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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你有什么资格去定义一个人?(上) ...

  •   庞宜之果然没能彻底解救萧凉。

      牧越瑶下手十分刁钻:所谓怨蛊,是被害之人的怨气化生成的小虫,无形无体,由七窍钻入体内,只要怨气不消弭,它们就会一直在加害者体内噬咬,永无休止。

      若换做萧凛、微生舒,怨蛊根本无法养成。可萧凉就不一样了,在横行无忌、飞扬跋扈这一方面,他可以说是“天赋异禀”,因此指向他的怨气不仅数量多,还坚定无比,这也就使得形成的怨蛊空前强大,根本不会被几道符咒动摇。

      带着点病急乱投医的意味。武宁王府中大夫、法师、道士、和尚来来去去,最终也只将怨蛊的发作压制到了五天一次,属于治标不治本的权宜之计。然则也只能如此。

      国师府。

      “叩叩叩。”
      暖阁的窗子被轻轻敲了几下,从窗框下冒出一颗带着绒球发钗的小脑袋。

      澹台烬放下笔。
      窗户就开在坐榻一侧,他一转头就能看到窗外对他热情招手的小姑娘。

      自从婚宴那日巧妙舍弃九公主的伪装身份后,牧越瑶就以下属的名义搬进了国师府。作为一个社交达人,她很快就和府中上上下下的人(单方面地)熟了起来。
      此刻她扒在窗框上,一边叨叨分享武宁王府的近日见闻,一边踮脚从小桌上的点心碟子里顺了一块核桃酥。

      澹台烬伸手把点心盘往窗边推了推。
      然后他重新拿起笔,继续在书上做批注。

      报复结束,他就失去了继续针对萧凉的兴致。而且一次成功的报复也没有给他带来想象中的乐趣。而今听见对方如何凄惨,他当然不会有怜悯,却也没觉得快意。

      牧越瑶又捞了一块枣泥酥。
      “我真佩服你。”她咬着点心,含含糊糊地说,“我就总是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绪。先生说,修行之人应‘戒怒戒嗔,静心寡欲’。可真的好难。”
      说着,她探头看了看澹台烬正在看的书。
      唔,《秘传五行纪要》。
      她再瞧瞧一旁摆着的书:《玄灵斗姆洞丨真丨经》,《天丨魔衍道册》。

      牧越瑶心虚地缩回脑袋。
      按理说,秘传五行和洞丨真丨经也是她该看的书,然而迄今为止她才翻了不到十页……
      她不好意思再闲聊,三两下把剩下的枣泥酥塞进嘴里,腾出手往储物袋里摸索,好一会儿才掏出一卷竹简。
      “给。”她伸长胳膊把竹简放在小桌上,“你既然能驱使赤炎蜂,那修炼方法应该和我的比较接近。这是我最近几天整理出来的,你看看能不能用——反正,关于妖魔的事儿,小道士和六皇子那样的道修可不了解,你找我就对了。”
      她无比迅捷地抓走一块绿豆糕,叼着糕点飞速跑掉,“不打扰你看书了,我先走啦!”

      等微生舒拿着盛草药的小筐从内间走出来,便只看到了一个蹦蹦跳跳远去的身影。
      还有在极短时间内就清空了大半的点心盘子。

      这只小蝴蝶早晚要把自己吃成球。
      微生舒将草药筐放在丹炉旁边的桌子上,“自从她来了之后,府里确实热闹了一些。如果你觉得吵,就直接让她到别处说去。但千万别拐弯抹角,她很可能听不懂。”

      澹台烬将竹简放在还没开始看的那堆书上面,“不会。”
      这种程度的热闹还好,并不让他觉得烦躁;他甚至渐渐习惯了有人在旁边絮絮叨叨——反正蝴蝶精不需要他回应,自己一个人就能说很久。
      他转过身看着微生舒分拣药材,“你是要给盛王炼药吗?”

