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春草木深》林青盐

2、宫宴

　　军队去了军营，大臣们也都被打发走，商夜慕瑾二人挽着手，走着走着也不知去了哪里。商颂祖父母也去观摩故作高冷的山君，商颂与裴卿尘靠在树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门外商翟与裴御交谈着。
　　“如今她也走了，你在边关一呆近十五年，仅带婳婳走回来一次。剩余近十一年，一次未归，四年前你来接婳婳时回留了半天，我本以为你会待的久些，当时酒都备好了，结果婳婳告诉我说你死活拉不过来，执意快些赶路。如今这般，可是想开了？”
　　“想不开又能怎样，其实在我回来接孩子的时候，就已想开。只是时间紧迫，没来及与你相谈罢了。且边关战事吃紧，我哪敢离开太久。如今战事平息，我自然就回来了。”
　　“当时婳婳抱着我的手，不让我离开，让我将她带上，我知她见我憔悴不放心，便带上了她，留子玄在家中替我伴于父母身边。”
　　“犹记那时，秦音见了我便大吼大叫，让我带着婳婳再也别回来，我最好战死在边关。我知再这样下去于谁皆不益，便给了她一纸和离书。”
　　裴御拍了拍他的肩。
　　商翟又道“我家婳婳有母似无母，格外亲近的先帝，却早早殡天。当时我家婳婳，哭的撕心裂肺，一个劲儿的说义母怎么不要她了。”
　　“我当真是心疼我家婳婳…”
　　裴御眼底划过一抹伤感，许久抬手拍了拍商翟“都过去了。”
　　寥寥数字，似在宽慰商翟，又似在告诉自己，往事如烟，纠结无用。
　　商翟看他伤感，转移了话题“我没有遵从我父亲的意愿，没有做文官反而做了武将。赵王之乱后，我便去了边关堰城，回来接婳婳也没有与他见面。虽通书信，但一直未提及此事。此番回家，还望裴赫昀你垫个背。”
　　未答出的话语被阻断。
　　“诶？阿爹，我正要去找你呢。你都回来了，怎的还与裴叔父在门口站着。”
　　商翟回过头便见自家闺女狐疑的看着自己。
　　商颂换去了来时的戎装，换了一身苏罗裁制的杏黄色衣衫，内衬为白，腰间玉佩下绣着小兔轮廓。贴身侍女紫苏为她编了发，两侧垂发各夹了一个白色的绒球，金簪与金钗交于青丝之间。商颂皮肤白皙，五官精致，衬托着，稚嫩中显得华而不俗。
　　“商伯父…父亲也在。”
　　刚迈了一步的裴卿尘愣了一下便叫人，见礼。
　　“哈哈，婳婳和秉缘都在哈，我与赫昀兄聊聊天，这就进去，马上马上。”说着回头看了裴御一眼“你看我闺女打扮的跟个小兔子一样…哈哈。”
　　语罢摸摸鼻子，有点尴尬……
　　看着进屋的商翟与裴御。
　　重新椅着树的商颂懒洋洋的开口“我爹不愧是我爹，怕我祖父训斥他，还拉上裴叔父了。”
　　裴卿尘眼角含笑没有说话，默认了商颂所说。
　　“对了，除去子毓哥哥政务繁忙，富学与子奉怎的未来迎我？今日可只有你一人来了。”商颂转头看他。
　　裴卿尘不假思索“他们怕老虎。”
　　“逗玩我呢你…”
　　“你哥哥不是与你说了吗，今日白鹿诗会，三月一次，他俩自然参加了，见面的话要等今晚的接风宴了。”
　　商颂微微歪头看着他“你不参加？”
　　裴卿尘闻言傲娇的哼了一声“吾可是这上京城第一才子，回回诗宴摘得榜首，少那么一次又有什么关系呢。”
　　商颂轻笑“挺狂挺傲啊你。”
　　紫宸殿内——
　　沈鹤舟于书案前批着奏折，周身散发着帝王的威压，淡淡抬眼看了几近将书案摆满的奏折。
