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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碧天隐秘 挡我者,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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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家酒坊。
暮色渐沉,夜来信手一抬,恰好接住几点微凉的雨珠。
她独坐静室,凝神审视掌中木匣。烛光下,只见匣上红漆斑驳,如遭火焚,漆面早已大片剥落。
一股无名火登时自心底升起。
被他们夺去几日倒也罢了……玉生烟这等稀世珍宝,竟被如此糟践?!
怒意未消,她却注意到莲纹下暗藏的星图。说来蹊跷,西州魔教圣物,竟以中州《天文志》为枢机?华盖北斗……其后所指,分明是帝星紫垣。
她心念微动,素指循星轨轻点数处。果不其然,只听一声机括轻响,尘封三百年的秘藏,于一道“咔嚓”声中,终现真容。
玉莲徐徐升腾绽放,紫蝉于莲心显露。
然而最令她动容的,却是匣底两行细密篆文。
西海伏龙,紫烟藏玉。
碧天沧澜,梧陵有踪。
碧天沧澜两把古剑,竟是皇陵之钥?!
她心潮翻涌,豁然开朗——难怪宵衣卫全力追索碧天剑,难怪魔宫余孽穷追不舍,难怪苏家少年讳莫如深,更难怪阴九瓷甘冒奇险托她护送……真可谓无心插柳柳成荫。苦寻皇陵线索多年未果,谁料玉生烟现世,还顺带牵出了碧天剑的秘辛。
如此一来,皇陵的秘藏,还有娘亲的下落……
然而……此剑分明在顾见春手中。
一念及此,满腔炽意顿消三分。早知如此,合该与那苏家小儿周旋一二,先逼他交剑方是,何苦匆匆自林家据点脱身?
夜来心中却又生疑:木漆斑驳若此,他二人必已窥破此物与碧天剑的渊源,更知晓其中牵涉前朝皇陵秘辛。既如此,为何那顾见春仍愿将玉生烟拱手归还?莫非其中另有圈套?抑或……他想以此作饵,钓出深水之下的大鱼?
此人……倒真是个蹊跷人物。
廊外足音渐近。
夜来迅速合拢木匣,再抬眼,但见门扉轻启,艳色罗裙已曳着暗香飘然而至。不知怎的,夜来只觉她今日步履虚浮,似是踩在棉花上,气色亦较前时更见衰颓。唯眼波流转间那一抹钩子似的媚意,分毫未减。
“妹妹这双招子倒能视物了?”阴九瓷甫一走近,便软声问道。
夜来略一颔首:“尚可。”她心底暗忖:局势未明,总要显出几分底气方好周旋。
阴九瓷眼波流转:“人不在,剑也不在?”
夜来从容应答:“不慎失手。请骨瓷娘子见谅。”
美妇掩袖轻笑:“妹妹这般行事可坏了约定,须知今夜会面……姐姐担着天大的干系呢……”
夜来冷眼斜睨过去:“此剑究竟藏着什么秘密?为何非苏家小子不可?”
阴九瓷尾音绵长:“剑嘛……我可不能说。至于那孩子——苏家血脉若断,线索便石沉大海……罢了,既未得手,你我交易就此作罢。姐姐先行一步,妹妹自个儿保重。”
夜来挑眉:“你何时这般畏首畏尾?”
“今夜,宵衣卫眼线遍布全城。”阴九瓷摇头,“此事关乎重大,唯托付妹妹,方得万全。”
“你倒是抬举我了。”夜来环视酒肆,“我竟不知,石家酒坊亦是你的暗桩?”
“故人旧业罢了。”阴九瓷眼波流转,“你知道,姐姐少时在黛州……”她顿了顿,没说完,只垂首笑道,“如今重游,惟余断井残垣。”
夜来神色微滞,冷声道:“这些伤怀之语免了吧。此番违约确是我的不是,可你也未曾坦诚相告——阴九瓷,此剑……牵连不小吧?”
“哟,瞧你紧张的……”阴九瓷眼尾轻挑,故作茫然,“君上朱笔钦定的苏家灭门案,妹妹也有兴致?”
“苏家的事,就不必提了——”夜来话锋陡转,“我听闻宵衣卫近日查办镇南镖局,可有眉目?”