      微生舒给丹炉添了些火,“按照盛国旧俗,每年元日,天子设宴招待群臣,群臣则向天子拜年献礼。然而我实在不知盛王的喜好——”
      他眨眨眼睛,一本正经地说:“所以打算用这个来应付一下。”

      换言之,他懒得关心盛王到底喜欢什么,所以打算用一些药丸子来糊弄一下。

      “他会喜欢的。”澹台烬用手支着下颌,状似认真地提议,“或者再加点百草霜、伏龙肝?反正他尝不出什么区别。”

      微生舒笑着说了一句“小坏蛋”。
      百草霜其实就是锅底灰,而伏龙肝则是灶心土,两者一掺和不正是泥巴粉。
      不过想想盛王的所作所为,这个提议已经很善良了。至少不是夜明砂或五灵脂。

      澹台烬拨了拨垂落到眼前的一绺头发,没对自己的新称号发表任何意见——因为听上去还不错。
      他抬了抬手,黑金色的妖力裹了角落处的药碾落在微生舒手边。
      对方并不在意他用妖魔的力量,这让他觉得很自在。

      “谢谢。”
      微生舒果然没说什么,道谢之后,自然而然地将手里的一小把药草放进碾子里。

      “咯嚓”、“咯嚓”,药碾很有节奏地响了起来,丹炉中的木炭则见缝插针地发出燃烧中爆裂的“毕剥”声。

      澹台烬静静听着这些堪称琐碎的响动。
      他又发现了微生舒身上与众不同的一点:妖魔与仙佛、凡俗与长生,在对方眼里似乎真的没有不同。
      在这样的“一视同仁”里,那些自他有记忆以来就萦绕不去的恶念与戾气,莫名的、安静地平息下去。
      他转回身,打开了小蝴蝶精送来的竹简。

      不知过了多久,天微微有些阴了,空中开始飘起细小的雪片。

      微生舒将粗磨好的药粉倒进杵臼,看看窗外,突发奇思,“明天我们去街上买年货吧!”

      澹台烬还在艰难辨认竹简上的鬼画符,闻言习惯性地不作拒绝:“好啊。”

      ***

      另一边,小雪刚刚落下的时候,牧越瑶已经快乐地吃到了刚出锅的夷月风味饺子。
      这也是社交达人的恐怖威力:不过短短几日,她已经和月莹心混得很熟了,两人之前就约好了今天一起吃饭。

      牧越瑶捧着比脸还大的碗。碗里是清透的汤,小小的、雪白的饺子漂浮在里面,像一个个胖乎乎的小云朵。轻轻咬开,又鲜又香的味道充满了嘴巴,馅儿里有咯吱咯吱的脆,还有软软糯糯的绵,每一口都有新的惊喜。

      人间的美食果然很棒,就算同是饺子,不同的人包出来也大不一样。

      月莹心坐在对面。她依旧穿着那身靛青色扎染刺绣衣裙,乌黑的长发挽成长长的辫子。
      “好吃吗?”

      牧越瑶一时腾不出嘴来讲话,只能奋力点头。

      月莹心目光柔和地看着小姑娘埋头大吃。
      半晌,她拿起勺子,舀起一颗小饺子放进嘴里。

      多少年没有包过饺子了,她还以为自己会手生。可在咬下的这一瞬间,她忽然明白,原来故乡的一切从没有远离过。

      熟悉的味道在唇齿间弥留,那样生动而不容抗拒地勾勒出高脚楼上的月光、被太阳晒得蓬松的蒲蒲草、虫鸣声与发油的香气,还有——
      还有当初手把手教她包饺子的那个人。

      兰安啊……

      她尝到一点咸涩的滋味。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再想起兰安,悲哀的心情已经大过愤怒了。

      牧越瑶咬着勺子歪歪头。
      她假装没看见那些泪痕,因为对方很快就低头拭去,显然并不想让她知晓。
      不是所有的悲伤都能够被安慰,有些答案只能向自己去寻求。这位年轻的嬷嬷应该也是如此吧。

      “嬷嬷,你听说了最近武宁王府的事吗?”
      她选择用真的快要凉了的萧凉来岔开话题。

      月莹心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
      “什么事?”

