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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归来 ...

  •   明静这些日子很忙。
      自从住进普光寺后,他每日里除了功课外便是给寺内帮忙。
      他去到后厨帮忙洗菜烧水,去到前院帮忙洒扫待客,给大和尚跑腿,替小和尚干活,因着他年纪小人勤快嘴又甜,不出一月,他已经可以自由出入寺内各处,再过一月,他俨然已成为寺中一员,日常混在人群中坦然探听留月城各种消息都无人在意了。

      近几日,他却有些忧虑。

      先是月华派发生了大事——掌门住处遭窃,丢失多件珍宝!
      虽说如今掌门并不在山上,然而那月华山是什么地方,掌门住处何等机要,这也能白日遭窃,可不是百年奇闻了么!更何况至今还未查明那窃贼是哪里来的!
      众人皆知,那月华山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进得去的,单说那四座吊索桥,每日只在晨起开放,出入都要许可,每日都有记录。
      即便过了吊索桥,中三门以上也有着最严格的守卫,莫说是生人,即便下三门的普通弟子也很难通过。
      更何况掌门住处临近第二月,许多下三门中三门的弟子终生也不曾到过山顶仔细看过第二月,更遑论外人靠近了。
      是以消息一经传出,外界一片哗然,同时也都认定是内贼:必然是内贼,外人谁进得去呢?!

      众人皆以为这窃贼可算捅了马蜂窝,月华派必然会轰轰烈烈追查一番。
      然而遭窃的月华派却一派静悄悄,完全不见任何动静。

      明静一连多日看见有人闲聊便凑上耳朵去听,然而来来回回都是些旧消息,再未曾传出什么花来。
      他心知此时月华山上定然会有异动,奈何这些上不去山的外人再难探听仔细。

      又熬过些日子,便听闻月华袁掌门回山了。
      袁思道回山不过两日,便去了留月城城主府上拜访,还与正在城主府做客的两位普光寺师父闲聊过一会儿。
      第二日,留月城便开始戒严,进出城都要盘查搜身,各个街口都加强了巡视,戌时后不再许人上街走动,一时间风声鹤唳,好似有大事要发生。

      人人都将注意力放在袁思道身上,明静左右打听不出萧鹿鸣的消息,他耐着性子等了好些日子,始终不见明心归来,终于坐不住了。
      这日一早,他将小银蛇装在木盒中藏在床下,向寺中师兄们打了个招呼,独自一人去往留月城。

      明静经过入城时的严格搜查,顺利进了城,又在上次经过的路口见了还在卖桂花糕的老婆婆。
      他摸出口袋里的一点银钱买了两块桂花糕,心想着,若能见到萧鹿鸣便送与她吃。
      老婆婆将桂花糕包好,笑眯眯问他:“小和尚何往啊?”
      明静接过桂花糕揣入怀中,老老实实答道:“我去月华山见一个朋友。”
      老婆婆道:“如今月华山可是难进得很了,街上也乱得紧,小和尚自己小心些。”
      明静点点头,看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巡城司法师和月华派弟子,小心翼翼往月华山方向走去。

      走到吊索桥前,守卫拦住去路问道:“来者何人?来此何事?”
      明静睁着清亮的眼睛答道:“弘法寺明静,求见月华派下三门萧鹿鸣。”
      听见是来寻萧鹿鸣,守卫迅速上下打量了明静,不动声色道:“请回罢,萧鹿鸣现今并不许见客。”
      明静听见是不许,不是不能或不在,心中踏实几分,央求道:“弘法寺离此甚远,我千里迢迢赶来实在不易,还请通融通融。”
      守卫不为所动道:“请回罢,我等奉命行事。”

      明静看行不通,又道:“若实在不能面见萧姑娘,还请求见下三门萧奇公子。”
      守卫皱了眉想了想,正欲开言拒绝,旁边正踏上吊索桥的另一名月华弟子却听见了,接口道:“自弘法寺来此一趟确实不易,小师父莫急,我此番正要经过下三门,待我带话给萧奇师兄,你且在此等候。”
      明静大喜,道谢不迭。

      待那人去了,明静退到一边默默等候。
      不多时,就见萧奇匆匆忙忙从吊索桥上走来。
      他走至明静身旁前后左右寻了一遍,这才疑惑道:“怎么只你一人,明心呢?”
      明静道:“我也正是想来问公子,听闻令掌门早已回还,怎么我师兄只不见人影?莫不是遇到了什么危险?萧公子可有听到什么消息?”

