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荷》灵魂漫游

4、仙人

　　如他所言，你见过他，在最后一次进入园林的梦里。

　　像是有人在他双手上点燃了火，烧的他的血肉如同灰烬一块块的往下掉落，但始终见不到白骨。粉荷在他的身躯上开了又谢，花瓣在地面上化为乌有，浓郁的香气缠绕在你们二人之间。你僵直的站在原地，头皮发麻，不知作何举动。

　　他似乎毫无痛感，笑容带着歉意，但那副神情在你看来阴恻恻的。
　　“这具身体和之前的相比较，已经强壮的太多，使用的时间很长了，到现在只是分解了一双手的血肉。你不仅能把我带出潭水，还能维持我占用的身体，我知道，你是来拯救我的。”

　　你并不想和怪物有任何牵扯，他的话让你困惑。你自认人生并不顺遂，自己也不是上天眷顾的人，从前你做虚无的梦，现在你就身处梦中的园林。你要离开这里，无论是他在用言语蛊惑你，还是真诚的向你袒露心扉。

　　“我把你带出潭水？”你要弄清楚这件怪事的来龙去脉。

　　他抚摸你的脸庞，你亲眼看着那只剩白骨的手从腕骨处断掉在地，只留下一团黑色雾气：“我第一次不用别人的身体离开潭水，是跟着你，我们一路来到这间房里。”

　　“被你占用身体的人会怎样？”在你的梦里，他在你身后。

　　“我曾经用小厮的眼睛看到了春日下的亭台楼阁，它们掩映在碧绿的柳丝之间，罗裙花钗穿梭其中，小厮的身体却开始一块块烂掉，很快成了一滩泥，他的衣袍还黏着在骨架上。他用潭水洗果子，我在水里看着他，只是想着，我就成了岸上的他。”

　　有小厮的年代，他是个老怪物。
　　他面朝着窗外的月亮，只留给你一个背影，平缓地讲述着。

　　“后来，我用形形色色的身体也没能走遍我的家。”

　　“你是谁？”

　　他明知道被他占用身体的人会死无全尸，还要出来。你的目光落在他的肩头，那里有几颗晶莹的水珠，风迎面吹来，吹动他的长发，银丝穿过水珠落到你的手中。那时小厮尚且能留有骨骸，现今被他占用的躯体就如同从未存活于世间。

　　你推测，园林中存在未知的力量压制着他。

　　“你觉得我不应该出来？”他侧过身来，低头俯视你。

　　他没有生气，而是诚恳的在询问你，你看到了他的固执。你想，没有人愿意待在潭底，也没有人愿意放弃解救自己的机会，即使伤害别人。那个热情的女人为了阻止你进入潭水里才被他占据身体，你不喜欢自己对别人有所亏欠，但此时，你不知道怎样偿还。

　　“园里失踪的人太多了，人心惶惶，我父亲请人来看宅，而后推测出潭中有邪祟。他十分震怒，那丧命于潭水的是他年幼的儿子…我啊，怎么能被说是邪祟呢？他在潭水周边重建了宅院，金银珠宝、金丝银线，玉石堆砌，有无数觊觎财富的贼人成了我和他相见的媒介，父亲看着我长大，教我读书识字，我还是回到了无边的潭水，等到了你。”

　　你现在身处他父亲为他建造的宅院里。

　　“他说没能把我的身体从潭水里打捞出来是他的遗憾，挖出这片潭水是他最后悔的事，我想了很久，久到王朝更迭，雪飘雨落。”

　　你的泪水一滴接着一滴，止不住的往下流去。因为他告诉你，他幼时喜爱荷花，他的长辈们为他挖潭掘沟，在花开正盛之时，他跌入了潭水，重返人间时，见到的是那小厮的脸。他说到底是什么在操纵着你和他的命运。

　　那团黑气去接你掉落的泪水，他双手的血肉疯狂滋长。

　　荷花落尽，他站在你的面前。

　　“我现在是真正的人了。”他拉着你，推开门，在院中走来走去。你看到高悬的明月在潭面撒下一张薄纱，潭面上盛开的荷花散出点点粉色光辉。你看着他欣喜的模样，心生荒诞之感，你脑中浮现出悠久的历史和现代科技发展历程混杂交织，觉得命运对他很是残忍。

　　你制止了不知疲倦的他，你们坐在院中的石凳上。

　　他见你趴在石桌上，就凑到你的眼前，你只能跟他对视，你看到他额头上的汗水和亮晶晶的眼睛，柔和的感情如同溪水在你们二人之间缓缓漫过，你察觉到有关于他的情绪在你心中生长了。

　　石桌上刻有字，一旦看到就很难忽视掉，仙人，你感受到磅礴的力量。

　　“这是我父亲刻下的。”他面目凝重。

　　在他的家族还存活于世时，有位超凡脱俗的女修实现了凡人的愿望，原地升仙，那个凡人正是他家的奴仆。女修被官家奉为国师，后又云游四海救死扶伤，她的踪迹被人们津津乐道，元宵节时，花开遍皇城，又向城外蔓延，直至每一寸国土，全然不顾凛冽的寒冬。

　　女修士的踪迹消失了。

　　奴仆家住乡下，她家院中的花全年盛开，大树枝叶繁茂，官家征用土地盖起一座庙宇，女修神像前香火不断。很多人问起仙人为她实现了什么愿望，她要的不是腰缠万贯，也不是长命百岁，她既不富有也没长寿，一人孤独终老。

　　但她逢人就说，仙人实现了她的愿望。

　　“你相信吗？”你问他。

　　“我没有离开过家，没有去过女修升仙的地方，就算是真的，和我又有什么干系？祈求她来解救我？我以为寻求渺茫的虚幻，不如珍惜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