      “我跟你说……”

      小半个时辰后。
      牧越瑶从武宁王说到宣城王,又从宣城王说到瓦罐烧肉与胡麻饼,成功让月莹心忘记了因饺子而生出的愁绪。
      更确切一点来说,后者在这种不间断的絮叨之下不自觉吃掉了两大碗饺子,脑袋中则塞满了各种奇闻异事与美食传说,半点没给乡愁留下空间。

      “我来刷碗!”牧越瑶抢过碗筷,积极主动地承担了这一重任,“你去休息一会儿吧,放心,刷碗的活我可熟了!”

      月莹心犹豫片刻,接受了这番好意:可能是之前被妖怪抓走的后遗症,这段时日以来,她每过午时就有些倦怠昏沉。

      她当然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并非如此。

      哗啦哗啦的水声中,牧越瑶指挥着碗筷跳进桶中洗好了自己,然后再有序跳回筷筒碗橱里。
      做完这些,她拍拍手离开厨房,走到月莹心居住的房间外,推开了门。

      床上的人已经睡着了,只是眉心蹙起,睡得并不安稳。

      牧越瑶走到床边,在床头点了一根香。
      幻梦一样的蝶翼在她身后显现,缓缓扇动。金色的荧光自蝶翼飘落,洒在睡梦中的人身上,让她带着些痛苦的面容重归安宁恬静。

      遗忘从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要毫无痕迹地遗忘就更难。它需要不断地、一次次地重复入梦去安抚那些精神创伤,巩固遗忘的成果,否则一旦有一天,遗忘的记忆被某个契机触动而沉滓泛起,那种决堤的痛苦很可能会完全摧毁一个人的精神。

      牧越瑶敛去虚幻的蝶翼,又静静站了一会儿。床头的香已经燃了一半,并没有香灰落下,只有白烟飘散开、笼罩下去,像薄雾一样在日光中迷离。
      白烟所及之处,或浓或淡的灰黑色雾气从月莹心的神庭、阳白两处穴位逸散而出。牧越瑶单指拈诀,将那些灰黑色雾气聚拢过来,暴力怼进小瓷瓶里:这便是盘踞在人心之中的痛苦过往。

      反正,一件事也是做,两件事也是做。她决定好人当到底,把月莹心自小到大的记忆中灰暗痛苦的部分也一并过滤一遍。这并不会让对方完全不记得那些往事,只是让她在偶尔回忆起来的时候,不再感受到过去那种痛苦与绝望。

      ——毕竟,饺子是真的很好吃。

      铜漏悄悄移了一格,牧越瑶终于带着收集到的灰黑雾气回到自己住的地方。
      这里并没有外人来,她便把大锅架在了院里。锅底下没有火,只有几块灵石摆成的简单阵法,灵石中的灵气向上蒸腾,让锅里的神秘汤药泛起一圈圈波纹。
      瓷瓶里的痛苦雾气被倒进去,褐色的汤药瞬间“沸腾”冒泡,在翻滚间变成浓郁的黑色,黑色中却又夹杂着奇异的银芒。

      小蝴蝶精哼着歌,拿擀面杖在里面搅拌。
      她不知道最终会熬出什么东西,但是——好玩嘛,何必非要去求一个结果呢?
      又过一段时间,她抬眼瞧瞧天色,似乎已经快到未时,而自己下午还约了叶苏苏一起出去玩——没错,只要不看书,她总能给自己找到些乐子。

      她最后搅了一下,然后把擀面杖一扔,低头在储物袋里寻觅她最喜欢的那个琉璃瓶。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传来了少女清脆的声音:“越瑶?”

      牧越瑶还在埋头翻找,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声:“我在!稍等一下,马上就好!”

