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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小蜜(?)蜂,嗡嗡嗡 ...

  •   黎苏苏惊道:“赤炎蜂?!”

      九公主问:“什么蜂?”

      黎苏苏心道,就是咬你一口所有人都能等着吃席的蜂!
      然而她没时间解释,只得用力将这不谙世事的小公主往堂外一推,“是能要你命的妖物,还不快跑!”

      就是这几句话的功夫,前方宾客里已经有人哀嚎着倒下,在地上痛苦地翻滚起来。黎苏苏瞥了一眼,只从服色认出好像是哪个驸马都尉,然而看这表现,赤炎蜂入脑,人已经铁定没救了。
      他周围的一圈人亲眼见证了毒蜂从耳朵钻进人脑袋的诡异画面,短暂愣神后,尖叫着你推我挤地往外跑,黎苏苏被推搡得踉跄几下,连忙往侧面一躲,避开汹涌的人流,顺手摸了摸身上:除却几张空白的符纸——来自庞宜之不知情的友善捐助——她浑身上下连个牙签儿都没有。
      头上倒是有几支簪子,但簪头圆钝,她也没法拿去戳妖蜂啊。

      黎苏苏在裙子上擦了擦手心渗出的冷汗,只能选择暂避锋芒。她顺手拖了旁边吓傻了的侍女一起往外跑,就算救不了所有人——姑且能救一个算一个!

      待冲出正堂,黎苏苏松开那终于恢复了神志的侍女,催她快往前跑,自己则转头左右张望。
      叶啸已不知被混乱的人流裹挟到了哪里去,叶泽宇却还在,只见他缩在堂外回廊一角,在飞速逼近的赤炎蜂面前,试图用花架掩护自己——

      等等。花架?

      “那上面全是窟窿能挡什么?!你待着不动是找死吗!”
      黎苏苏简直要被这天才般的应对气笑了,然而此时伸手鞭长莫及,只得飞起一脚踹在叶泽宇腰上,于千钧一发之际蜂口夺人,把便宜大哥踹出正堂。

      叶泽宇一声惨号,打着滚翻出栏杆,在一地红绸上跌了个狗吃屎。
      好在这一下似乎把他摔清醒了。他顾不上呼疼,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往外窜,边窜边回头招呼黎苏苏:“你也快跑啊!”

      黎苏苏又拽出一个被红布绊住脚的小厮,“你先去找爹!我马上来!”

      叶泽宇还想说什么,可小妹已经头也不回地逆人流而上,一头往正堂内扎了进去,转瞬就淹没在一片狼藉的厅堂和人群里。

      远远地,“噗噗”几声闷响,最早被赤炎蜂钻入耳中的尸体颤动着炸裂开来。吸食脑髓后破体而出的妖蜂比先前整整大了一圈,身上还沾着或红或白的黏腻液体。它们抖抖翅膀,凶狠地朝着活人飞去。叶泽宇手脚发软,不敢再看,抱头冲出大门,左右寻找父亲未果,咬牙解了门外一匹马,勉强将自己挂上去,“快走,快走!”

      马儿一声嘶鸣,仿佛也感受到了逼近的危险,沿长街扬蹄疾奔而去。

      ***

      黎苏苏终于找到了一把刀。

      佩刀的侍卫已经死成了一滩烂肉,身上倒还挂着武宁王府的腰牌。黎苏苏小心将刀抽出来握在手里——不太顺手,她更习惯用剑。但此时没有更好的选择。

      聚集的蜂群已经不见了,不知追着人群去了哪里。零星几个落单的被她用刀斩杀,就这样一路有惊无险地摸到了花厅。

      然而还是没有小魔神的影子。

      黎苏苏紧了紧手中的刀。

      这也是她跑到一半又折返的原因:小魔神那么脆的凡人身体,估计被妖蜂挨一下就要死过去,她实在担心——与他的生死比起来,自己的个人安危可以暂退一射之地。
      且她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有另一重隐忧:如此阴毒的妖物总不会凭空无故出现,这件事到底和小魔神有没有关系?
      可如果是他驱使妖物来袭……且不说他如今有没有那个本事,就只说萧凛和他关系还算不错,他总没理由在对方婚宴上用妖蜂杀人……吧?

      不对不对。黎苏苏甩甩头:是她傻了,魔神杀人哪里有什么理由?多思无益,还是先把人找到再说——

      “哎呦!”一个冷不防,她结结实实与假山后绕出来的人撞了个正着。定睛一看,竟然是九公主。

      黎苏苏仿佛能听到自己脑门上青筋爆开的声音。
      “刚刚不是让你跑了吗!”

