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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
皇后借着用完膳午休的时间,急忙将钟夜阑召了过来。
姚郁清颇为头痛,“阑儿,你说的可是尹夫人的女儿,叫什么尹薇的那姑娘?”
“虽说婚姻之事娘不会干涉,可那姑娘盛气凌人又头脑空空,只余下一张脸尚且有些颜色,你真的想好了?”
钟夜阑只觉得自己浑身好像被虫子爬过,恨不得抖一身鸡皮疙瘩,“娘,怎么可能呢,这种货色,儿臣是看一眼都嫌脏。”
姚郁清松了口气,“那便好。但那日你说是尹籍的女儿,可尹夫人身边并无其他姑娘呀?”
“母亲有所不知,儿臣心仪的姑娘是尹籍与前夫人之女,并非尹薇,冯嫣然对她不好,大约并未带她赴宴。”
姚郁清嘴上不说,心里却是疑惑,方才席上记得冯嫣然说过尹籍就这一个女儿,想来她也不敢拿这事来搪塞。
姚郁清唤了身侧杏红,“你去打听打听,除去尹薇,尹籍是不是还有个女儿。”
杏红也意识到了不对,领了旨赶忙去了。
钟夜阑原本心中还笃定,此时却越发坐立难安,下意识咬紧牙关,死死盯着门口,生怕杏红即将带来的是足以摧毁自己意志的骇闻。
不足一刻钟,杏红便回来了,只是脸上却不是带笑的,她犹豫着瞥了眼昱王,还是狠下心开口。
“娘娘,奴婢刚刚查过了,又用糖人诱了尹大人的幼子,皆是说尹大人只有尹薇这一个女儿,尹府并无旁的年岁相近的小姐。”
姚郁清面露忧色,下意识看向钟夜阑,只见他神色迷茫怆然,刚要起身宽慰两句,不想下一刻他便一口血喷出,仰头昏死过去。
钟夜阑睁眼时姚郁清正为他换着额上方帕。
“醒了?”
他挣扎着想要下床,被姚郁清一把按住了,“你慌慌张张的要去哪儿?去找那姑娘?你又欲去何处寻她?”
钟夜阑顿住身子,原本推拒的手也垂落了,他转头望向窗外,此时正阴雨连绵,原本的粼粼日光早已不见了踪迹,天空好似蒙上了一层黑纱,虽不厚重,却无端让人生出了窒息之感。
恍惚间,想到那日天气也同这般,这场婚事来的不纯粹,自己心里甚是厌恶。
钦天监怕惹怒君王,再三保证大婚当日会是个晴朗的好天气,可真到了那天,日头却只短短存续了,接亲的队伍还没出发,丝丝缕缕的雨珠便飘了下来。
那时的自己是怎样的呢,反感至极却又碍于皇命,不耐地骑着高头大马,心中想着的却是捱完今晚第二日便搬去军营。
现在却只恨日头太短,行程又太过匆忙,既没有抚过缔结连理的红绸,也没有笑着对祝福的同僚回一句谢,最要紧的是未执着新妇的手,温声安慰她莫怕。
可最恨的是自己,恨自己有眼无珠,恨自己错将衷情枉顾,恨自己该死却害她落个玉殒香消,她未曾尝过这婚事的一丝甜头,却生生吞下了这枷锁带给她的所有苦楚。
“江南多烟雨,北地又少云雾,不知你是否已安然长大,胎里留的弱,可有好好将养着了?”
有丝帕抚上面颊,钟夜阑才觉早已泪流满面。
他轻轻按下姚郁清替她拭泪的帕子。
“太久了,娘,我真的等了太久了。”
三十余载,王朝倾覆,战乱不止,麦田从累累到荒芜,神州硝烟未有片刻停歇。
琼州至上京,墨脱到明州,树木枯荣,四季更迭,看过失而复得,也见生离死别。
每逢断肠,皆祈夜来幽梦,佳人得见,却惟有明月普照,孤坟荒野。
屋内沉寂无言,只听得窗檐雨珠簌簌砸于青石藓地,半晌,钟夜阑才低敛着双眼泄了一声苦笑。
“本以为我是得了机缘,有幸能让我护着她,弥补她一二,那日醒来时我还心存侥幸。可从未想过,她若是真的不回来,我该如何,我又当如何。”
他脸色孱白,一双上挑凤眸却迅速泛红,紧咬牙齿,面露狠绝之意。
“既已给了我机缘,又为何要将她从我身边带走,这般,不如让我继续做那游魂,于寻她途中消散,魂归天地,他日若为一缕清风,有幸绕于她身侧,尚且还能称一声无憾。”
姚郁清见他越说越不像话,狠下心一巴掌扇了上去。
“你要做那游魂,母后问你,母后怎么办?你外祖一家怎么办?
你是本宫的儿子,身上担着天下人的性命,他日若辽夏入侵,你庆州不管了?边塞的百姓要任他们死在外族的铁骑下了?”