      黎苏苏不疑有他,提起裙子迈进了院门。
      因为之前微生舒的那一番话,她这几日颇有些心烦意乱,又不太好意思直接面对这间宅邸的主人,思来想去,便决定从天生神力的小姑娘这里走一走迂回路线。

      说起来,这不是她第一次来对方住的地方,只是这回刚跨过门槛,她就闻到一点似有似无的甜香。这香味并不难闻,却丝毫不让人觉得愉快,反而令人——
      她刚想到这儿,脚下忽然踩到了什么圆溜溜的东西,猝不及防之下,整个人往前一滑。

      “——啊!”
      她踉跄滑行,一头栽进了黑咕隆咚的大锅里。

      ***

      黑色的汤药看上去是沸腾的,却一点都不烫。
      她掉进去,一股吸力吸着她不断下坠。

      一切虚幻而朦胧,依稀可以辨认出宫殿的轮廓。
      “他们说你是个怪胎,不会流泪,我才不相信这世界上有不会流泪的人。哭一个给我看看,我就放了你!”
      “……怎么样,疼吗?质子殿下还没哭哪。你们不要停啊,给我把他另一只胳膊也卸下来!”

      不,这太过分了,你们怎么可以这样?!
      黎苏苏下意识地抬手制止,但她的手却穿过了孩童的虚影。无形的波震荡开来,周围的一切刹那间被打碎重组。

      “你不能向那群奴才下跪,更不能学狗叫!明白吗?”
      “他们说只要学狗叫,就不打我了,还给我吃的。”
      “……你不知道什么是自尊吗?你天生没有羞耻心吗?”

      黎苏苏再次抬手,虚影再度破碎。

      “我告诉你,我忍你这个怪胎很久了!如今萧凛不在,我看谁还敢保你——给我揍他!”
      “……别打了,你们别打了……殿下,殿下!”

      黎苏苏攥紧了拳。
      但她已经知道,她并不能做什么。她只能看着面前的光影如沙丘崩解,如云雾流散。
      她看到穿着黑衣的瘦削身影,孤独地坐在石桌边。

      他说:“……我原本以为,这些年他们不再处处针对我,是因为我学着去温和待人,是因为我终于学会了兰安走之前所说的‘寻常’。但其实,他们只是在忌惮萧凛罢了。”

      他看起来只有迷茫,并无痛苦。黎苏苏却在这样的平静中感到窒闷。

      不是的。
      她很想说,不是的,你的努力并不是毫无用处。

      但脑海中的另一个声音马上反驳:
      如果并非毫无用处,那些人对他的态度又为什么从没改变过?难道真的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你为什么不敢说出来,其实错的并不是他,而是那些肆意施加暴行的,你所认为的脆弱的凡人?

      ——对受到伤害的人来说,迟来的正义已不是正义。

      忽明忽暗的光影中,黎苏苏突然理解了微生舒的这句话。
      就算澹台烬以后会成为魔神,但过去所发生的伤害与欺辱,也同样真真切切地存在过。
      凡人的恶,难道就不是恶吗?弱小的卑劣,难道就必须被原谅吗?
      作为一个从小到大只得到过痛苦的人,他怎么可能会去爱这个世界——她又怎么能理所当然地希望他去爱这个世界呢?

      这时,有一只温热的手拉住了她,不由分说将她往上一提。
      霎时间,她就像一片叶子,飘飘然飞起,不断向上飘荡、飘荡……忽地,像是撞破了一层膜,她的头脑为之一清,感觉自己的双脚重新站在了真实的土地上。

      黎苏苏低头瞧瞧自己:所有的一切都好端端的。
      再瞧瞧不远处的大锅:黑色的液体依旧懒懒地吐着泡泡,在阳光下反射着水银一样的光彩。

      一旁,牧越瑶还维持着将人捞出来的姿势,抓着小伙伴的衣袖没松手。
      她心虚极了:谁能想到事情就是这么寸?还好她烧的不是热水……
      “你没事吧?”她紧张地问,“抱歉,我不该把擀面杖到处乱扔。”

      黎苏苏却已经没在意锅和擀面杖。
      她怔怔地问:“那是……那是照顾澹台烬的那位嬷嬷的记忆吗?”