      九公主委屈道:“我是被人挤到这个地方的嘛!而且方才外面都是那种毒蜂,我不敢出去——”

      黎苏苏整个无语住。
      然而虽然原身与这位公主之间颇有些恩怨,她却还是做不到见死不救,只好无可奈何地用空着的那只手拉住她,“跟着我走,别出声,知道吗?”

      “嗯嗯。”
      九公主很听话地点头,可没走两步,她就又悄声问:“你是在找什么人吗?我可以帮你找啊。”

      黎苏苏本不想与她说,但考虑到事情紧急,蜂群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此时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于是犹豫片刻后,压低声音说:“那……你看见过景国质子吗?”

      九公主竟真的点了头,道:“看见了,他和国师一道走了。我还朝他们挥手来着,可也不知道是我离得太远还是他们眼神儿不好,竟没一个人理会我,害我独自被困在这儿……”

      黎苏苏自动忽视了后面的一连串抱怨,思及前几次接触下来国师的靠谱形象,心中略略安定。
      她又问,“那萧——六殿下呢?我大姐呢?”

      九公主摇摇头。

      黎苏苏皱眉望向后院的方向。

      不亲眼见到小魔神,她终究不能彻底放心;可叶冰裳也不知道有没有和萧凛在一起,如果没有,她现在的处境一定很危险;还有便宜老爹和大哥到底跑出去了没有?妖蜂会不会在盛都肆虐?如果她没记错,叶二弟可是陪着叶祖母去西山礼佛了——

      黎苏苏心中几番天人交战,但很快她就不必如此纠结了,因为赤炎蜂“贴心”地帮她解决了这个举棋不定的难题:随着一阵不详的嗡嗡声,如乌云一般的蜂群越过亭台垣墙,气势汹汹地飞了回来!

      “跑!”

      然而蜂群已经发现了她们,黑压压地向她们卷了过来。

      一只两只她还能用刀应付,可眼前这一群,就算给她十条胳膊十把刀,也砍不完啊!

      黎苏苏来不及多想,许是紧急情况激发了人的潜力,她飞速从袖口抽了一张符纸,另一只手在刀刃上一抹,鲜血瞬间涌出。借着流淌的血液,黎苏苏在符纸上一气呵成,终于在蜂群即将扑过来的刹那,她丢出了手中的符箓:“重灵开光,紫意玄雷,破!”

      符箓飘忽消散,在耀目华光中,半空一声雷鸣巨响,紫色电龙在蜂群间游走,伴随着阵阵焦糊味,妖蜂噼里啪啦往下掉。

      顾不得一旁九公主诧异的目光,黎苏苏抓起她就跑,可不多时,嗡嗡声再起,已经被雷劈得七零八落的妖蜂重整阵营,竟然又尾随着追了上来。

      九公主边跑边喘气:“我刚才——怎么没——被追——你和这蜂子到底——有什么仇——它们怎么——好像是——在追你?!”

      黎苏苏一愣神,松开了她的手,喘着粗气往后张望:身后蜂群已不足五十步。
      而且,九公主说得不错,它们好像确实是盯着自己——

      恰在此时,后院方向亮起一道明光,像是逍遥宗的法术,莫非是庞宜之?

      “我走这边!”黎苏苏立刻将“蜂群为什么追自己”暂抛脑后,急促道,“你先藏起来,等蜂群过去,你想办法去后院!我刚刚看到有法术的光了,庞博士应该在那儿——如果我大姐也在,拜托你告诉她,让她给家里报个平安!”
      说罢她将九公主往路旁树丛中一搡,自己提着裙子飞快冲进旁边的一条小路。

      穿着一身妃色袄裙的少女已经跑远了。在方才的一瞬,那双年轻而天真的眼眸明亮得仿佛在灼烧。

      九公主——牧越瑶往树丛旁的山石缝隙里靠了靠,面不改色地看着蜂群从眼前飞过。

      方才有一点她说了谎:她并非没被赤炎蜂追逐。是她敛去九公主的气息后,赤炎蜂才对她视而不见的。

      如今,看蜂群这锲而不舍的样子,足以证明她猜得不错:赤炎蜂果然是在追这位叶二小姐。只是原因为何,她不得而知……或许幕后之人与九公主和叶夕雾都有仇?

