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三十七世(2) ...
-
“他是被弃养的,因为先天发育不足,不会说话,智力水平也比正常孩子低一些。不过自理能力很好,艺术天赋更是极强,我们这儿的美术老师都夸他是个天才,他的作品已经在不少比赛都拿过奖了。奖金福利院给他存着的,等他成年了继续给他用。以后靠画画应该也能维持生计,就是还是需要人来帮他,不然他弄不好参赛啊,投稿啊,和人交际这些事的。”
“他现在是在……福利院?”
“在我们这边住校,户口和监护权都在福利院那边,然后在我们这儿学习。福利院那边的大龄特殊儿童都是在这边学习。”
“您说他是被遗弃的,父母都找不到了?”
“找不到。当初是被路人捡到送到福利院的,那会儿已经两岁了,穿得体面,还有牌子货,原本家庭是个富贵人家,养他应该不成问题的,可能就是不想要一个不健康的小孩吧。”
富贵人家,富贵人家,孟竹安在自己的心头反复咀嚼这四个字。
那就像一把钝刀,一把炉渣铁屑,磨着他的心。
上一世的他许了一个泣血的誓愿,愿他的马来世做人,生在富贵人家。他想他能享一生安稳荣华,何曾想是这样一户“富贵人家”。
“没有人收养吗?”孟竹安问了一个几乎明知故问的问题,却得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
“一般来收养孩子的夫妻都会选健康、漂亮、年龄小的孩子,嘉元这里倒是个例外,去年我们遇到过一对想要收养一个孩子的夫妻,好像俩人都是搞艺术的,看了嘉元的画之后就很中意他,也不介意孩子的健康问题。但是嘉元自己不跟他们亲近,提到要去和他们一起生活他就表现得很抗拒,后来也就只好作罢了。”
话说到此,特教学校的徐校长已经带着孟竹安和他的助理来到了美术教室的窗外。
孟竹安在这里见到了正在画画的图嘉元。
男孩坐在美术教室里,面对画板,背对窗户。
圆圆的脑袋。青黑的短发里盘着一个旋儿。
画架前的图嘉元回头看了一眼窗外。
漫无目的的目光对上一个轮椅上的陌生人。
热切的怀念与期盼迎来一个命运指引般的回眸。
这是孟竹安和他的小马在第三十七世的初见。
然而懵懂的目光不为轮椅上的人停留,图嘉元转头继续画他的画,画纸上是一片温暖明亮的橙红。
接待的老师示意孟竹安可以进入美术教室,孟竹安拒绝了这个提议,“我就先不打扰他了,徐校长,咱们换个地方聊一聊吧。”
孟竹安坐着轮椅行动不便,于是三人就去了隔壁的音乐教室。
马卡龙色系的装修让这里看起来不像是一个适合成年人谈事的地方,但孟竹安一开口,声音就带上了超乎他外表年龄的沉稳,糖果屋里说出的话也是一字千金。
“徐校长,我愿意为学校出资捐助三百万。”
大概是没想到对方这样开门见山,徐菁的目光中难掩惊讶,随后她开口,“孟先生,我先代表学校感谢您。”
说到这里,徐菁微微停顿,留了一个话口。她知道大多数资助者、捐赠者都会有一些自己的条件或要求,她想眼前这个年轻人应该也不例外。
“我有一个条件。”孟竹安的下一句话果然如此开口。只是他接下来说出口的条件是徐菁没有想到的。
“我想要来学校做义工,”孟竹安环视了音乐教室一圈,目光掠过角落的钢琴,又转回对上徐菁的目光,“我会弹钢琴,可以教音乐,也可以教二胡、小提琴、架子鼓;我的英语也不错,可以教英语。”
孟竹安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滞。
两三秒后徐菁才回应孟竹安的话,“孟先生,我们很需要资金,也很需要老师。但请容我多问一句,为什么?以及,您和嘉元是什么关系?”
