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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凡人的戏剧形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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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敖山,绵延近千里,山顶的云雾经年不散,无人可至,是山下人家心目中的神山。
代代相传,山神就住在山顶上,每逢邪魔出世为祸人间时,山神便会派出座下神女,拯救苍生。
王家村本是这青敖山附近最普通不过的一个小村子。
村民们家家户户供奉着山神,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直到七日前,王麻子死了。
麻子是村儿里出了名的烂赌鬼,早早败光了家产,住的地儿都没有,在村外扎个草棚,靠着到处做短工和村里远房亲戚的接济度日,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结余的钱便都送去了镇上的赌坊。
这样的人死了,原本当如滴水入河般,掀不起任何的波澜,奈何,他死的实在是惨极了——草棚子里四面溅血,人仰躺在棚角的干草里,圆睁着眼,无神的瞪着棚顶,四肢还在,肚子却被掏了个干净。
妖邪干的?野兽干的?村民好一阵疑神疑鬼的猜测。
更何况,今日,两个仙源观的道士为他而来。
小柒跟着道士们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看到了人类聚居地,本想着立马就去找人问路,没料到,俩道士把路口堵住了。
“师弟,这王家村有大祸临头啊!”妙真中气十足,满面愁容。
六个在村口大树下吸溜早饭的村民往这边瞪了过来。
妙如慢悠悠但同样中气十足,“师兄,何出此言?”
妙真念念有词地在村口来回踱步、掐指捏算,直到确认附近村民地目光已经完全粘在他身上了,才拂尘一扫,阔步走进村内,“师弟,随我来!”
树下的村民们端着碗跟了过去。
这是在干嘛?好有意思的样子!小柒也跟了过去。
正是过早的时候,又是农闲,便有好些坐在门槛上喝粥吹牛的村民,看见八九个人分做了二六两堆,一前一后的进了村。
打前儿的是一胡子道士,右手甩着拂尘,左手掐着决,脚下迈着四方步,时不时就停下来,摇头晃脑地丢下三个铜板,卜算一番。
他身后一步,是另一个肃容跟着行、停的道士,另六个村民端着碗,茫然但兴致勃勃地落在五步之外。
有热闹看!
越来越多的村民端着碗加入了队伍,路过关门吃饭的人家,甚至会喊出来一起……
妙真在村子里兜了一大圈,察觉到身后的人群开始有些不耐烦了,才断喝一声:“竟在此处!”
脚下步伐加速,眼看就往村外去了。
来了!
尾行的人群忙扒拉两口饭跟了上去。
妙真一路疾行,来到了王麻子的草棚。
村民见两位道士竟停在了此处,顿时炸开了锅。
“我就说这王麻子,死的不简单呐!”
“果真是妖邪干的?可惜,他表叔公的三个儿子都不肯出钱请神婆来作法。”
妙真听到村民的议论,瞪大了眼,转身,拱手朗声道:“各位乡亲父老,方才听大伙所言,此处竟是王麻子家?”
村人纷纷点头应是。
小柒正混在观众群中,左顾右盼,好多人啊!
只听得他二人向众人解释:王麻子欠着庆元赌坊不少赌债,此时突然暴毙,连个能替他还钱的近亲都没有,赌坊便托仙源观派了他师兄弟二人前来。
一则,查访王麻子是否假死避债;二则,查访王麻子是否有存银还债。
“我师兄在村口便发现村内有妖邪作祟的痕迹,一路卜算过来,本以为还有机会救人一命,未曾想,我们迟来了太久了,可惜了麻子兄……”妙如说到此处,情不自禁,掩面擦拭眼角。
村民一边吃饭一边安慰他们二人。
小柒却是满脸迷茫。
这里没有妖邪作祟的痕迹啊,他们俩,在说什么啊?怎么还把自己说哭了呢?
难道这是一种新的艺术表演形式?
小柒思索一番,掏出《与凡人沟通的二三技巧·街头卖艺篇》一目十行。
吸引观众……二人合作……唱念坐打……圈地演出……联系时事……感情充沛……
对上了!
凡人,你们真嘞,怪有趣的嘞。
迷茫褪去,小柒兴致勃勃地准备欣赏下去。
妙真提出要做法查探王麻子是否还有存银。
别说小柒了,村民也只见过神婆祭山,没见过道士做法,当下端着碗尽力鼓掌叫好。
道士们也不多话,妙如摆上香炉,燃香插入,妙真将符纸钉在桃木剑上,舞了起来。
小柒跟着村民一起拍手叫好,小脸因激动愈发红润,待妙真舞起剑来,她的眸子更是熠熠生辉,这个她刚从书上见过的,是剑舞!
竟然是多种剧目混合演出!这两个道士,果真是身怀异术!