      牧越瑶走出树丛。

      空气中有淡淡的血腥味,路上空无一人。

      她吸了一口这熟悉的味道,拍拍裙子上的灰尘。她当然不会去找什么庞博士或萧凛,至于叶家大小姐——
      “她有护心鳞,且死不了呢。”牧越瑶伸手在随身的储物袋里掏来掏去,自言自语:“……我看还是先操心你比较要紧。”

      话刚说完,她掏到了自己想找的东西。

      随着她往外拖拽的动作,一个人神奇地从小小的袋子里被扯了出来:储物袋连接着她的梦境,她从梦境中取出了正在安睡的、真正的九公主。

      一身广袖流仙裙的小公主面色红润,呼吸平稳,唇边挂着一丝恬然的微笑,显然在做一个好梦。牧越瑶随手拿了块石头在她脑后一磕,然后将她丢在了假山下。这一磕的力道极精准,没破皮,只起了一个包,半天不到就能消下去。但已足够解释九公主莫名的“失忆”。

      而牧越瑶终于可以变回自己本来的形貌,她抬手消除掉自己在此处留下的痕迹,抬脚往黎苏苏跑走的方向追去。

      ***

      与此同时,后院。

      “没事了,别害怕。我先帮你把伤口包扎一下。”还穿着婚服的女子转头吩咐身后的侍女,“嘉卉,你去取一些金疮药来。”

      “哎,奴婢这就去。”

      叶冰裳安抚好磕破了手肘的侍郎府上的姑娘,直起身来望了望。

      并不算小的后院里已有许多人,或呆坐一处,或焦灼踱步,面上俱是苍白而惊惶的神情。

      她抬手抿了抿垂落的发丝,手指与面颊一般冰凉。

      那位逍遥宗出身的太常博士远远站在院落外侧,手上拿着一柄阵旗,皱眉对着手里的书册思索。她迟疑再三,终于走过去,行礼道:“庞博士。”

      庞宜之回过头,颇有些手忙脚乱地还了一礼,“啊,叶大小姐。”

      叶冰裳没在意他的称呼。

      她问:“庞博士方才从外面来,可见过我父亲、兄长和二妹?”

      庞宜之搔搔头。

      “我是从静室那边过来的,没遇到叶大将军。不过你也别太担心,萧凛已经带人去找了,令尊他们吉人自有天相——”

      叶冰裳并未纠缠。她点点头,轻声道:“借您吉言。”

      而后她便回到了院中,只是在迈进月洞门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抬手抚了抚心口。

      取药回来的嘉卉心疼道:“小姐,您不舒服吗?六殿下不在……要不奴婢扶您去歇一会儿?”

      萧凛不会在的。他爱自己,却终不肯把自己放在他的万民之前。

      但是——没有关系。

      叶冰裳微笑着说:“没事。”

      胸腔下的搏动有节奏地叩击她的手指:她只是想确认一下,自己的心真的在跳动罢了。

      “把药给我吧。你去让小厨房煮些姜汤,多放点安神的药材。”

      她已经扮演过了关心亲人的好女儿、好姐妹,现在,她理应去做一个王府侧妃该做的事了。

      院外,庞宜之收回目光,转身回去继续盯着结界。

      蜂群并没有过来,但他不敢掉以轻心。

      “也不知道萧凛带着人做什么去了……”他在百无聊赖中暗自嘀咕,“还有微生兄不会被困在静室了吧?嗯,应该不会。但怎么不见他的人影?”

      没有人来解答庞宜之的疑惑。因为没有人知道微生舒此时究竟在哪儿——除了他自己。

      时间回到半个时辰前,静室。

      庞宜之将一个包袱放在两人中间的矮桌上,“喏,你之前说的,和星象命运有关的典籍,我托我的一个师伯捎过来了,你看看有没有合用的。”他说着解开包袱,露出里面的几札玉简,“内容都刻印在玉简上了。我有个师叔就是专门研究这个的,我敢说,这里没有的,其他地方也不会有。”

      “多谢。”

      “嗐,也不费什么事,反正师伯他要来送这个——”庞宜之嘻嘻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形状奇怪的小盒子,小心将盖子打开,“看,我们掌门送给六殿下的新婚礼物。”

      微生舒的目光在那泛着微光的鳞片上停驻刹那。
      “护心鳞。”

      “有眼光!”庞宜之竖了个大拇指,又说,“这是蛟龙一族心口的鳞片,坚固异常,带在身上可抵御邪祟不侵。这历来是我们逍遥宗的秘宝——也不知道这老头这次怎么这么大方。”

      微生舒假装没听见他把宗门长辈叫做老头。

      两人又闲话几句,而后庞宜之先行一步,去给小师侄送礼。

      他走之后,窗框边一个细细的声音说:“护心鳞?听起来很厉害……”

      “你用不上,别想了。”

      小蝴蝶“嘁”了一声。

      微生舒将茶水注入杯中,“你之前说萧凉怎么了?”

      牧越瑶回过神,“哦,对,萧凉——太可恶了我好烦他!你来得早不知道,他差点当街把人打死,就是因为那家的小孩儿不小心把竹球滚到了他面前——连碰都没碰着他!更可气的是所有人看到了都装没看到!他一向都这么嚣张吗?我非得把他套上麻袋揍一顿不可!”