孟竹安本就是看过图嘉元的画作之后专程赶来,不管是出于合理的推测还是精准的直觉,徐菁笃信孟竹安的捐款和条件都和图嘉元相关。
孟竹安想了一下要怎么介绍他和图嘉元的关系,却找不到一个合乎常理些的说法。
转世轮回就已经够玄乎了,要说谁前世是马,这辈子是人,孟竹安都怕他直接被押送到精神科看诊。
孟竹安索性不去解释前缘,只讲未来规划:“我很欣赏他的作品,希望未来可以抚养他,但是一来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接受我,二来我也没有到法律规定允许收养子女的年龄,所以我想先在这里做义工,一边做义工,一边也是和他多接触。我希望可以在我满三十岁的时候收养嘉元。”
这番真心话没有打动徐菁,反而引起了她的警觉,“孟先生,您没说您和嘉元有什么关系。照这样看,今天是你第一次见到他,话都没有说过,就想好要收养他了吗?何况你还这么年轻,你们的年龄差都没有几岁,这些都十分诡异,让我不得不怀疑你的诚意和你的用意。”
孟竹安似乎陷入了难以自证的困境,只好以退为进,“刚刚说的每一句我都没有半分掺假。来学校做义工,我可以用我的行动来证明。我今年二十六岁,离三十岁还有将近四年,我可以用四年的时间来证明。”
徐菁不置可否,低头拿出手机打了几个字,找出一条视频之后把手机递到了孟竹安的面前。
那是一个教师对学生实施伤害的社会新闻的合集。
“孟先生,我们从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他人,来保护我们的孩子。”徐菁沉声道。
孟竹安:“我可以……”
徐菁打断了他,“我知道你可以用行动证明,也许四年后你真的有机会收养他,那你不是用四年去证明,你得用你的一生;又或许不到四年,只要四天、四个月,你就累了,腻了,放弃了。”
“请您先给我一个机会。”孟竹安撑着轮椅站起身,助理赶忙上前一步撑住了他的手臂。
“先给我一个机会,就从四天开始,四天,四周,四个月,四年。”
徐菁站起身,迎着眼前年轻男人的目光看到了一片赤诚,她做了一个决定,在心里希望未来的自己不会后悔。
“那么欢迎你,孟老师。”
两只手轻轻相握。如果站在十年后回看这一天,就会发现守护图嘉元的接力棒就从此刻开始交接。
两人聊完,已经快到晚饭时间,他们回到了美术教室的窗外。
隔着那面玻璃,孟竹安看到图嘉元的画作已经完成,猝不及防地又体验了一次锥心之痛。
画纸上的橙红已经化作燃烧着的火光,火光中弥漫着灰色的浓烟。
孟竹安见过这个场景,经历过这个场景,那些遥远却真切的记忆让他在看到这幅画作时浑身灼痛,甚至在痛苦中忘记呼吸,泪水蜿蜒而不自知。
“安哥,安哥?”助理在边上递上纸巾,小声提醒。孟竹安从那铺天盖地的痛苦中回过神来,这才看到洗完画笔回来的图嘉元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那些灼痛的感觉瞬间消散,孟竹安拿着纸巾后知后觉地擦了眼泪。
图嘉元看着这个擦眼泪的男人,目光没有波澜。
孟竹安匆忙把捏成团的纸巾塞进自己的牛仔裤口袋,伸出自己小臂还打着石膏的右手,按年少时母亲指导过的礼仪规范摆出一个角度,看着图嘉元的眼睛,做了一个最简单的自我介绍:“你好,我叫孟竹安。”
图嘉元没有回答,迎着孟竹安的目光直直地看去。因为后者还坐在轮椅上,那是一个俯视的目光。
孟竹安乍然想起无数个他自己长得还没有马高的曾经,他的马也是这样直直地注视着他。
而他甚至是习惯了这样仰视他的马,于是他也这样仰视图嘉元,忘记了从轮椅上站起来。
图嘉元的眼睛,像马一样,圆,大。黑眼球很大,瞳色很深,眼睛泛着水光,透着悲悯,尽管他还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
那双眼睛一眨一眨,孟竹安伸出的手几乎都要抖起来,徐菁站在旁边就要打个圆场,可又莫名地不愿打破当下的安静。
没有人想到此时破冰的人会是图嘉元。男孩伸手轻轻推着孟竹安的右手,看着他把手稳稳放回腿上,然后垂下目光,从自己提着的水桶中抽出了一只水粉笔。
刚刚洗过的毛笔笔肚饱满,图嘉元握着画笔,笔尖落在了孟竹安搭在轮椅扶手上的左手手背。
他借着那笔清水在孟竹安的手背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是他的自我介绍——“图、嘉、元”。
看着图嘉元的举动,徐菁感到又惊又喜,她转头对孟竹安道:“也许你们真的有缘分吧,嘉元看起来很喜欢你,他以前不会对第一次见面的人有回应。”
孟竹安的喜悦还没在心头绽开,就看到图嘉元立刻对着徐菁摇了摇头。
徐菁没能理解图嘉元这一次是在否定她话里的哪一处。而孟竹安右手还维持着那个图嘉元在手背上写字时的姿势僵持着。
一瞬间想到了什么,孟竹安怀着一个近乎奢望的猜测,问:“你是说,这不是第一次见面吗?”
图嘉元点了点头。
“哦对,刚刚咱们去谈事情之前他回头看到你了。”徐菁是这样理解的。
孟竹安心中的喜悦又变成了夹杂着喜悦的酸涩,他喉咙处哽着,说不出来任何话,只能顺着徐菁的话点头。
图嘉元坚定的点头给出了一个两可的答案,把孟竹安留在孤立无援的折磨里。
他不知道图嘉元心中想的初见是哪一次,或者说他不知道图嘉元是否有一丝前世的记忆。
他不知道自己更希望图嘉元记得,还是更希望他不记得。
徐菁安排了四人一起在教工食堂吃了晚饭。
自那个写在手背上的自我介绍后,孟竹安没有再得到图嘉元的特殊对待。
餐桌对面的男孩只是安静地吃自己的饭,其他三人谈话时,他的目光也不会在孟竹安的脸上过多停留。
那个写在手背上的姓名就像是昙花一现的亲近,男孩此刻无意间展现出的疏离让孟竹安渐渐收起了自己的奢望。
但他并不为此消沉。
因为前缘皆忘也不失为一种解脱,孟竹安想,不论如何,这一回该是他用全心全力走进图嘉元的世界,守护他一世平安喜乐。
晚饭之后,孟竹安和助理离开特教学校,回湖州的酒店。
回程的那一路,孟竹安用一种看起来都有些奇怪的角度弯折关节,把左手手背紧紧贴在心口。
那一点清水蒸发,丝毫痕迹都没有留下。冰凉的触感却化成了皮肤温热的记忆,这一份今世的记忆,孟竹安珍重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