和护士道歉:“不好意思,他不太方便。”
护士没说什么,换了药瓶。
苑玉注意到他手机上的裂纹,“是摔坏了吗?”
宋明珏缓缓点头。
她打开自己手机的备忘录,“我不知道你用的是哪个APP,你暂时先用这个吧。”
他接过,感觉硌手,翻过来一看,手机壳上有个卡槽,放着小猫照片,旁边还贴了装饰物。
“是花花。”苑玉又补了句,“你捡的那只狸花。”
宋明珏弯了弯眼睛,他认出来了。
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消息——
阎娜:【辛苦你了啊小苑,改天叫宋明珏请你吃饭。】
上午刚到店里,阎娜给她发了张宋明珏的照片。
他背后是医院常见的深蓝色座椅,手搭在扶手上,皮肤在惨白的灯光下,几乎是透明的,低着头,高挺的鼻梁将浅蓝口罩顶出一个隆起,额前碎发落下一片阴翳,耳罩棉绳套着的耳朵泛着不健康的潮红。
看起来脆弱,易碎,像那精致美丽的料器。
阎娜:【宋明珏发高烧在医院输液,工作室还有点事,我得回去处理一下,他一个人也不方便,小苑你有空来帮忙照看一下他吗?】
阎娜:【他在祁州也没什么朋友,我想来想去,只能想到你了。】
阎娜:【他想吃包子,你要是顺路的话,帮他买两个。】
她话密得似乎压根没有给苑玉留拒绝的余地的意思。
但……
苑玉其实也没那么想拒绝。
她不知道怎么请假,看着豆子,欲言又止。
“怎么了小苑?”豆子问。
“我上午想请下假,我朋友生病,我想去医院看他,可以吗?”
苑玉忐忑着,她从小到大被母亲灌输了一种“请假有罪”的思想,之前在国企,哪怕请一个小时事假,也需要主管和部门经理的审批,更是麻烦。
“去呗。”豆子说,“一上午够吗?要么你今天多陪陪他吧,就帮你算作病假了。”
“啊?”苑玉没想到她这么好说话。
豆子奇怪:“当时入职没跟你说吗?我们店女员工每个月是有三天生理期带薪假的,我看你没请过。”
“说了,但我不好意思。”
“嗐,这有啥不好意思的,属于你的权益,想用就用呗。”豆子开玩笑,“咱老板没吃过打工的苦,到现在还以为外面的企业都遵守劳动法呢。我们之前都说,要去庙里给老板烧香,希望老板千万别破产。”
苑玉笑了,立马收了东西,骑车赶去医院。
他显然看到了,苑玉解释道:“阎娜姐说她有事回工作室,拜托我过来照看你。哦!”
她忙把怀里一直揣着的保温袋拿出来,“外面卖的包子太油腻,我担心你吃了更不舒服,自作主张给你买了其他的,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现在还有点烫,要不再放一会儿……”
宋明珏一直看着她。
苑玉抿了抿嘴,她是不是话太多了……好像还有点咋咋呼呼的。
宋明珏点击手机屏幕,下方弹出花花绿绿的键盘。
他一顿。
苑玉懊恼地低呼一声,倾身,手伸过去,切换到原键盘。
她动作太快,宋明珏没反应过来,不期然地被她发尾扫到手臂,与之而来的,是一股幽淡的山茶花香。
他呼吸微窒。
苑玉后知后觉发现姿势不妥。太近了。
立即坐直了身子。
宋明珏握着她每天贴身携带的手机,冷白修长的手指在上面打字的画面,莫名叫她耳根发热。
仿佛……那是她身体的某个部位,连接着她的心脏。
然而,随即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
宋明珏:【阎娜姐不应该麻烦你的,我为她向你说声对不起。】
苑玉在人际交往方面有着很敏锐的直觉,类似于食物链底层对危险的感知。她能感受到别人微妙的恶意和排斥。
以及,他这句话里潜在的划清界限的意味。
她想象中的“谢谢”并没有来到。
他不接受她的好意,礼貌地退了回来,所以是“对不起”。
像是坠入冰窟,苑玉感觉浑身上下的血液像是瞬间冻结了,手脚僵麻,变得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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