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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人性的黑暗面是不过年的 原来只需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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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舅舅家那个姐姐怎么样了?还是那么胖么?”每年大年三十的慢慢长夜,夏尘都是这样度过的。奶奶打听着夏尘姥姥家每个人的近况,尽可能能从中找到自己能俯视一切的笑料。
“你说的是我哪个姐姐?”夏尘反问道。
夏尘知道奶奶从来不会问大舅家姐姐的生活怎样,因为大舅是美术馆馆长,大舅妈是国际中学的校长,独生女是著名的钢琴家,姐夫是本地著名企业家。从身份、地位、财富和学识方面都远远高于佯装高贵的夏艳丽家。
假的和真的注定是比不了的。
“当然是你姥姥生的那个儿子家的了。”夏尘奶奶总会找到别人的痛点,这是她的快乐源泉。
夏尘姥姥并不是夏尘姥爷的原配。
夏尘姥爷的第一任妻子难产死了,留下了一儿两女。夏尘的太奶奶并不想拉扯着三个孩子生活,自己家中穷的都要揭不开锅了,怎么可能再独自拉扯三个孩子长大。便急急忙忙找到了家庭尚可的夏尘太姥姥,巧舌如簧地说了一堆花头,然后便立马把亲事定了下来,第二天便急忙领着还年纪尚小的夏尘姥姥进家拜堂成了亲。夏尘的姥姥只比继女大六岁。
夏尘姥爷是刚办完丧事,立马就迎来了婚事。当时传遍了整个村子。
夏尘的太姥爷是小学老师,当时是住在镇上的学校的,一周才回一次家,等他回了家才知道了这场骗婚。
这是他第一次对夏尘的太姥姥动了手。
夏尘姥姥的苦日子便从此开始了。她被继子扔过刀,还在冰冷还没火炉的寒冬,被继女把自己刚刚辛苦诞下的孩子活活用扇子扇风了一晚上,等她有力气睁开眼的时候,只见孩子已经没了呼吸。等到夏尘姥爷下班回到家,夏尘姥姥原以为自己能得个公理,没想到夏尘姥爷只是蹲在大门门槛那里一言不发,只是一只一只抽着烟,夏尘姥姥最终只等来了句“把孩子埋了吧。”
不久后,姥爷因工作升迁,而两个女儿宁愿留在农村寄住在姑姑家,也不愿跟着继母去大城市,姥爷便带着儿子和夏尘姥姥离开了农村,临走前跟大女儿留下了一句“我死了,不要来给我烧纸。”便离开了。
夏尘姥爷的妹妹总是在他开工资当天打电话以各种理由跟夏尘姥爷要钱,夏尘姥爷就算知道是假的,也一句不多问便把刚拿到手还没捂热乎的钱尽数寄回,就当做是对从小失去母亲又离开父亲的女儿的补偿吧。
这些都是夏尘妈妈跟夏尘说的。夏尘妈妈经常念叨夏尘姥姥一个人支撑整个家庭的诸多不易。
有一次过年前,夏尘姥姥坐在家里院子里的那颗葡萄树下,身着单薄,一动不动呆呆地望着门外,只有五六岁的黎霞便跑了过去,拍了拍妈妈。夏尘姥姥含泪对着黎霞说了句:“霞霞,咱们一分都没有了,怎么过年啊。我真的活不下去了。”便放声大哭。这是黎霞一辈子也忘记不了的场景。
夏尘妈妈是年纪最小,最贴心的的孩子,每每提及此事的她满眼都尽是神伤和无奈。
夏尘心想此时此刻躺在床上的妈妈,大概也还是会想起当年的事吧。
是啊,过年不仅对夏尘来说是痛苦的,对黎霞来说也是。
“我姐姐挺好的,她一直很聪明,学习成绩也还算不错吧。至于她胖不胖,她开心就好。”夏尘侧过身,不想面对着此刻洋洋得意的巫婆般嘴脸的奶奶回答道。
“那你姥姥是喜欢她还是喜欢你啊。你姥爷应该喜欢康康吧,毕竟是小子。”夏尘奶奶不怀好意地挑拨离间道。
“我姥姥喜欢依依姐姐,我姥爷就是喜欢我哥。”夏尘不愿撒谎,再说了跟这个老太太说这些没什么意义,每年的这个夜晚都是拷问的一夜,她也学着去习惯承受这些了。
“是么?没人喜欢你么?哼哼哼~”夏尘奶奶又发出一阵阵令人汗毛耸立的笑声。
渐渐地,天亮了。夏尘奶奶先起身去了客厅打电话叫夏尘妈妈下楼做早餐,自己又打开电视看着昨晚春晚重播的小品,咯咯地笑着。
夏尘又度过了未眠的一宿。装睡的她,在盘算着待会应该等哪个时机跟他们拜年,既不能敷衍又不能显得太刻意,这样会有人在背后说她是为了要红包才那么正式的。