阴九瓷轻叹:“别提啦。我们大人方才与驻守的同僚交接,林总镖头前日猝亡宅中,明日便是林家发丧之期——偏巧昨夜镇南镖局暗运的漕银遭劫,黛州那帮庸吏,此刻正满城通缉要犯。那缉捕令上的画像……”她顿了顿,眼波微动,“倒是有点像……”
“被通缉之人正是林穆远与顾见春。”夜来沉声道,“那姓顾的武功深不可测,碧天剑必在其身。此人非我能敌,原想借苏家小子牵制……可惜我身不由己,只得先脱身离去。”
顿了顿,她续道:“阴九瓷,眼下另有一事需你援手。”
“但说无妨。”
夜来凑近,低声问道:“凭你我的交情,同我交个底……君上密令宵衣卫彻查林家,当真只为近日毒镖案?”
阴九瓷摇头道:“我也不清楚。若真要深究,恐怕只有凌斩秋和晏无尘知晓内情——凌斩秋是我直属上司,你应当见过。至于晏无尘……那是个令人厌烦的臭和尚。今夜他们正在商议细节,妹妹若想知道……”
“罢了。那刀客武功深不可测,还是不去为妙。”夜来微微颔首,“今日你救我,还未曾道谢。”
阴九瓷微怔,随即恍然:“原来你也在粮车之中?”
这话倒让夜来挑眉:“如此说来,你不是为我解围?”
阴九瓷苦笑:“小冤家,姐姐纵有天大的本事,又怎能知晓你的行踪?”
夜来却兴致盎然:“不为我,那为谁?总不会是为林家吧?”
“……”阴九瓷自知失言,忽而噤声。
片刻沉寂后,阴九瓷才继续开口:“我只知圣上明令彻查毒镖案,暗旨却命我们借此探查林家所藏的某个秘密——妹妹当知,这些年宵衣卫屡次想深挖林家秘事,奈何林总镖头行事周密,始终未露破绽。”
“此番林家毒镖案震动江湖,本是良机,偏又遇上林家闭门治丧,纵有圣谕也不便强闯。凌大人已下令,待明日丧宴再做打算……”
夜来暗忖:林家秘事……想必是指那件深埋地底的致命之物。至于丧宴……如今各方目光都聚焦于此,那批军械必须在丧宴前处置妥当。
“原来如此……”夜来若有所思,“对了,你既是黛州人,竟也对林家旧事毫无耳闻?”
阴九瓷指尖微顿,浅笑道:“……医家与镖局本就无甚交集,那时我年岁尚小,两家又素无往来,终日只知研习医书药方,哪会留意江湖传闻?在长大些的事……你也知道,就不提了。”
“倒也有理。”夜来指尖忽停,“我听闻黛州城下蚀洞密布,多被改作暗道密室,此事可真?”
阴九瓷摇头:“幼时倒听过些水下暗道的说法,不过多是市井诡谈,当不得真……”她忽然起身,“妹妹这般追问,究竟想做甚么?”
夜来执起赤色剑鞘,坦然道:“今夜,我要借暗道一探林家地牢,顺带夺剑——此行生死难料,你可愿同往?”
阴九瓷垂眸,掩去眸底一抹异色:“明白了……也罢,为那把剑,我岂有拒绝的余地?”
她答应得这般爽快,夜来却反而感兴趣般撑着下颌问道:“倒要请教,快哉盟许下何等重诺,竟能让骨瓷娘子甘冒性命之险?”
“当年家弟垂危,幸得老夫人出手相救。”阴九瓷也学着她的样子托腮望向窗外,却见夜色沉沉,细雨纷纷,“延续我阴氏血脉之恩,自当以命相报。”
“老夫人?看来李氏遗孀仍在执掌快哉盟?”
“盟中事务,恕难详述。”阴九瓷侧身避开视线。
夜来轻笑一声,也不追问,只又问道:“听闻今夜林家少主要劫镇南镖局地牢……”
“劫囚?”
“白送你个消息。”夜来轻笑,“林总镖头尚在人世,正被囚于林家地牢。这般秘辛,怕是宵衣卫的耳目也未曾触及吧?”
“原来总镖头还活着?”阴九瓷目光一震,苦笑道,“不知我能否活着将这消息带回去?”
“随意。”夜来耸肩,“我们可以联手。今夜正是良机,对你而言,碧天剑在顾见春手中,或可趁乱夺取。苏家遗孤的藏身之处我也知晓,若顺利,明日便能交人……阴九瓷,这可是桩一本万利的买卖。”
她望向窗外,双目微眯,心中计策已定。
既然阴九瓷始终不肯透露碧天剑玄机,她也不必再费心谋划,只需佯作不知皇陵之秘,将其诱入地牢,待其与顾见春鹬蚌相争时,自可坐收渔利。
至于军械库……若时机成熟,今夜动手也未尝不可。
“也罢。”阴九瓷思虑再三,苦笑应道,“……碧天剑在姓顾的手中,妹妹打算如何对付他?”