      萧奇挠挠头,想了一回道:“明心法力甚强,此番却是怎么了?鹿鸣她们虽然已经归来,我细问过莫子言,他们一路却并未遇见过明心,莫不是走岔了?……明心应当不会这样蠢……若是中途遇上过,鹿鸣此时也不该回来……难不成真在路上遇上什么了不得的大妖了?有我家掌门在前方开路,理应不会才是……”

      明静看他自语半晌不得其法便问道:“萧姑娘怎么说?”
      说至此,萧奇愈加愁眉苦脸道:“我根本见不到她。”
      明静疑道:“她不是已回来多日了?”
      萧奇将他又拉远了些,这才低声道:“鹿鸣她是受伤昏迷回来的,虽得掌门护佑,如今身体并无大碍,只是听说打她醒来后不知为何便发了性子,一面闹着不愿婚嫁,一面又坚持不肯再同掌门去取那最后一件宝物,如今掌门也发了火,将她禁在上一门,谁都不得见。我瞧着今番势头不对,只恐难以善了。你须得想法寻到明心,将此番情形告知于他,他手中之物于我师妹十分重要,请他务必好好保管。”
      明静道:“如今我家大师兄音信全无,我却去哪里寻他?”
      萧奇回头看了看吊索桥道:“我不能出城,便连同你话也不能太久,你且耐心等一等罢,依明心之能当不会有事。他若回来,请他速来寻我。”

      明静无奈点点头,告辞而去。

      他一路穿过留月城往回走去,走在街面上时却被吵嚷声吸引了注意。
      只见一群月华弟子正从云梦阁里绑了几个明艳动人的舞娘往外走,舞娘们环佩叮当作响,一路又哭哭啼啼,引了不少路人驻足围观。
      明静挤在人堆里,听着路人低声议论:
      “这月华派都敢公然在云梦阁抓人了,城主都不管么?”
      “那月华派都是什么人?这些年了,你见咱们城主敢在他们掌门面前说一个‘不’字么?”
      “好好的小姑娘家,捉她们做什么?莫不是,犯了什么事了?”
      “看她们那手不能提的样子,能做下什么大事?”
      “莫不是月华掌门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听说近些日子城里跳舞的漂亮姑娘被抓去了不少……”
      “啧啧,可惜了……”

      不等这些人再议论下去,巡城司已派了人手来驱散,街面上迅速恢复了安静,路人来往恢复了秩序。
      明静抬头看着阳光下粼粼闪光的云梦阁,又回望云雾缭绕的月华山,心中隐隐不安,总觉得好似要发生什么大事情。

      接下来的近一个月里,天气却坏了起来。
      每日里十有八九都是阴雨,即便无雨,那天空中也是雾蒙蒙阴沉沉的,一日也不曾见过太阳,晚间不论是月亮还是第二月,光华也都难得再见。
      明静每日里都要撑着一把伞,在城外由东入城必经的一条小路上默默等一上午,下午才会失望地返回普光寺内。
      他也曾想再次去月华山寻萧奇打听,然而近日留月城开始将城内民众向外驱赶,普通人再难入城,他连城门都未能靠近,就被守城法师混在拖儿带女的人群中赶了出来。
      大批平民无处落脚,只能拖家带口冒雨露宿在城外,普光寺内也挤满了老弱病残,粥饭都施舍不及,遍地怨声载道。
      寺内僧众悄悄传说着,都说是城主被月华掌门斥责,气得失心疯了,见人就往城外赶,连他一向最爱的花鹿都被驱赶去深山老林了,留月城如今都快成一座空城了。然而谁敢忤逆他?

      明静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师兄定然是遇到了什么事。
      如今师兄已离了师门,若是出了什么事,除了自己,谁能帮他?
      一经打定主意,他便连夜收拾了行李,告别了普光寺僧众,夹了一把破雨伞往东北方向而去。

      方行了半日,只听远处传来一阵轰隆隆地奔跑声,声音越来越近,撼动脚下的土地都跟着震动了起来。
      明静眯起眼来,抬头看去,只见一头约有两人高且身形十分健硕的大黄牛由远及近狂奔而来,牛背上好像还坐着人。
      及至那牛快到跟前时,明静看得分明了,牛背上骑着一个小奶娃娃,还有一个人——是大师兄!