      微生舒想起正堂相见时武宁王面上的黑气,道:“或许不必你动手。因为不止你一个人这样想。”
      他放下杯子,“阵法布好了吗?”

      牧越瑶点点蝴蝶脑袋,“好了。但是你布置草木化生阵做什么?以草木为御,遏凶祟妖邪——难道今天要出事?”

      微生舒没说什么,而远处忽然传来吵闹声,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牧越瑶听听那声音,再看看似乎早有预料的微生舒,心中疑惑不已,干脆抖抖翅膀,“我去看看。”

      她这一去就是许久。吵闹声变得更大了,里面还夹杂了人的惨呼奔跑声。
      无人可见整座王府的草木上都泛起一点淡绿的荧光,正在逃命的众人自然也不知道,其实已经有人为他们设下了一道屏障——被阵法唤醒的草木之灵会保护他们不受妖魔所侵。当然,恶业缠身者除外。

      微生舒喝完最后一口茶,起身出门。

      一路上处处狼藉遍地,一个侍从模样的少年被飞到眼前的妖蜂吓得摔倒,面无人色地抱头蜷缩,微生舒顺手将他扶起,安慰道:“你不是它要找的人。只要不去碰它,它不会伤你。”

      小侍从将信将疑,但那蜂绕着他转了一圈,竟真的朝另一个方向飞走了。

      “去后院吧。”微生舒也看到了后院亮起的法术的光,“你没做过恶事,就不必害怕。”

      小侍从还沉浸在惊恐的余韵中,一时说不出话,忽地跪倒磕了个头,这才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朝后院跑了。

      微生舒继续往前走。他出了王府大门,脚步一拐,走进了王府西邻的一处空置宅邸。

      宅邸久无人居,荒草丛生,干枯的藤萝薜荔攀附墙垣而上。庭院正中的池塘早已干涸,假山的裂缝中长着萎黄的蓬蒿。

      枝干盘虬的枯树静静立在池塘一侧,一个硕大无比的蜂巢掩映在灰黑色的枝桠之间。

      “嗡——”

      又一批赤炎蜂从巢中数不清的孔洞里钻了出来。它们一离巢就互相吞噬,最终聚合成一只足有野猫那么大的妖蜂。

      微生舒踩着已经破旧的石板路走了过来。

      他看向枯树,却没在意那个蜂巢,更无视了那只巨蜂。他在瞧树干上钉着的一张纸。

      纸是熟悉的纸,字也是熟悉的字。那上面的十几个人名,已经有一多半打上了墨迹淋漓的红叉,简直就像是阎罗殿不慎流落出来的一张死亡名单。

      耳边嗡嗡声再起,微生舒抬手揭下树干上的纸,转身迎上那堪称巨大的妖蜂。

      然而他还未如何动作,巨蜂就在他面前紧急刹车,因为停得太急,还在空中倒翻了几个跟头。

      微生舒伸手将它捏住,毫不客气地在那毛茸茸的小肚子上搓了一把。

      “先是乌鸦,再是毒蜂,你怎么什么都想揉一把。”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既然这么喜欢这些小东西,为何不自己养几只?”

      微生舒说:“我已经养了一个你,哪里还有余暇去养别的?”

      说着,他回过身去,看着一身玄衣的青年从挂满蛛网的廊柱后走出来,面上既无惊诧,也无意外——就好像,在这样一处荒凉破败的庭院中,在这样一种离奇诡异的情形下相见,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

      澹台烬停下脚步,微微眯起眼睛。
      他没想过在这个时候暴露自己的能力,但事已如此,他亦不会后悔。

      只是微生舒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
      有什么事情偏离了他的预想,他好似再次回到了幼时那段看不懂人的情绪的时候。
      他能理解微生舒怀疑、提防、警惕,甚至理解对方失望、厌恶、痛恨——但这些都没有。
      而他完全不能理解对方如此从容自若、云淡风轻。

      忽然,有几幅画面突兀地跃进他的脑海:
      宫宴那夜,微生舒问起谢叙时的神情;半枕山上,他扼断幻象脖颈的手;以及方才在正堂,他看向自己的那一眼。

      他曾以为微生舒什么都不知道。但实际上,惯于伪装如他,原来也会被皮相所骗啊。

      澹台烬微勾唇角,无辜又无害的表象隐去,黑黢黢的眼瞳森冷沉郁。
      他慢慢地说:“你都知道。”

      微生舒明白这个“都”指的是什么。
      “我知道。”他点头,“即使当时不知,过后也总能推测出一二。”

      “既然如此,”澹台烬盯着他,“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你为什么不阻止?你为什么不像其他人那样,畏惧疏离——抑或厌恶憎恨?”
      细长的笔在指间旋转,那一身黑衣显得他冷浸浸的,内衬的红都格外苍冷诡谲。
      他继续说:“你怎么还敢——孤身一人来寻我?”