      “呃,可以算是吧。不过比较零碎,也没什么前因后果……”

      “……所以那些事情,是的确发生过。”

      这个牧越瑶没法否定。
      “嗯。”

      黎苏苏垂下头。
      记忆碎片中所见不过冰山一角,却已经足够触目惊心。
      在此之前,她并不能真正理解冷宫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也并不能真正体会一个被冷落厌弃的质子究竟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小魔神,似乎也很可怜……

      这个念头甫一出现,黎苏苏立时浑身一震。
      她下意识在心里唾弃自己:同情谁不好,你竟然去对天生的魔种产生怜悯之心?你忘记他造成过多少杀戮,忘记他手中的累累血债了吗?你怎么能够对得起那些死在魔神手中的仙门同道?

      可微生舒的话再次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不教而杀谓之虐,不戒视成谓之暴……”

      黎苏苏默然盯住自己的裙角。

      她对澹台烬,是不教而诛吗?
      世人对魔神,是不戒视成吗?

      然而恶果已经种下,罪业已经酿成,她来同情罪恶的源头,又有谁来同情五百年后殒身的无辜生灵?
      还是说,如果她能够改变——如果她能够做出一些改变,未来的一切就不会再发生?

      她敢去赌吗?站在至亲至爱的鲜血上赌一个渺茫的可能?

      “苏苏——苏苏?”

      连声的呼唤将黎苏苏从沉思中惊醒。
      “怎么了?”

      “你看起来很低落。”牧越瑶实事求是地说。

      黎苏苏勉强笑了笑。
      “没事。我……我就是突然想起来家里还有点事,得先回去了。”

      “哦,好啊。”本着不干涉别人的原则,牧越瑶虽然有点遗憾,但也没多问,“那你路上小心,以后有机会我再去找你玩。”

      黎苏苏答应下来,道别后转身往回走。她现在迫切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去梳理心中的一团乱麻。
      只是临出院门,她又忽然停住,背对着院中,轻声道:“越瑶,如果有一个人,杀死了你的亲人朋友,毁灭了你所爱的一切……当你再见到还是一个小孩子的他,你会为他的悲惨过往而感到同情吗?你会——杀死尚且懵懂不知事的他吗?”

      牧越瑶刚刚弯腰捡起那根惹祸的擀面杖,闻言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

      黎苏苏自嘲一笑。
      “正常的人,都会这样想吧。果然,同情魔头这种念头,真的很糟糕啊。”
      会产生这种念头的自己,也一样很糟糕吧。

      然而这一次,站在锅边的小姑娘却摇了摇头。
      “不会啊,为什么会糟糕?”她神情自然地甩了甩手里的擀面杖,“究竟要报复还是要原谅,都是个人的选择。我只是说了我的想法,却并不一定就是正确的想法——在这件事上,本就没有对错可言。”

      “没有对错……吗?”
      黎苏苏转身看向她,“可是,人又怎么能够忘记仇恨,反而去怜悯祸首罪魁呢?”

      牧越瑶顺手将擀面杖掖进储物袋里。她看出小伙伴是真的想讨论这个问题,于是也认真回答:
      “在我看来,人是天地间最复杂的生物。他们的身上既有兽性,又有神性,而这两者混杂成卑鄙又正直,肮脏又高洁的人性……先生曾经对我说,所谓神爱世间,此爱非凡人之爱;天地以万物为刍狗,人、仙、魔,在神眼中并无区别,创造、毁灭、轮回,在自然规则面前也无不同。所以你大可不必因为怜悯魔头而觉得惭愧,我觉得,这恰恰是神性的体现。”

      “人生来就有神性,只是有人蒙昧,而有人清明。到底是无悲无喜、化生万物好,还是喜怒哀乐、烟火人间好?——我选择后者,但并不否定前者。只是我自己做不到而已。”

      ***

      将军府的马车从国师府后门离开,平稳地驶过长街。

      春桃忙着将手炉递上,“小姐,您怎么了?从出来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黎苏苏摇摇头,实则还在想着牧越瑶最后的话。

      神性吗?
      这也未免太高看自己了,她哪里有什么神性啊。

      但不得不说,自回到过去以来无时无刻不压在心上的重担确实被挪开了一点点。
      她端详着洒在手背上的阳光,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暖暖的温度。

      “大家慢一些,不要急,每个人都有的……”
      有点儿熟悉的声音就在这时穿过了街上的嘈杂飘进耳中。

      嘉卉?