夏尘看了眼手机,已经六点多了,不能再拖了。她打算一出门,碰见了就立马拜年。
“快点结束拜年这件事吧,每年头都要大了。”夏尘给自己加油打完气后就立马起床,开门却并未看见奶奶的身影。
“这……这和我预想的不一样啊。算了,先躲进厕所吧。”夏尘一个箭步冲进了厕所,洗脸刷牙后,对着镜子再次给自己壮了壮胆。
“是说过年好还是新年快乐呢。”夏尘管不了那么多了,她一晚上没睡已经累的不行了,“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吧。”她拍了拍自己的脸,对着镜子训练了下自己的微笑。
夏尘出了厕所,仍然没见奶奶的身影。夏尘往厨房的方向走去,路上就听见她跟自己妈妈絮絮叨叨自己姥姥家的事,还顺便指点下夏尘妈妈做着的早餐。
“这还没完没了了。对我姥姥家的事就这么感兴趣。”被盘问一宿的夏尘已经不耐烦了,便折道返回了。她在客厅等着,等着奶奶过来的时候跟她再拜年。
这个时候,打了一宿麻将的爷爷回来了。
“爷爷,过年好。”夏尘立马起身跟爷爷拜了年。
爷爷摆了摆手,就进自己屋睡觉了,压根没多看夏尘一眼。
话说,他连夏尘多大了都不知道。夏尘还记得上次来二姑家,大家打趣问到年龄,爷爷竟然说夏尘已经18了。
这个家没人在意这个老爷子,却偏说老爷子最喜欢夏尘。这可真是讽刺。
这时候,耳听八方的夏尘奶奶看来早就听到夏尘起床了,叫夏尘过去端菜。夏尘乖乖过去把菜都端了过来。
其他人都还未起床。
“奶奶,过年好。”等夏尘端完饭菜,奶奶正式落座的时候,夏尘给奶奶正式拜了年。
奶奶不发一语,默默吃着饭菜。
陆陆续续,其他人都起床了,夏尘也都陆陆续续给每个人都拜了年,然后才落座吃起了早餐。
“姥姥过年好,大姨姨夫过年好,舅舅舅妈过年好。好啦,我吃饭啦。”刚起床的贞贞开开心心地享受着美味的早餐。
大姐璐璐如往常一样,只跟夏尘奶奶和夏尘父亲拜了年。
夏尘从未从她嘴里听过一声“舅妈”。
这时,夏尘奶奶放下筷子,进了屋,外面所有人都能清晰听见她反复清点人民币的声音。她走到夏尘身边,当着所有人的面阴阳怪气地说“尘尘,本来今年不该给你压岁钱的。你给我拜年拜晚了。这叫没有规矩。拿着吧。”
夏尘看着没有用红包塑封的这一千块,又看了眼正在吃饭不发一言的父亲和妈妈,脸像火烧一般的疼。所有人都当做视而不见,也没有任何人替夏尘解围。
夏尘深深地被羞辱了,那种在大庭广众下衣不蔽体的羞耻感扑面而来,“原来只需要一千块就可以把我踩在脚下。在你眼里,我连这赤裸裸的一千块都不如。”夏尘心里想着,看向这一千块,眼睛都忘记眨了。
夏尘的大脑停滞了,呼吸也暂停了,她咬着自己的舌头,死死憋住自己的眼泪。舌头的麻木和痛感与夏尘面前的耻辱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她久久不愿接过那一千块钱。她和奶奶就这样僵持着。夏尘妈妈见状赶紧递给夏尘了一个眼神,示意她接受这一千块,不拿白不拿。
夏尘说不出口“谢谢”两个字,如果她张口说话,一定是眼泪先落下,待会定是还有一番好戏等着她。
夏尘缓缓把发抖的手刚伸出来,奶奶就得意的把钱扔到了夏尘腿上,又假意好心好意说道“记住了啊。”
夏尘僵硬的身体迟迟没有动弹,直到夏艳丽走过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给了夏尘两个红包,“一个是大姑给的,另一个是我的。快点把奶奶的钱装起来吧。奶奶也是一片好意。”
在这短短的几秒里,夏尘明白了人性的黑暗面是不过年的。
夏尘的身体这才缓过来,能够顺畅呼吸的她接过了夏艳丽手中的红包。殊不知,刚才父亲只哈巴狗一样早就把红包开开心心地给璐璐和贞贞双手奉上。
夏尘看着奶奶、大姑、二姑每年连着号码的“压岁钱”,觉得很是可笑。“连这种事都背后商量好了。”便整理好心情把红包交到正在厨房收拾碗筷的妈妈手中。
“你刚才干嘛不拿啊?愣什么神儿啊。那是白给的钱,干嘛不要?你正经的夏家人,你永远别忘了。这坐的都是曹家人和王家人。只有你才是夏家人。”夏尘妈妈边说着边收起了夏尘的红包。
夏尘听着妈妈的话,其实并未感到意外,只是更加坚定了她要逃离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