      微生舒将手里的纸叠好收进袖中,放开了被捏住的赤炎蜂,依然很从容地问:“所以,你会想杀我吗?”

      澹台烬没说想还是不想,但赤炎蜂已抢先表示它真的很想。
      然而它刚“嗡”地一声飞起,就被远远投来的一个眼神定在原地,半晌,它委委屈屈地歪斜着往上飞,试图把自己挤回蜂巢里去。

      然后因为体型过大,卡在半路。

      澹台烬抿了抿唇,只觉得它蠢透了。
      他本意是想让它飞到别的地方去,但后者完全理解错了他的意思。如今这场面,倒像是他特意在保护微生舒一样——虽然事实也确实如此,但他不想这样表现出来。
      这其中微妙的情绪,他分辨不出,也阐述不明,因此他不去想它。

      他垂下视线,凝视沾染着朱砂的笔尖。朱砂的红染上羊毫的白,像泼洒在雪地里的血。

      他轻轻摇头,“……不,你不知道。”

      微生舒又说一句:“我知道。”

      他说:“我知道当初你与叶二小姐为何同时身中情毒,也知道那位月嬷嬷为何突然疯傻。”
      ——我知道你生性凉薄,知道那孱弱表象之下如何□□带刺。

      他说:“我知道武宁王与兵部侍郎之子如何被火烧伤,也知道吴总管如何不明缘由地暴毙。”
      ——我知道你敏感多疑,知道那无辜伪装之下怎样阴郁暴虐。

      然而。
      然而纵使如此,他仍然觉得,孤零零站在那儿的小质子,单薄又可怜。

      他不相信人性纯善,却也不相信人性纯恶。没有人生来是圣人,也没有人生来是魔胎。
      在他看来,人更像一面镜子,在懵懂之时,本能映照自己所见的世界。只是澹台烬生来便有力量,于是人们畏惧;可这力量又不足以保护他,于是人们厌弃。

      他说:“今日结局,非你一人之过。世间污浊,是千万人之恶。”

      命运所谓魔胎不过红尘透彻无情的镜像。世人将恶意加诸其身,便只能尝到反射的苦果。

      澹台烬不再看手中的笔。
      他抬起头,看着微生舒朝自己走过来。
      脑海里的声音让他后退,心中的声音却让他上前。最终他在这无形的拉扯间立在了原地。

      而微生舒还在向前走,丝毫不曾迟疑地越过了君子相交的距离。
      他终于在做一件自己想做的事。他终于可以抛弃那所谓的天命,抛开那些冷静自持、淡漠旁观。
      他再趋近一步,直接将瘦削的青年整个抱进了怀里。
      “别怕。”

      澹台烬浑身一僵。
      他并不习惯与人面对面靠得这么近。
      他更不习惯这种几乎要将他包裹起来的温度。

      但这个人是微生舒。

      身体的本能快过意识,他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手里的笔“吧嗒”落在地上,他却也没想去捡。

      “我不明白……”他喃喃道,“微生舒,你真的很奇怪。”

      “会吗?”微生舒毫不在乎这“奇怪”的评价。他抱着怀里的人,心中一个角落发出了满足的喟叹。“但我并不打算改。”

      “……你不用改。”

      如果他能够有喜欢的能力——如果他可以有喜欢的资格——他想,他会喜欢这样奇怪的微生舒,而不会喜欢周围那正常的世界。

      微生舒笑了。

      这笑声又似乎通过胸腔的震动传递到了他的心里。

      “好好用你的天赋吧,我会陪着你。”他听见对方说,“不管你想对武宁王做什么,我都不会阻止。但只有一点,你要记得——不可欺凌弱小、屠戮无辜。”

      澹台烬并不觉得这是一个条件,因为它实在太过宽泛:“仅只如此?”

      “‘仅只如此’吗?可是,能做到这一点,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澹台烬不懂他话中的叹息。
      他只是想:看,这人总是这样为别人考虑。也是因此,他竟还能对自己这样的怪物寄托善意。

      那么,就这样继续下去吧。
      可怜我、爱我,永远……不要背弃我。

      “好。”他学着微生舒的动作,略显笨拙地抬手回抱,“我答应你。”

      ***

      “不过,无论我想对萧凉做什么,你真的都不打算阻止?”

      微生舒开始销毁残局(首先就是那个显眼的大蜂巢),澹台烬就跟在他后面,一边搓赤炎蜂的小肚子一边问。

      微生舒颇觉有趣,反问道:“那你想对他做什么?杀了他?”