　　“这一个个的有的没的都往朕这里传，能否有些质量。”
　　胡平点头“陛下说的是。”
　　又批了一会儿，沈鹤舟青筋直跳。
　　“这里竟然还有问朕前丞相鲜少参与宫宴，此次与裴卿尘谁设于首座。这个张祠怎么当上礼部尚书的，他怎么不去问问裴秉缘敢不敢坐他爹前面！”
　　胡平憋笑“…陛下说的是。”
　　又批了几个流水似的奏折，沈鹤舟撂下笔，揉了揉眉心，颇为无奈。
　　“朕的两个丞相，一个裴秉缘提前告假，一个商子玄说妹妹好不容易回来了，他要陪夫人…”
　　“胡平，你见到他们，告诉他俩，日后告假不得在同一时间段……”
　　胡平鞠躬“诺。”
　　宫外——
　　一下马车，抬眼便是威压庄重的宫门，记忆瞬间被带回儿时。
　　“太子哥哥！”
　　一个小奶团子踉踉跄跄的跑到身穿蟒袍的太子身边，扑进他的怀里。
　　“太子哥哥，你怎么不笑啊？”
　　“太傅说过，为帝者，喜怒不形于色…”
　　“嗷，这样啊。”
　　“日后你裴卿尘他们一同唤我子毓即可。”
　　因着那时女帝沈楚熙早早培养，便也将字提前起好。
　　“好，那婳婳日后便唤你子毓哥哥。”
　　那眉眼间的温柔与语气的温和，商颂记了十年。
　　思绪收回，商颂方才看清眼前的裴卿尘。
　　裴卿尘摆了摆扇子，似漫不经心的问“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商颂迈起步子，随后两人并排朝宫中走去。
　　“离京四年，今日再见这宫门竟觉比四年前更为庄严。”
　　商颂走着看着这宫中的景色，建筑。
　　“你儿时只知道玩，哪还顾得上宫门。”裴卿尘想起商颂儿时整日蹦蹦跳跳没心没肺的样子，勾了勾唇角。
　　“裴秉缘，我犹记当年你们几人不想完成太傅布置的课业，就告诉太傅你们的课业被我抢去了。当时，孙太傅硬是拉着我讲了一个多时辰，要我温柔恬静一些，小女娘文静一点，不要那么活泼好动…”
　　说着商颂看向嘴角不断上扬的裴卿尘“裴秉缘！我当年才三岁。”
　　“如此…”不妨我补偿你。
　　裴卿尘正欲开口。
　　“等等，我爹呢？”商颂突然一愣“还有裴叔父呢？”
　　裴卿尘弯眉轻挑。
　　宫外——
　　商翟侍弄着路上买的首饰“我给你讲啊裴赫昀，我家婳婳戴上这，那不更漂亮了。”
　　裴御在一旁颇为无奈，曲晋怎的还未到……
　　“商叔父，裴叔父。”
　　裴御笑着点头“富学子奉啊。”
　　商翟百忙之中抬起头“啊，婳婳与秉缘在那个马车里啊，过去找他们就行。”
　　走过去掀开车帘的程书容陈献之面面相窥“…貌似没人。”
　　跟上去的商翟大吃一惊“我闺女呢？”
　　一旁的裴御沉默不语“……不想说话了。”
　　刚到的曲晋不明所以“咋了这是？”
　　太清殿内——
　　武将首座上，商颂安安静静的跪坐在商翟身侧，恨不能缩成一只鹌鹑。
　　裴卿尘与商夜坐在一处，爱莫能助的看着，文官首座上的裴御悠闲的喝着茶。
　　“你说说你一天天上蹿下跳，四处乱窜。还一声不吭就走了，你可知今日宫宴鱼龙混杂，世家顽固子弟，好色之徒不在少数！”
　　“万一有不识你身份的，对你一见倾心、色迷心窍、色欲熏心、色胆包天、色令智昏把你调戏了怎么办！”
　　商颂弱弱开口“阿爹…一见倾心不能与色迷心窍他们并用。”
　　“…这是重点吗！”
　　一旁的曲晋赶忙打圆场“好了好了，商贤弟啊，你看咱婳婳这可怜样。她肯定知错了，再说了她身边不是有秉缘陪着吗。”