夜来动作微顿,霍然起身:“挡我者——”
“杀。”
……
顾见春与林穆远屏息凝神,在幽暗的密道中谨慎前行。
“白叔虽心存善念,但问剑山庄终究难以援手。”林穆远苦涩一笑,眼中却透着坚毅,“如今只能靠我林家以命相搏了。”
顾见春黯然叹息:“武林之首竟作壁上观,实在令人……”
林穆远轻声劝慰:“顾兄莫要介怀。夜来姑娘说得在理,镖局之难终须自解。此行本就未抱奢望,但观白叔言外之意,暗中尚有转机。明面虽不参与,暗里却存帮扶之心。若今夜事成,得家父与问剑山庄暗助,魔宫宵小必败无疑。”
提及那位本该归家的女子,顾见春心头泛起涟漪。想起先前未尽的话题,他故作随意地问道:“白前辈似乎特别在意林少主与南宫小姐的婚约?”
林穆远摆手道:“不过是父辈交情。自小定下婚约,长辈自然多些关切。”谈及婚约二字时,素来稳重的青年耳尖微红。
“原来如此。”顾见春凝视着斑驳石壁,沉默不语。
林穆远续言:“两家本是世交,南宫小姐弥月时还合过八字。那年我躲在父亲身后偷看,襁褓中的婴孩粉雕玉琢的,喏,就这么大……”
他凌空比画轮廓,漆黑之中,顾见春虽看不清手势,唇角却已含笑。
月华如练,分明映出婴孩憨态——纵是未历风雨的稚嫩容颜,想来也该似晨露新蕊惹人怜惜。
“倒也算是青梅竹马。”顾见春随口应道。
“何止!简直算是襁褓之交。”林穆远挠了挠头,“她先天体弱,长居山庄温泉别院。每回捎去新奇玩意,总见她如获至宝——她一个人待着,总是没见过那些。”
他忽现赧色:“不过待年岁稍长,我爹少往山庄,男女有别,我亦不便独访。闻说她在后山调养,这些年……”话音渐低,“我倒真时时惦念。”
顾见春心底一颤,未及细思便脱口问道:“林少主眼中,她是怎样的女子?”
林穆远答:“看似文弱娴静,全无问剑山庄少主的气韵。幼时她本厌诗书,偏要捧卷佯读——说是这般作态,南宫伯父便不会怪我带坏了她。”
想到那个紫衣女子,顾见春眸子低沉下去。正如桑水的那位老艄公所言,天下第一庄的明珠,配南境镖局少主,实乃天作之合——
和他顾见春有什么关系?
“对了,顾兄可知……女儿家都喜欢什么?”林穆远忽问。
顾见春自思绪中惊醒:“未曾留意……”
“若林家渡过此劫,婚期原本定在春日……该备何等贺礼?”林穆远抓耳挠腮,“她天生畏寒,从未见过雪。南境又常年湿暖,我也未尝得见。听闻天门山终年积雪,要不……我带她私奔好了?”
“明媒正娶,何来私奔。”顾见春苦笑,“若在下携人远走,才算私奔。”
“使不得!若是真打起来,我可不是顾兄的对手!”林穆远笑道,“说来…我与顾兄尚有一场比试之约…”
“好,待此间事了,你我自当……”话音未落,顾见春忽觉心中一震。
“——方才林少主说,是认得南宫小姐的?”
畏寒体弱、幽居简出、温泉疗养、娴静少动……某个猜想逐渐浮现。
林穆远颔首:“当然。说来惭愧,幼时常与她偷溜出庄,总惹得南宫世伯动怒……”
“夜来姑娘……不是问剑山庄少庄主?”顾见春试探相询。
“当然不是。夜来姑娘怎会是南宫家的大小姐?”林穆远愕然睁大双眼。
“那你方才所言的大小姐……另有其人?”
“问剑山庄的大小姐,自然姓南宫,单名惠字。此事切莫外传!南宫家将她视如珍宝,生辰八字、闺名样样不许外传……”
顾见春心头豁然洞明,急声追问:“那白前辈……为何对夜来姑娘避而不谈?”
“这个嘛……”林穆远欲言又止,此时一名下属匆匆赶来。
“少主,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