妙真手中的桃木剑突然疾驰着飞入道士身后的草棚——为了给王麻子收敛,草棚四面早拆下来裹尸用了,如今其实只剩个棚顶还立着。
道士一侧身,众人便看见那桃木剑正钉在王麻子之前铺干草的位置,半个剑身都没在土里,剑柄急速颤动着,嗡嗡作响。
妙真招呼师弟:“就是此处!”
妙如点点头,掐诀一指,那处的草叶立时无风而动,只听他轻喝一声:“起!”
众人便见,手掌大小半尺深的泥土瞬间离地而起,及至半米高时,妙如捏决的手轻轻一挥,泥柱下方火光一闪便往一旁跌去,地上多了个半尺深的小洞。
小柒看得分明,这俩道士并不会什么术法,有用的是符纸。
嗡鸣的木剑背面贴着震动符,发声符和爆裂符。
升起的土堆下面也贴着一张控物符……
回想起路上他们说的,三日前就埋好了的话,小柒隐隐有些了悟:这些凡人明明不会术法,为了今日的戏法表演,却可以提前这么久做准备,更别提,他们与符纸的配合肯定训练了更久。
想想因为不通术法,就自怨自艾的自己……小柒叹口气,她不如凡人多矣!
妙如向周围村民一拱手,“可有乡亲知道此处有藏银?”
众人一边茫然摇头一边吃完了最后两口饭。
妙如嘴角含笑,再一抱拳,“那烦请各位乡亲做个见证,此处有王麻子生前的藏银二两六钱,他欠赌坊三两二钱银子,这是字据。”
一边解释,妙如一边从怀中抖开一页黄纸,那边的妙真也从小洞里提出一个小包裹,打开,正是二两六钱。
观众皆惊!
妙如举着黄纸在众村民面前展示了一圈,有识字的村民高喊:“没错!正是王麻子欠债的字据!”
到目前为止效果都不错,和妙真交换了一下眼神,该收网了,只等他再推一把气氛,让大家注意不到妙真的小动作就行了。
想着下一步的计划,妙如回到了原地,再次躬身拱手道:“庆元赌坊之前便说过,都是乡邻,若王麻子真死了,无论找到多少存银,这欠条都就此作罢。”
说着,他右手一扬,欠条便飞到人群上空,无火自燃,顷刻间便化为了灰烬。
村民们仰着头齐齐鼓掌叫好,小柒混在其中,小手拍得通红,竟还有控火符,她刚刚看到了!
一片掌声中,小柒隐约听见了一声奚笑。
妙真那头却突然传出“嘭”地一声巨响。
众村民被爆炸声吓了一跳,竟还有人惊呼一声,用手中空碗护住了自己的头。
小柒停下了手上的掌声,眸子流光溢彩。
爆裂符竟是用在此时,精彩,太精彩了,她真的,不虚此行。
“师兄!你没事吧!”
妙如的惊呼将众人的视线拉向了妙真。
看姿势他似乎正准备拔出桃木剑,但此时木剑已炸得粉碎了。
只剩妙真维持着右手拔剑的动作,脸色煞白,双目无神,嘴唇无意识的翕动,自然下垂的左手,隐约在广袖里颤抖着捏决掐算,竟有滴滴鲜血顺着手指滴落。
鸡血,小柒鼻翼微动,源头在小臂附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师兄!”妙如扑向妙真。
妙真噩梦初醒般,对着妙如喊道:“师弟,大事不妙了!那妖邪是个专吃人五脏六腑的鬣狗精,今日它就会再来!”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
鬣狗精也是他们的演员吗?
小柒懵了,好像不对劲呀,早辰遇见的时候,那鬣狗精似乎对她杀意颇重……讨论剧本的时候入戏太深了?不确定,再看看。
妙真还在悲呼:“师弟,你快走,咱们打不过它。”
妙如也悲呼:“师兄那你呢?”
妙真怆然一笑:“为兄我拼却性命,也定要护住这村里的父老乡亲!”
妙如掩面而泣。
村民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打得是六神无主,一时间心头堆满了茫然、疑惑、无措和一丝丝感动。
感觉更不对劲了,小柒捏着下巴思索现在的情况。
“师兄!何至于此!”妙如忽然止住了哭泣,想起什么般拉着妙真,“如若村民能供奉我主真武大帝,咱们和村民就都不会有事了!”
“乡亲父老们世代笃信山神娘娘的,岂可因我一人一命,让大家改信?”妙真却摇头拒绝了。
妙如急道:“师兄!只要有一人供奉……”
妙真止住他的话头:“师弟糊涂!这改信的村民,就算大帝今日护住了他的安全……”
小柒完全明白了,原来他们目的在此呀!
当场就要出声揭穿:“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