      黄牛在明静面前及时收住了脚,两个黑洞洞的大鼻孔噗嗤噗嗤地狂喘着气,四蹄甩起的黑泥溅了明静一身。
      明心从牛背上跃身下来,站在明静面前。
      明静愣了,结巴道:“大师兄,你……你怎么……他们……”
      明心道:“此事说来话长,多亏了正气宝,它救了我性命又护送我到此。”
      奶娃娃嘻嘻笑道:“爹爹,我们最远只能送你到这里了,前面我们可去不得,再会了爹爹!”他拍一拍牛背,那黄牛掉转身子,又轰隆隆地跑走了。

      明静抬脸看着明心,眼中渐渐蓄满泪水:“大师兄,你总算回来了!”
      明心见他哭泣,便近前拍了拍他肩膀道:“是的,我回来了。”
      明静抽噎道:“我怕你出意外,又怕你回来不见我,出门寻你又怕与你走岔了路,若你被妖怪害死,可怎生是好?大师兄,你怎么去这许久?!”
      明心抬手替他擦了泪,安慰道:“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
      他的手指十分粗粝,刮在明静脸上几乎有些生疼,明静止了泪,这才发现明心口手干裂,身上衣裳破破烂烂遍布血迹,惊诧道:“大师兄你这是怎么了?你耽搁这许多时候,莫不是遇上什么大妖了?”
      明心道:“无碍,只是我却回得晚了,现如今怎样了?”
      明静忙将城内诸事一一告知明心,又将萧奇嘱托的话说了一遍,发愁道:“大师兄,如今城内似有大事发生,我们恐怕进不去留月城了。”

      明心抬头看向月华山方向,天空中既不见日光亦不见月华,月华山隐在层层乌云之中难以分辨。
      他淡淡道:“随机应变罢,若实在无法,也可硬闯。”
      明静瞪大了眼睛:“硬闯留月城与月华山么?师兄万万不可!”
      明心笑笑道:“不必担忧,他们又不是蛮不讲理之人。你守好小银蛇,依旧去普光寺等我,我数日之内必有消息。”
      他一面说一面大步向留月城方向奔去。
      明静叫道:“等等,大师兄,你稍作休息……”
      明心背向他摇一摇手道:“我已耽搁太久!”
      余音中人已远去。

      天空中又下起淅沥的雨来,明静叹口气,撑开那把破伞缓步往回走。

      明心到达留月城门前时时候尚不算晚,只是天气阴沉,昏暗得好似将要入夜。
      城门紧闭,门外六七个守城法师远远看见一个人影走近便喊话道:“城主有令,闲杂人等不准入城!来人速去!”
      明心并未理会,仍旧向着城门越走越近。
      守城法师警惕地举起兵器喝道:“来人速去!”

      明心近前行了一礼道:“无门派散人明心,特来拜会月华派,望各位放我入城。”
      一人喝道:“方才告知你难道不曾听见?!”
      明心点头道:“我知晓,只是有事在身,望众位通融。”
      几人打量了明心,见他风尘仆仆衣衫破烂又无甚出奇处,便道:“非是我们不通融,城主早有令下,非月华弟子又无特许,全部不许入城!”
      明心闻言道:“今日,城门我是定然要入的,若众位不许,那只有得罪了。”
      说毕明心移动脚步继续往前行。

      守城几人大怒,各执兵器就要扑过来。

      正在此时,远处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各位且慢,等一等我!”

      众人停手看去,只见一架由四人抬着的轻便肩舆趁着暮色匆匆而来。
      肩舆近前停下后,一名穿着白袍的年轻男子抬脚走了下来,抬轿的四人行了礼匆忙离去了。
      只见那男子肤色白皙眉目如画,站在那里望着明心只笑。
      明心看了看他,却甚觉面生。

      守城法师喝道:“城主有令,闲杂人等不准入城!来人速去!”
      白衣男子温文有礼地微笑一揖道:“我乃城中兵铺当家,应城主与袁掌门之邀前来,有此令牌。”
      他拿出一枚金色令牌晃了晃,守门几人都噤了声,乖乖打开了城门。
      白衣男子收了令牌又道:“这位明心师父是我邀来议事的,还望诸位不要为难。”
      为首的法师肃穆了脸色道:“请!”

