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见你一面》竹扉风自古

2、情感缺失 小女孩已经

　　方平芜眼疾手快地按掉闹钟。

　　其实她下午也没什么事，但是她中午不能睡太久，这会让她本就不好的睡眠质量更加雪上加霜。

　　她隐隐约约得听见舍友陆陆续续地回来，宿舍很安静，窸窸窣窣的上床声惊不醒任何一只睡觉的小猫。

　　方平芜继续躺在床上，把手机静音后，刷着各种无趣的视频——有时候消磨时间也很困难。

　　尽管方平芜的朋友不多，但是发了朋友圈总会有人回的，也算是给方平芜找了些事情做。

　　【A方平河：姐，你什么时候给我疯狂星期四一下？】
　　【A方平乐：看支付宝，我爱你！（尖叫）（笔芯笔芯）】

　　剩下的就是方平芜早年结交的一群狐朋狗友争做现眼包的现场：

　　【王归帆：
　　活力周四、激四情射
　　想不想搞大我的肚子
　　转我100、吃肯德基】

　　【陈佳：我本是显赫世家的少爷，却被诡计多端的奸人所害！家人弃我！师门逐我！甚至断我灵脉！重来一生，今天肯德基疯狂星期四！谁请我吃？】
　　【苏云：刚给老公洗完衣服，手搓的，平时洗之前手要消5遍毒，今天因为漏了一遍被老公打了两巴掌，现在心里有点委屈，今天疯狂星期四，谁请我吃KFC，我边吃边跟你说他平时都怎么骂我的。】

　　方平芜交友在深不在多，她很幸运，在高中的时候遇到了那么三四个深交的朋友，这也许也是方平芜在大学社交摆烂的底气。

　　她总觉得，再也没有那个单纯的年纪，遇到一群单纯的人了，自此以后的朋友，再也比不得当初高中的“白月光”。

　　方平芜看菜下碟，挨个回复。

　　这时候，朋友圈又冒出了一个红点，是跟群魔乱舞截然不同的风格：

　　【李若：你们什么时候放寒假呀~】

　　李若，也是方平芜的几个深交的朋友之一，不过她更特殊。

　　她是方平芜的网友，是方平芜小学六年级玩小花仙认识的，那时候两人都小，正好同岁，一路磕磕绊绊隔着网线居然也认识了十年。

　　方平芜打开李若的消息栏：

　　Mediocre person：嗨嗨！猫猫探头.jpg

　　网络上的方平芜跟现实里的简直判若两人，尤其是跟这位见证自己一路成长的朋友，方平芜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冷漠又无情，说话放方式还是小时候的样子。

　　李若：嘻嘻~最近怎么样啊。
　　Mediocre person：很不错，大学尊的很轻松，我这个专业也没什么课。
　　李若：O.o（真的假的？）
　　李若：我都快忙死了，这个专业又要画图又要做模型的，心累。
　　李若：图片.jpg
　　李若：给你看看我的作业模型。
　　Mediocre person：芜湖，好牛！
　　李若：啊，我们又要练字又要画图又要量数据做模型的，一时搞不清我是文科还是理科，学的文化还是艺术。
　　Mediocre person：还是纯文爽，天天没事干。
　　李若：羡慕.jpg

　　方平芜也羡慕李若有事情干，李若之前跟方平芜说过，她喜欢这个专业，方平芜羡慕每一个找到自己爱好并能为之付出努力的人。

　　方平芜又想到了那份人格测试。
　　Mediocre person：你知道MBTI吗？
　　李若：哦哦，我知道啊，我初中的时候还让你做过呢！

　　方平芜一愣，隐隐约约好像确实有这个画面：一个女孩抱着她妈妈的手机，在点灯夜战英语的时候摸鱼，费力又潦草地做完了一分长达百题的问卷。

　　方平芜不记得那时候的结果了，但是总会有人记得。

　　李若：我当时还记在本子上了呢，我给你找找。
　　Mediocre person：好。

　　从小学贯穿整个初中，方平芜一直是个大大咧咧随性的性子，总会遇到一些心思敏感又愿记录生活的朋友。

　　十分钟后。

　　李若：找到了，你当时是——ENFP。
　　ENFP——竞选者人格，一个热情洋溢，富有想象力的人格。一个与ISTJ完全相反的人格。

　　MBTI从四个维度给人下定义，像硬币的正反面一样，MBTI人格测试也给每个维度分了正反面，每个维度有两个字母，就像抛掷硬币非正即反。

　　方平芜有些怔然，那一瞬间的心情太过复杂，她没法形容，但可以用恐慌来概括。

　　恐慌，对，就是害怕。

　　方平芜脑海里闪过许多过往的画面，就像方平芜看电影一样，画面在动，但是方平芜感受不到里面的情绪。

　　但是这些又跟电影不一样，这里面每一件事是方平芜亲生经历过的事，这里面温和的、强烈的、歇斯底里的情绪都是方平芜曾经拥有过的，是方平芜自己的情绪。

　　小学五年级，家里买了第一台电脑。小女孩凭借着自己的好奇和同学的教导，一步步迷恋上了各种网页游戏。小花仙是她玩的最久，感触最深的一款游戏。

　　小女孩在里面交到了许多朋友，每次交到一个朋友，小女孩会倾尽全力地维护这一段虚拟的关系，投入所有的情感和大量的时间，相应的回报是，每一次朋友的回应，都会带来巨大的多巴胺地分泌，让她陷入甜蜜的快感。