      “不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但如果换做是我,可能不会选择这样做。”

      澹台烬虚心求教:“你会选择原谅他?”

      “不。我从不原谅伤害,正如我从不宽恕背叛。我只信奉‘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就算是在说着这样的话题,微生舒的语气仍然很温和,“如果一个人带给我绵长的伤害和痛苦,我也会如此回报给他。”

      这一点是他之前从没学过的。兰安与莹心教他忍耐与宽恕,但他既不愿忍耐,也不想宽恕。
      或许微生舒的方法更适合他——可是,什么才能算是绵长的痛苦?他总不至于每天埋伏着去打萧凉一顿(还得斟酌着力气不能一次把人打死)。

      折磨一个人竟比杀死一个人更难。澹台烬揉搓着赤炎蜂,因这个问题而陷入沉思。

      微生舒看在眼里,更觉得他可爱。
      比起一个人,他更像一只幼兽,生存的本能压倒一切。可也正是因此,他只是学习和模仿,却并不具有真正的恶。

      世间极致的善在人心,真正的恶也在人心。这天地之间不会再有第二个种族,会将折磨虐杀同类作为乐趣,崇敬暴力与诡计,钻研罗织与刑罚。

      “你可以去问问牧越瑶。”他给出建议,“她应该会很乐意帮忙。”
      停顿片刻,他又说:“不过我想,还是换一个时间和场合更好,你觉得呢?”

      ***

      宣城王府的婚宴惊魂不明缘由地发生了,又随着妖蜂的消失,莫名其妙地结束了。
      除去死掉的那几个倒霉蛋,其他人并没有直接受到赤炎蜂的袭击,最多就是有人跑得太急扭伤了脚腕,以及某家知名不具的大公子被亲妹在腰上踹出一块淤青。

      哦,对,还有黎苏苏被妖蜂一路紧追,不慎摔进了坑里——鬼知道好端端的园林中为什么会有个坑——晕头转向之际,当初在半枕山有过一面之缘的小姑娘把她从坑里捞了上来。
      感谢那小姑娘的天生神力。黎苏苏心想。

      盛王听说此事自然恼怒,但他的恼怒更多在于妖物闹事使自己脸面受损,并不是真的在意死掉的那几个人:不过是些无足轻重的小角色罢了,他连名字都未必记得。有关心他们的功夫,他还不如去看看摔了一跤后磕到脑袋,以至失去了最近一段时间的记忆的小女儿。
      所以,在严令一干人等“追查到底”后,就把这事从自己心中拿开了。
      但看过九公主回来,他左思右想,仍觉得有件事需要做个了结,于是唤来贴身内侍,吩咐道:“那个人在外面待得也够久了。既然不能为我所用,此番又与妖蜂之事有些联系,便借此机会除去吧。”
      内侍心知肚明他说的是谁,于是躬身应诺。

      很快,盛王收到了回报。
      然而回报的内容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而是五皇子萧凉身染怪疾的消息。

      武宁王府。

      一阵阵凄厉的惨嚎从屋中传出来,曾经傲慢到不可一世的王府主人此时在地上翻滚痛叫,两只手在浑身上下不停地抓挠。指甲划破锦缎衣物,在脸上身上留下一道道血痕。他头上的假发也在翻滚中蹭掉了,被烧没的头发还没有长出来,一颗光溜溜泛着油光的脑袋在桌椅墙壁上撞出一块块青紫。

      “殿下!殿下!”周围的侍女与侍从全都吓坏了,有人试图上去搀扶,反被近乎疯狂的萧凉一把甩开,“滚!都滚!去,拿刀来!给我拿刀来!”

      没人敢真的拿刀给他,萧凉红着眼睛往一旁的桌上一扑,抓起削水果的小刀,二话不说就往自己身上划,口中癫狂自语:“对,挖出来——挖出来就好了!我要挖——”

      “啊!”
      这回惨叫的是被眼前血腥的一幕彻底吓呆的侍女。

      千钧一发之际,有个什么东西从门外飞进来,一下把萧凉砸晕。
      只是他虽然倒在地上,手脚仍在不受控制地抽搐。裸露的体表上一道道黑线出现又消失,就像有什么虫子正在他的皮肤下游走。

      “还愣着干什么,”庞宜之心疼地看了看顺手扔出去的小鱼干,转脸对屋内慌作一团的人说:“还不赶紧找根绳子把他捆起来!”

      挎包里的猫探出头:“喵!”

      “乖,那个脏了,不能吃。”庞宜之灵活掏出另一条小鱼干,“来,吃这个!”

      侍女和侍从:“……”
      这人真的靠谱吗?

