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伪文青90年代组 ...
-
(一)
1991年的夏天风很热。
当当响的铁皮火车咕嘟白烟进站。两个乘客一前一后下来。
严琅是在前面的那位。
他从逼仄的一小方车厢里钻出来,流质一样粘稠的空气扑面烫得脸发烧,裹挟着汗臭气、汽油味……揉杂一处去刺激鼻膜。
还有滨江那沿海来的腥潮挥之不散。
恶心得严琅想吐。
艾弋来接他,在出站口垂眼欣赏新做的血滴子美甲,被跟来的女孩拉衣袖。她一抬眼,朝见严琅这模样,哂笑,嘲少爷脾性太矫情。
“侬不是铁锈都尝过啦!”艾弋正矮身打理跟来的小姑娘那绣碎花的白领子。
调子软且绵,话里藏针。
——那能一样吗?
胃里翻腾得厉害,严琅闻言撩她一眼,没什么表情的时候三白眼显阴郁。他半倚土瓦墙脸色惨白。
“咋个子凶嘛?小孩子看着哩。”艾弋含笑,逗趣小姑娘,“呢个哥哥凶,阿翡唔理他。”
她将心思全然放在怀里阿翡半散的辫子上。
反而是阿翡,缩在艾弋的怀里,她扒艾弋绸洋裙的宽肩带,一双杏眼圆,觑严琅。
艾弋一瞧,乐了。又是个被严琅那张小白脸骗了去的小可怜。
她松下阿翡的黑皮筋戴在左腕,空出两手辫着辫子,思绪漫无边际地飘。
盛夏的行云淌过蝉鸣处,严琅好容易缓过劲儿一抬眼,对上女孩自以为隐蔽的小心探究。
那姑娘挺紧张似的——她下意识僵直脊背,蝴蝶骨振翅欲飞。
艾弋顺势搂住她,心无旁骛扎长辫——左手轻握辫尾,右腕手工编织的发圈就束了黑亮的辫子,上面也缀着一只小巧精致的白蝴蝶张开纸翼。
女孩轻咬菱唇起皮,小半边脸又缩回艾弋怀里,没舍得敛回打量。
严琅没大在意这好奇。天热,他鼻尖起汗,随手翻包里,翻出瓶白水递给女孩。
那女孩仍缩在艾弋怀里,左手掂过几百毫升的塑料瓶。
水不凉。
可能夏天的风也不是那么热。
她摸了摸辫子上不属于自己的新发圈,腾出来的思绪没头没尾。
艾弋含笑将左腕的黑皮筋捋下来,她牵起女孩的手朝前走。那皮筋就被两人交握。
到底哪只手更沉呢?
女孩抿嘴想着,没忍住侧头望身后,严琅在隔几步远的地方跟着。
(二)
踩出鞋印子的水泥路铺一半还没见下文,六月的梅雨一阵阵坑坑洼洼里的水涨又消。
人生地不熟的严琅跟着艾弋走。
出标牌掉了漆的火车站,拒了路边招手的的哥。沿灰扑扑的街灯一路直走,再搁过一个老公园边的十字路口,末了右拐进两排六层高的“拆”字楼挤出来的窄巷口。
这里只有贯涌的风过,淅沥的雨落,南方少见雪。
就连此刻,老高的日头毒辣,到了这儿没处落脚。
艾弋轻车熟路避坑洼,跟身后的严琅还需四下里一打量。
夹道闲聊的妇女嗑瓜子,乘凉闲逛的老头围象棋。几个皮猴追逐打闹险些撞了严琅满怀,一个不着落,溅铆钉靴半边泥点子。
严琅没见过这样的水土,愣是反应慢了半拍。再一抬头那群孩子早一溜烟儿似的跑出几米远去。
艾弋习以为常,痛痛快快骂声野。
她牵着的那女孩回头给严琅塞纸巾。
十一、二的小姑娘将将过了严琅劲瘦的腰际,伶仃的身形细长。相较于同龄的南方女孩算得上拔尖儿。
严琅只消半垂首同她道谢,那小姑娘就轻扯他外套的袖子小声问他住哪。
先应答她的是艾弋的抬手一指。
(三)
——严琅暂时住进了艾弋家的客房,在一栋墙皮都蜕秃噜了的老式居民楼里。
头顶的风扇吱哇吱哇吹,裸露的电缆兜不住晃荡的它。
严琅默默往边站。
艾弋哼笑。她在阳台晒衣服,左手边的洗手间里水声哗啦啦呲铁打的盆底。
客厅的光影勾勒她曼丽绰约。
净亮的玻璃小茶几前,小姑娘端坐在布艺的沙发上,小口小口抿那瓶白水。
五脏俱全。但确实小。
严琅无奈。他那一米八多的个子伸展不来手脚,局促得很。
这感觉很新鲜。严琅也没有住过这样的地方。
反倒是自己更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了。
他失笑。
(四)
有人费力顶开虚掩的大铁门,是个小男孩抱着一兜子冰棍进来,老北京。
小姑娘一见就匆忙拧上矿泉水瓶,小跑进卫生间拿毛巾。
软底帆布鞋蹭过齐整的砖块。风一阵儿刮过严琅眼前,悄没声儿的。
严琅再瞧一眼门口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那小孩都在冒烟了。烟灰的裤管泅水,纯白的T恤衫也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身前是冰化的,身后是汗蒸的。伫小而窄的玄关口那,防盗门红漆斑驳铁锈太高,压得他伶仃。
“呀,靓仔回来啦!”