      白衣男子向着明心微笑道:“明心师父请。”
      明心虽不明就里,但知晓他是好意,便点点头同他一起入了城。

      两人站在留月城大街上,昔日人头攒动叫卖声不绝于耳的繁华大街,如今不仅人影不见一个,连灯笼也未亮一盏,竟显十分荒凉。
      此时天空又零星下起小雨来,灰暗又潮湿的街道更显凄凉。
      两人未搭话,默默沿着街道走着。

      正走间,白衣男子突然停住了脚步,抬头向上看去。
      明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见正是他初次到留月城时曾住过的云梦阁。
      尤记得这云梦阁当初繁华景象:每到晚间四层阁楼全部灯火通明,栏杆旁、窗扇上,处处是秀丽袅娜的身影,丝竹管弦声声飘云外,环佩声杯盏声叮当作响。
      如今这里只剩一片昏黑,若非刻意去看几乎分辨不出它与其他阁楼的区别。
      白衣男子叹了口气,抬脚继续往前走去。

      明心开口道:“你如何认得我?”
      男子背了手边走边道:“我可不只是这城中兵铺的当家,神州各个荒原,都有我家的生意。还记得福来客栈么?——亦是我当家,你不认得我,我却认得你。”
      明心一时忆起当初在福来客栈的诸事,便又重新打量了他,问道:“你我并无交情,何必帮我?”
      男子笑道:“难不成却看着你与他们打起来?这样我岂不是要耽搁更久?你要去月华山,我也要去月华山,我捎带上你罢了,你要做什么是你自己的事,我自是不会阻拦。”
      明心没有作声。

      男子又想起什么来,似笑非笑看着明心续道:“上次那个小姑娘呢?你见到她替我问一问,她还卖不卖宝贝了?她的宝贝可好得很。”
      明心闻言站住了脚,面色瞬时冷了,打量他许久,却并未答话。
      那人咳了一声抬脚继续前行,明心默默跟在他身后。

      雨滴一时停了,天色已然全黑,浓厚的乌云遮挡下丝毫不见天上月光,第二月的光芒此时反倒透过云雾漫撒出来,虽比不得平时耀眼,却依然照亮了整座月华山。
      两人站在吊索桥旁,递上了令牌,等待消息的期间都不禁抬头仰望那被云雾层层包裹却依然闪烁光华的山顶。

      此时,山顶传来一阵沉闷的雷声,更有一道道闪电游走在云层之中,十分耀目。
      明心与男子面色凝重对视一眼,俱是抿了唇不作声。

      少时,山内传出话来,掌门晚间不见客,请两位客人在山脚下客房内暂住一晚,明早再做会见。
      接着便有一名小弟子引了两人穿过吊索桥往山脚下客房内去。

      两人沉默着踏上吊索桥,桥上一如既往地吹着大风,脚下看不见尽头的深渊如同巨兽张开的漆黑大口,惨白的光芒将几人身影映在桥面上。

      刚从吊索桥上跨下时,又是一阵闷雷声从头上的山顶传来。
      滚滚雷声中,明心清楚听见一道清亮绵长的鹤鸣夹杂其中。

      与此同时,白衣男子脚下一个踉跄,似乎绊了一脚,明心伸手扶了他一把。
      他勉强笑了笑,同前面引路的月华弟子说道:“怎么月华山上还要打雷?”
      月华弟子避而不答,只淡淡道:“二位请在客房好好休息,晚间不要乱走,更不要擅闯中三门。”
      白衣男子含笑点了点头。

      待明心与白衣男子各自在客房宿下后,月华弟子便退下了。

      明心在房内眼观鼻鼻观心默坐了一会儿,直待万籁俱寂方起身悄悄打开房门,走了出来。
      正当此时,白衣男子也悄没声息地开门出来。
      两人正打了个照面,彼此对望一眼却都没有作声,很快又都装作看不见一般各自出门,分别消失在不同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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