      同一时间,远处茶楼的屋顶上,牧越瑶嘻嘻笑道:“这小道士才破不了我的怨蛊。想救那胖子,怎么也得要先生或者微生舒那样的修为才行。”

      澹台烬静静站在一旁。
      被妖气增强过的目力让他能够轻而易举地看到王府中兵荒马乱的景象,但目睹这一切后,他却并没有产生什么特别的感觉。

      牧越瑶察觉到他的沉默,转过头仔细瞧瞧他的神情,“你不开心吗?”

      澹台烬只觉得自己心中毫无波澜。
      “这便是复仇的滋味?”他疑惑道,“复仇……应该是开心的事吧?但我似乎没有这样的感受。”

      牧越瑶好奇地问:“那你想想萧凉之前嚣张跋扈的样子,会不会觉得很可恶?他之前欺负你的时候,你会不会觉得很生气?”

      澹台烬摇头。
      他会想让萧凉死。但他并不能感受到何为可恶,也不会因为萧凉的言行而生气。
      最多也只是有些不解——在他年少的时候,他不理解萧凉为何处处针对自己。
      但后来这点不解也没了:萧凉针对自己,只是因为他想要如此;就像自己如今要杀他,也只是因为自己想要如此。

      牧越瑶并不知道他这一番心理活动,目光便不禁带上崇敬:“所以,你对任何事——都会像这样没有感觉吗?”
      难道说——无情道的天赋好苗出现了?

      澹台烬认真想了想。
      “也不是。”他抬手按了一下胸口,自言自语道:“……似乎在他靠近的时候,我的心会跳得比平时快些。”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并不讨厌这种不同寻常的反应,它让他有一种真切的、活着的感觉。

      牧越瑶:唔,这个“他”还能有谁,必然是微生舒……雾草这是我不付钱就能听的吗?我该不会因为知道的太多被灭口吧!

      然而——

      “没关系,你要是有什么疑惑,可以说出来,我帮你参详参详,”她热情推销自己,“我在这一方面可有经验了!”

      ——在难得的八卦面前,她才不会被区区生命危险吓倒!

      无巧不成书,此时在国师府院墙之外,也有一个人感受到了“区区生命危险”——不同的是,她确实快要被吓倒。

      没错,这人正是春桃。

      她颤颤巍巍地扶着梯子,慌乱地左右转头观察附近有没有人,扭头的频率几乎要把自己的脑袋拧下来。

      黎苏苏边往上爬边安慰她:“你别慌啊。没事的。”

      春桃完全没被安慰到。她手心冒汗,紧张到快哭出来,“小姐,万一被人发现就完蛋了——”

      “嘘,你不出声没人会发现。”黎苏苏成功跨上墙头,小声指挥她将梯子拿走,“好了,你把梯子藏在那边的草堆里,然后就去街上的茶馆等我,我很快就出来!”
      说罢她一翻身,跳进了小魔神住的院子。

      这当然不是她临时起意。

      那日婚宴上的惨剧被简单定义为妖物入侵,当时她就觉得不对劲。等她查到被赤炎蜂所杀的那几个人后,这点不对劲的预感就落到了实处——怎么那么巧,死的都是和小魔神有过恩怨的人?唯一没死的萧凉听说也突然生了怪病,有事没事就拿刀子划自己,一天三顿疼得生不如死。

      她去打探过萧凛和庞宜之的口风,两个人好像都没有把这接二连三的怪事和澹台烬联系在一起,可她却觉得,这事儿和对方脱不开干系。

      别人不知道小魔神的本质,多半会被他孱弱无力的外表欺骗,可她却不会。

      然而,能驱使赤炎蜂那样的妖物,难道小魔神已经觉醒了力量?
      可是不应该啊,勾玉不是说他没法修炼的吗?

      黎苏苏被心中种种可能的猜测弄得彻夜难眠,终于在今天瞅准了小魔神出门的机会——说什么她也要来看一看。

      叶夕雾武功稀松,约等于没有。所以她落地的动静不小。

      好在院中没人,只有一只松鼠被这动静惊吓到,抱着松果一溜烟窜上了树。树上栖息的鸟儿扇了扇翅膀,很快又安静下来。

      黎苏苏蹑手蹑脚靠近屋子,趴在门上听了听。

      很好,没有声音。

      她伸手推开门——

      她和手拿书卷坐在桌边的人突兀地面对了面。

      “二小姐。”
      即使是这样尴尬的场面,微生舒还是很有礼貌。他合上书,微笑道:“清风朗日,缘何为梁上君子?”

      ***

      新鲜出炉的梁上君子黎苏苏局促端坐于桌案一侧,整个人热气蒸腾。

      微生舒给她倒了杯茶,开口打破了蔓延着窘迫的沉默。
      “二小姐是打算来此调查什么事情吗?”