艾弋听了声响立马搁下手里的衣架子去迎门口,话里压不住的笑。
沾了水的手凉,抹过额头的肌理覆一层薄茧。
小孩微低了脑袋给她递怀里的塑料袋。
她一手接过袋,一手揉过小孩毛茸茸的脑袋。
带点天然卷的意思,微软的发质不扎手。软得艾弋心也化了。
可惜她会错了意。
小孩见她没懂自己的意思,拉她提冰棍的手。
艾弋自以为心领神会,腾出手剥了一根老北京来。
小孩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那冰棍就险些怼他脸上了。
后面跟来的小姑娘一眼过去,也险些笑出声,忍得双颊涂过胭脂色。
小孩恼了。他别过脸推艾弋,使劲地咬准生涩的字音。
“你吃。”闷闷的,还走了调。
(五)
艾弋眨巴眨巴眼。这还有什么不懂他意思的呢?
哎呀,这可和预想的不太一样啦。不过也省事儿些,小朋友可不好哄。
这么一寻思她也放松了,噗嗤一声笑,揽过小孩单薄的肩。
“靓仔一个,阿弋一个。要一起吃才佳。”艾弋撩垂颊边的几缕浅棕烫卷,含笑刮小孩挺翘的鼻梁。
“喏。”她信手掂起袋里的一根老北京在小孩眼前晃,蒸腾半掌清凉,指尖掠水冰,“靓仔替阿弋剥?”
小孩总会把她的玩笑当真,空出的手接艾弋的老北京。
“哎呀,靓仔真棒!”艾弋配合地松手,指尖的水渍点小孩唇边一粒莹莹的痣,托腮耐心瞧小孩手指翻动。
木柄递她手边,小孩扫眼陌生的严琅,他极力控制平和的音量:“你也吃。”
“真乖。”艾弋笑出梨涡浅浅。
“侬二人也来吃啦。”
(六)
“靓仔,跟哥哥认识认识伐?”艾弋叫住朝卧室去的男孩。她的眼里浸春水柔软,暖洋洋描摹男孩的身影。
严琅露出个善意的笑。
被推至严琅近前的男孩撩眼,一双黑沉的瞳孔里映严琅的笑脸,短暂的凝视后他挪开了视线。
“柳皓辰。”蹦豆子似的。
一时只有头顶的风扇在吱呀吱呀响,被艾弋按了禁音的电视演着哑剧,严琅笑脸不变。
虎口落一点冰棍化的水,小姑娘先乱了呼吸,秀眉微蹙又松快。擦掉那滴水,她顺手撩颊边散落碎发,不经意晃过和她相隔一个严琅而坐的艾弋。
艾弋虚抚在柳皓辰肩上的素白指尖打着节拍,涂枫红的唇总含抹不去的笑,勾眼线的狐狸眼微弯,饶有兴致瞧一大一小的互动。
她丝毫不觉两人的相对无言有何古怪,还回了小姑娘一个平淡的笑,转眼视线又落严琅身上。
“那柳同学,需要我自我介绍一下吗?”严琅等了片刻,见柳皓辰确实没了下文才开口。
“你,是严琅?”
嗓子里扯出的字音微哑,柳皓辰断句的方式叫人听起来难受。对稍长的语句或稍复杂的发音,他总难以把握正确的读法。
柳皓辰直直盯严琅温和的眼神,大概在试图窥探出蛛丝马迹来。
然而一无所获。思来想去,他愿意相信艾弋。
弋的眼光向来可靠。
柳皓辰尝试着回严琅一个笑脸。严琅却先一步捏了捏他的小脸。
柳皓辰的肤色白,不见天日的苍白。捏起来没几两肉,薄而软的皮囊覆骨架上,肌理细腻得跟个女孩儿似的。
没等柳皓辰表露不满,严琅已经收回手,忍俊不禁。
“小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