      黎苏苏好奇地从半开的车窗往外瞥,竟意外地看到了叶冰裳。对方没穿日常在王府里的衣服,而是换了一身更简洁利落的朴素衫裙,正拿着木舀子往面前的一个个碗里盛粥。嘉卉则站在一旁帮忙递东西。
      “春桃,那是在做什么?”

      春桃往外看了看,说:“听说施越二州遭了雪灾,这几日,大小姐带人在外面施粥呢。”

      黎苏苏看看那黑压压一片的人头,“还真是辛苦啊。”
      话音刚落,她就看到身边的小丫头露出见鬼一样的神情。“怎么了?”

      春桃讪讪解释,“小姐,要是换做以前,您一定不会这么说……”

      黎苏苏已经能想到原版叶夕雾会说什么了。
      “让我猜猜,要是之前,我一定会说这是‘装模作样、邀买人心’,对不对?”

      春桃一笑,没好意思说过去的您讲不出这么文绉绉的话,只会骂大小姐假装清高、假装善良。

      黎苏苏浅浅一叹。
      她看着那简陋的粥棚,却又好似透过它看向更远的地方。
      “为善论迹不论心。就算是装的,可也切切实实帮到了别人;如果能装一辈子,岂不已经比只说不做的人好多了?”

      春桃听得半懂不懂,懵懵然问:“那小姐您要过去看看吗?”

      黎苏苏有些迟疑。还没决定,却先看到了几个眼熟的卫士,再往前一瞧:好嘛,王爷姐夫已经站在美人姐姐身边了。
      “不去不去,”她赶忙说,并催促车夫快走,“打扰有情人是会被驴踢的!”

      车夫不敢违抗二小姐的指令,赶紧一抖手中的缰绳。

      在马蹄的哒哒声与车轮的轱辘声里,黎苏苏倚着车壁闭上眼睛。

      她依然笃定小魔神在微生舒面前的乖巧听话都是伪装。但如果小魔神能装一辈子,有微生舒作为一束光,他是否就不会再堕入魔道?

      但她立刻又推翻了这个想法。

      你这是软弱逃避。她对自己说。
      这本就是你的责任,如果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岂不是将阻止魔神降世之责也强加给对方?魔神有多么危险,你再了解不过,这与嫁祸于人何异?

      所以,这件事只能她来做。微生舒想留在小魔神身边,抑或以后想要离开,都是他的自由,她不能用救世的理由去绑架他。

      还是趁小魔神比较安分的这段时间,找机会去荒渊,寻得抽出邪骨的办法吧。

      黎苏苏简单打定主意,睁开眼睛吩咐春桃:“等会儿回去,你把我不穿的衣服整理整理,分发给那些流民——”

      “小姐,奴婢知道您是一片好心,但是府中女眷的衣物,一般是不能随意送给外人的。”春桃委婉劝谏,“再说,您的衣服都有制式,寻常百姓也不能穿啊。”

      黎苏苏对这些事还真不了解,于是虚心听取并提出改进意见:“那要不送点钱给各处粥棚?施粥应该也需要钱……吧?”

      春桃点点头,又老实道:“不过您之前的月例几乎都给六殿下买礼物了。”——虽然六殿下基本就没收过。
      “倒是这个月攒下了一些。”

      黎苏苏:叶夕雾你这个败家玩意!
      “……咳,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嘛……回去你把账本拿来我看看。”

      春桃刚要答应,就被自家小姐抬手拍了肩膀。
      “哎哎哎,你瞧!”黎苏苏直接趴在了车窗缝上,“你看那个人,我怎么瞧着像是叶清宇?”

      太神奇了吧!古板严肃的叶二弟竟然会和姑娘逛街!那姑娘身上披的还是他的大氅!