      黎苏苏:“……”

      现在摆在她眼前的有三条路。
      要么她说自己是过来偷东西的——也就是承认自己道德败坏。
      要么她说自己闲着没事翻墙玩——也就是承认自己智商有瑕。

      这两个选择是如此地不靠谱。她最终头痛地放弃了狡辩,改为单刀直入。

      “我其实——我是怀疑澹台烬和婚宴上出现的赤炎蜂有关系。”

      微生舒说:“是吗?”

      黎苏苏觉得他是不相信自己的话。确实,他和澹台烬的关系看起来不错。
      “我知道你可能认为我是在胡扯,”她试图证明自己的头脑清白,“但那天,你们并没有一直在一起——”

      “二小姐,我并不是不相信你。”微生舒平和道,“我只是觉得,就算你的猜测为真,那么在这件事上,阿烬有小错,却无大过。”

      黎苏苏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因为震惊,她甚至不自觉地站了起来、后退一步。座椅被她的动作带偏,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如果这件事是真的,澹台烬驱使妖物杀了那么多人——这只是‘小错’?!”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简直要怀疑自己一直以来的认知:难道她从来都看走了眼,眼前这个看上去温文尔雅、光风霁月的国师,其实也是个隐藏的魔王?

      但很快,她就听到微生舒不急不缓的声音。

      “叶姑娘。”

      ——以往他总是叫她二小姐,带着点对小孩子的纵容。这是他第一次这样郑重地称呼她。

      他说:“我一向认为,当对方以恶意待我,那么他就同时给予了我向他复仇的权力——人爱我,则我爱人;人杀我,则我杀人。这才是公平,不是吗?”

      他又说:“所以倘若此事为真,那么我所言‘小错’,乃是他不该破坏六殿下的婚礼,而非他不该杀死那些人。”

      黎苏苏怔怔地望向他。
      她在他的温和中看到冷漠,却又在冷漠中看到悲悯。

      “不是的……”在这样的目光下,她感觉自己的思绪骤然混乱,无意识地呢喃道,“他们只是凡人,几十年后,不过一抔黄土,他们的恶行自有天道裁决,而不应这样毫无反抗之力地被妖魔之力虐杀……”

      “天道没有善恶之分,它只在意平衡。”
      微生舒将茶杯倒扣在桌面上,水渍一点点浸染出一个完整的圆。
      他站起身来,“就算有万分之一的几率让恶人被其恶行反噬,可对于那些受到伤害的人来说,迟来的正义已不是正义。”

      黎苏苏看着他从自己面前走过,终于压制不住内心的担忧。
      “但是,如果——”她吐露了自己的真实想法,也是她压抑在心底、难以对人诉说的焦灼:“如果他今日能用这样酷烈的手段复仇,来日——”

      微生舒停下脚步。

      “不会的。”他说得平淡却郑重。“我会看着他,守着他。他没有得到过爱,我来给他。他不知道什么是善,我来教他。若如此,他仍犯下罪业,则我之过大于他。”

      黎苏苏望着他的背影,恍惚觉得他正在步入一道深渊,可却又如此坦然,如此义无反顾。
      她很想说:你可知道你承下的是谁的因果?你又怎么能指望魔神被教化、被规劝?

      可是她不能。

      五百年的时光是最大的秘密,哪怕献祭自己的生命,她都不能容许一点意外。

      微生舒已走出门。他站在门口,明显是在等她出去。

      黎苏苏沉默地往前走几步,跨过门槛。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这座小院,路过花园的时候,黎苏苏听到几句零星的歌声。

      她转头去看,在湖边水榭中看到了一个她曾听说过的人:那个照顾小魔神的嬷嬷,月莹心。

      “我听人说,她之前疯掉了。”

      “确实如此,不过魇妖的梦境让她恢复了一些神志。她选择忘记曾经发生过的事,我便帮她抹去了那些记忆。”
      她以遗忘为良药,而这也确实对她大有裨益。
      “我对阿烬说过此事。他告诉我,这位嬷嬷的心愿便是回到故土。所以再过些时日,等她的身体养好,我会命人送她归乡。”

      黎苏苏的神情与她的心情一般复杂。
      “小——澹台烬竟然也会考虑这些事?”
      ——他竟然还会记得旁人的心愿?

      “阿烬并非不讲道理。”微生舒为她引路,“请。”

      他们穿过回廊、越过庭院,走到府邸大门。

      在道别之前,微生舒最后说了一句话:
      “先圣有言,‘不教而杀谓之虐,不戒视成谓之暴’,在下一向深以为然。不知二小姐觉得如何?”

      他并没有要黎苏苏回答。
      黎苏苏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阳光温暖而热烈。她立于门前,怅然缄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小蜜(?)蜂,嗡嗡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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