　　那时候，如果有人找她帮忙刷游戏代币，小女孩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尽管游戏代币毫无意义。

　　初二，小女孩又迷上了游戏——王者荣耀，在和朋友的一次次并肩作战中，她也不在乎输赢，赢了有人欢呼，输了没人放弃，得分了被朋友吹上了天，失败了互相鼓劲再接再厉。偶尔也会有心态不好的路人骂她，她的朋友们就会一起回骂。

　　小女孩和他的朋友们最后有没有骂赢，方平芜不记得了，但是她知道，那时候小女孩也有负面情绪，会把委屈分享给别人，委屈也就没那么委屈了。

　　初三，小女孩因为玩游戏，成绩下降，一向会对小女孩心软的方母没收了手机，捆住了小女孩的心。小女孩歇斯底里地哭泣，“最后一把，我再打这最后一把，我不想挂机。”

　　方母道：“一把又一把，你永远就是在玩游戏！你看看你的成绩！”
　　小女孩道：“我打完这一把，以后我一定好好学习！”

　　初中的班主任会记录每次考试的名次变化，名次提升的侥幸放过，名次下降的用红笔标出。

　　方母把班主任拍的照片给小女孩看，那是小女孩的成绩单——一片飘红。

　　小女孩的眼泪哽在了嗓子里，又苦又涩。

　　方母叹了一口气，又心软了，把手机给了小女孩。

　　这是她最后一次心软，因为以后的小女孩再也不需要她心软了。

　　小女孩拿过手机，大大的Defeat横在屏幕上，哽在嗓子里的眼泪咽了下去，变成了一道压抑着的哭咽。

　　小女孩学会了挂机。

　　高一，小女孩差强人意地进了市二中，市二中离家里远，小女孩需要住宿。这是小女孩第一次自己住宿，或许会有些害怕，但她每个星期都要回家一次，每次有半天的时间，也不算难熬。她也遇到了许多朋友——王归帆、陈佳、苏云。

　　高一末，分班。

　　方母道：“女孩子就应该学文，可以当老师。”
　　小女孩辩解：“学理也可以当老师。”

　　小女孩的家里是宗族制，当晚七大姑八大姨开了圆桌会议，论列是非晓之以理地劝了两句，小女孩极其轻易地屈服了。

　　后来的事就再也没那么深刻过了，小女孩心里的波动在日复一日的环境下被消磨殆尽。

　　高二的时候疫情爆发，小女孩被锁在学校里两个月。这两个月过去，她发现，她一点也不想家。

　　她再也不用每个星期回家一趟。

　　方平芜这才发现，原来小女孩已经死了。
　　生病的节点在初二，死亡的节点在高一。

　　还剩下谁在活着？
　　是方平芜。

　　这会儿，方平芜的心又为了恐慌隐隐跳了一下，继续若无其事地给李若发消息。

　　Mediocre person：哈哈哈，我这些年究竟经历了什么，才让我的人格来了个三百六十度大转变？
　　李若：太可怕了。惊恐脸.jpg
　　李若：我能看看你那个报告吗？
　　Mediocre person：OK.jpg

　　方平芜将报告以邮件的形式发给了李若，也就是这时候，方平芜才仔细地看了这份用数据给人下定义的报告。

　　I型倾向：72%（内向型互动）
　　S型倾向：52%（现实型观察）
　　T型倾向：83%（逻辑型处理）
　　J型倾向：62%（计划型决策）

　　相对的：

　　E型倾向：28%（外向型互动）
　　N型倾向：48%（直觉型观察）
　　F型倾向：17%（感觉型处理）
　　P型倾向：38%（展望型决策）

　　这与她之前想法截然不同，方平芜以为自己的现实型性格程度极高，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

　　这时候，李若又感慨了一句：变化真大。
　　李若：我倒是没什么变化，就是在INFP和INFJ里来回摇摆。
　　方平芜回复：哈哈哈，我这个变化是真吓人。

　　方平芜心道，也许，成长就是痛苦的，是在一步步杀死过去的自己。

　　但是痛苦都是过去的小女孩的，方平芜有时候觉得自己这样也挺好。

　　ISTJ人格优点不也是放在那里了吗——负责、严肃、安静。
　　百分之十七的感觉性处理带来的巨大优势就是——情绪稳定。

　　方平芜现在的情绪体会来自于常识，大脑通过信息处理后，明白常人这时候应该是开心，进而下达指示——你该笑了。

　　这种情况往往是在舍友讲了一个不那么好笑的笑话的时候出现的，或者去见一个许久不见，又不那么想见的朋友时，大脑也会有这种指令。

　　但是有时候，一些天马行空的想象又会出现在脑海里——来源于S/N型性格的博弈。这让方平芜有些恍惚，她觉得，那个小女孩也许还没死，还有拯救的机会。

　　方平芜想，从哪里开始寻找丢失的情感呢。
　　——从文字开始吧。

　　因为文字会直白地说出来，我开心，我难过，而不像现实里的人一样。

　　开心是笑，难过是哭。

　　她体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