　　商颂赶忙点头附和，好一会儿商翟才气哼哼的闭了嘴。
　　其实不怪他敏感，在商颂十二岁那年，一次夜里偷跑了出去，结果半路遇见几个醉汉。商颂手里没有武器，一点功夫根本招架不住几个健硕的大汉，多亏了偷偷跟着她的山君吓退了他们……
　　“皇上到——”
　　“吾皇千秋万岁！”
　　一番恭贺嘉赏寒暄后。
　　沈鹤舟落座“诸爱卿平身落座罢。”
　　随着沈鹤舟落座群臣也落座。
　　商颂悄悄抬眼打量了沈鹤舟一番，相貌自然是没得说，身高傲人，一派天人之姿。比起儿时，线条愈发流畅，五官愈发清晰，眉眼间没了十年前的温柔，话语也没有了柔和，眸子黝黑深邃。墨发由一龙纹冠束起，身穿玄色龙袍，单是坐着便尽是帝王之姿。
　　商颂看了一眼把她挤到主位上，与曲伯父相谈甚欢的自家父亲，默默的偷倒了杯酒，送进口中…有点辣，但还挺好喝。
　　沈鹤舟抿了一口酒，不自觉看向偷喝酒的商颂，当年的小奶团子，如今脸上仍带些稚气，五官长开愈发精致。一双杏眼，眸中带着光亮，皮肤白皙，美得摄人心魄。
　　沈鹤舟默默又拿起酒杯。
　　一连喝了好几杯，商颂只觉殿中闷闷的，在晚宴将结束时，受不住闷热来到殿外。
　　晚间夏日的风不比正午炙热，带了几分温和，商颂来到一处水池前停下，扶住木栏。
　　“婳婳…”
　　商颂回头见沈鹤舟行姿端正，站在了自己的身侧“子毓哥哥…”
　　沈鹤舟浅笑“看来你我并未生疏。”
　　商颂听裴卿尘说过，沈鹤舟这天子当的委屈，虽已是皇帝，但亦如从前。
　　“怎会生疏，我可记得小时候，上书房里的，你对我最好了。”
　　沈鹤舟轻笑，商颂神智有些混沌“不是说为帝者，喜怒不形于色嘛…”
　　此话脱口而出，二人皆愣。
　　又一阵炙热的风，似将商颂吹清醒了些。
　　“你听错了…”
　　“我听错了。”
　　“…我说错了”
　　“你说错了。”
　　“……我喝多了…”
　　“嗯。”
　　沈鹤舟彻底笑出声，商颂也放弃解释，反正他这个皇帝平易近人和蔼可亲的。
　　商颂松开扶着木栏的手，准备回去找自家父亲，要回家。一转身，腿竟发软，直接往地上跪了，沈鹤舟眼疾手快将她扶住“喝这么多？”
　　商颂感觉脑袋更糊了，此时裴卿尘的手突然把她拉了过去。
　　“子毓，她喝多了。商伯父现下要寻她归家，改日我们五人一同小聚。”
　　沈鹤舟点头松了手，裴卿尘便带商颂离开，离开前商颂还向他比划嘟囔着“我没喝多，桌上有三壶，我就喝了一壶。”
　　胡平从暗处出来“陛下，商小姐还有不到五月及笄，身世容貌自是没的说…”
　　沈鹤舟抬手打断他“胡平，朕虽早熟，但不至于。朕与她分别时，朕十六岁，她才十岁，对一个十岁的小女娘起心思，朕有那么禽兽吗？”
　　“是奴婢多言了…”
　　从他俩小时候，他胡平就看出来以后他俩决定有事。
　　不行还得撮合。
　　胡平默默的想着。
　　另一旁，裴卿尘驾着快睡过去的商颂，眼底闪过一丝不明。他看着商颂出来，便跟在她身后，怕她喝多了出什么事。看她停下，正要上前，没想到沈鹤舟从另一侧过去了……
　　到了马车前，裴卿尘将商颂交到专门来接人的慕瑾手里“嫂子，婳婳她喝多了。”
　　商颂迷迷瞪瞪的靠近慕槿，钻进她怀里。
　　慕瑾看了一眼自家夫君扶着的公父，大声嚷嚷着“曲晋！继续喝！爷没醉…喝！”
　　无奈叹了口气“不愧是父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