钟夜阑顶着面上的红印,下意识捏碎了手下的红木桌角,木头的倒刺狠狠扎进了虎口,他却浑然未觉,只怔怔发着愣。
半晌无声,杏红听到惊呼,下意识抬头却险些没站稳,昱王眼角流下的哪还是什么清泪,那血迹滑过侧脸点点滴在皇后替他擦拭的白丝帕上,将丝帕都染出了斑驳。
尹郁清把住他受了伤的手,流着泪抚着他的背。
“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钟夜阑抬手遮住双眼,放声大笑却字字泣血。
“果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他撇头看向室内佛龛,“可这因是我种的,只望上天开眼,是非因果皆加诸我身,惟求,全她喜乐,佑她康健。”
姚郁清未多言语,抹了抹眼角,唤心腹进来替他处理伤口。
“娘知晓你对那姑娘情真意切,可此事也并非无转圜之地,那姑娘不在尹府,可望京呢?大衍呢?
天下之大,又岂非无容身之处,你尚未寻过她,难道就要认为她已不在世间了吗?”
听了她的话,钟夜阑才勉强打起精神,“对,她一定在别的地方,我得去找她。”
“你身子还没养好,只怕还没找到她便已先倒下了,此事急不得一时,太医说你忧思多虑,身子也受了累,听娘的,这俩日先养好自己身体,成不?”
姚郁清见他好似是溺水之人寻得了块浮木,用那尚不知真假的信念强撑着,心中是担忧更胜。
—
半月后朝堂之上,钟夜阑端正立于下,听着朝臣们争论不休。
仁宗手里拿着份奏折,“朕前几日收到了奏章,参昱王暴虐,说是昱王一旬内杖毙了三个侍从,可有此事?”
钟夜阑几步上前,“禀父皇,确有此事。”
仁宗沉声,“你这是将战场上的习性也带回望京了?”
钟夜阑撩袍跪地行礼,“儿臣不敢,只是此事有内情,儿臣也是无奈之举。”
“朕倒要听听,是什么无奈之举?”
“启禀父皇,儿臣常年驻于庆州,此番受召回京,竟发现王府内有侍从入夜偷偷潜入书房,不知意欲盗取何物。
儿臣书房因有城防图等物,从不让旁人进入,审问时那三人拒不招供还意图行刺,被王府护卫一刀毙命。
可惜并未问出有用的消息,儿臣欲引蛇出洞便未禀报,只是未曾想,父皇已知晓了。”
睿王也撩袍跪地,“此事有内情,二弟又久未在京,事急从权,还请父皇恕罪。”
钟夜阑垂头,他这好大哥天生是张儒雅谦和的脸,又常施善,慈悲仁道的名声在外,朝中上下无不对他赞叹有加。
若非是重活一世,他在心里冷嗤了一声,想到挚爱之人的病殁,近亲之人的枉死,急烈又浓稠的的悔恨瞬间裹挟了他的全身
仁宗面色如常,殿堂上的度支郎中许琦却是惊惶到脸色惨白,“起来吧,以后有此事要上报大理寺,在京城便要守着京城的规矩。”
“儿臣领旨。”
这厢结束,太师姚准向钟夜阑传了个眼神,沉声道,“陛下,臣有事要奏。”
早朝本已近尾声,仁宗看着跪在地上的姚准也皱起了眉头,“太师所为何事?”
“臣请求陛下允臣告老!”
此言一出,无异于平静湖面被投入了块巨石,朝堂上瞬间沸腾起来。
姚准乃是三朝老臣,如今的仁宗便是他在上一任皇帝时期极力举荐上的,他于太宗年间及第,颇得太宗青睐,太宗甚至公开赞叹其可为宰相之才。
姚准也不负众望,钦宗软弱,当不得大任,开州一役,将士与辽军作战士气低迷,败绩连连,眼看望京危矣,姚准极力劝说钦宗亲征,前线将士得见钦宗御驾的黄罗伞盖,群情振奋,“皆呼万岁,声震原野,勇气百倍”[1] 。
战势扭转,姚准本欲乘胜追击,收复燕云地区,可惜钦宗甚是消极,只求早日结束战事,姚准只得同意讲和,于是有了开州之盟。
与辽和谈时,辽试图索要巨利,钦宗也同意“百万之下,皆可许也”[2]。
姚准却将和谈使者冯利叫去,说道:“虽有敕旨,汝往,所许毋得过三十万。过三十万,勿来见准,准必斩汝。”[3]
冯利最终以银十万,绢二十万匹达成合议。
“爱卿何出此言?”
此话落姚郁洙也跪了下来,姚准含泪道,“臣治家无方,枉为人臣。
臣之子前些日子行至浔阳,得庐山书院相邀,便短留了几日,恰巧臣那妹婿一家也在浔阳.
臣向来不喜此人,臣妹妹故去也与他脱不了干系,此番欲遣子取走妹妹所有遗物,与他们一刀两断。
谁知竟发现那王家仗着离京城遥远,借着姚府的声势在浔阳作威作福。”
“臣治家无方,愧对先帝,愧对陛下,请陛下降罪”,言毕便摘了朱砂帽,恭恭敬敬行了大礼。
引用:
[1][宋]朱熹:《五朝名臣言行录》卷四《丞相莱国寇忠愍公》
[2][3][宋]司马光:《涑水记闻》卷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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