      黎苏苏内心八卦半晌,又不禁皱眉:好像哪里有点问题……那个背影窈窕美丽的女子,为什么会给她一种说不上来的古怪感?

      ***

      翌日。

      “什么啊,明明是他提议出来逛街的——”
      说话的是牧越瑶。被说的自然是微生舒。

      作为“买年货活动”的倡议者,他却在早上被盛王请进宫谈玄论道去了,直接放了两个人鸽子。

      “毕竟是盛王的邀请,他不好推脱。”
      对特定的人,澹台烬可以说十分善解人意。
      “我想出去走走,你呢?”

      “那我也去。”牧越瑶飞速下定决心,又伸手掏出两个钱袋,“见面分一半,给。这还是上次我从他手里敲来的——不用给他省钱,他们家可有钱了。”

      澹台烬并不太缺钱,因为微生舒十分热衷于用各种东西把他住的地方填满,其中就包括各种各样的金银锞子。
      但过往的经验告诉他,接受别人的好意更有利于拉近关系。
      他伸手接过钱袋,并对牧越瑶话里的某个词语表示出了一定兴趣:“——他们家?”

      “我没去过,也只是听说。”牧越瑶抬手比划,“你听说过荒渊吗?就在荒渊那边,有一片很大的雪山,雪山这边是绿洲,沿着绿洲往那边走,再拐到这边——就是微生舒的家啦。”

      澹台烬被这一连串的“这边那边”绕了个云山雾罩,牧越瑶却已经撒欢跑向了不远处卖梨膏糖的小摊,“老板,我要这个,这个,还有那个……”

      一对年轻男女从街那边走过来,说着话走过。
      “……姑娘,昨天采买了半日,再加上今天这些,应该差不多能把家兄欠的帐还清了吧。”
      “帐是差不多了,但你不得给我些利息吗?让我想想……”

      澹台烬抛了抛手里的锦缎小钱袋。
      ——狐妖?

      牧越瑶拎着梨膏糖回来。她也看到了那两个人,只是她的关注点在另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好像是叶家的小将军耶。”

      话刚说完,她的耳朵微微一动,敏锐地察觉到身后很远的地方多了几道隐蔽的呼吸声与兵刃的摩擦声。

      刺客?

      她转头看看身边一无所知的小质子,心想:不行,我要保护好他,否则回去没法和微生舒交代。

      然而她并不知道,她以为的“一无所知的小质子”全是假象:澹台烬今天出来,本就是在钓那些刺客。
      他会用他们作鱼饵,钩出已经潜藏进盛都,他久未谋面的……故人。

      于是下一刻,两个各怀心思的人同时开口:
      “你要不要……”
      “你去不去……”

      “你先说。”
      “不不不,还是你先说吧。”

      澹台烬便指了指街对面的小巷,“那边有卖栗子的,你要不要去看看。”

      “要的要的。”牧越瑶连连点头,抬手指向另一边,“那里有杂耍,你去不去瞧瞧,应该很有意思。”

      两个人同时点头,带着礼貌的微笑成功支开了彼此。

      牧越瑶强行入梦控住尾随的刺客,将他们引至无人的河边。
      散碎的梦境画面让她得知了这出刺杀的幕后主使:又是阴魂不散的盛王。

      “怎么又是他,烦死了。早晚有一天,我要把他头朝下挂在旗杆上!”
      她一边嘀咕一边将几具尸体丢下刚刚凿出的冰洞。只是——
      “等等,不对啊,还有三个呢?”

      无人的暗巷。

      温热浓稠的血在阴暗的石板路上飞快冰冷。
      被割丨喉的尸丨体沉闷地倒下去,像倒了三个装满粮食的布袋。

      一身墨蓝色刺绣衣裙的中年女子走了过来。她的面容隐藏在黑纱帷帽之下,衣摆袖口处的银片随着她的步伐发出细碎的轻响。
      她看向负手站在巷子深处的那个身影。
      “……殿下!”

      那身影转了过来。常年不见天日的巷子将他微微上挑的眼眸勾勒得凉薄而危险。
      “兰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你有什么资格去定义一个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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