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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程顷2023? ...

  •   克林顿大道八号巷88号,二楼满地狼藉,打砸、蛇叫、人的呜咽混作一团,星点磷火浮空受了惊似的横冲直撞。
      程顷一呆:“新职工?”
      一室晦暗里,他伫楼梯口置身事外,正在翻看铜制铭牌——从木箱邮件表面拆下来的铭牌。

      铭牌的正面是新职工介绍:代称“狰”,追杀令悬赏金总计七百五十万金磅一千银币六百四十七铜币,暂定入职清道夫。
      背面则是手写的陌生字迹:多加照看,祝相处愉快。

      总结就是:人形自走ATM机、可压榨新挂,和废话。
      程顷拣出关键词,再抬眼时他那张苍白的脸就挂出礼貌微笑。

      视线所及,是两条黑鳞的、外形类似蛇的生物交叉盘踞,将狰死死捆在桃木椅上。
      狰脱不开身,就屏息,想通过身带着椅子倾倒摔打,用地板、墙角……它目光所及的一切事物去碾蛇。
      蛇吃痛就犯了恼,更收紧束缚狰脖颈的尾部,妄图令狰脱力。

      但从程顷的角度看过去,蛇失败了。

      ——没用的东西。

      他的一声轻“啧”,淹没在满室嘈杂里。
      程顷不满的心绪侵染、裹挟,再穿刺蛇,几近要震碎它们的脉络。

      恐惧、焦躁的情绪淹没两条蛇的头顶,使得他们圆睁墨绿瞳孔,眼珠要崩裂落地。每片鳞都在不安地翕动,透支般骤然爆发极限力度、猛收束狰的四肢脖颈。
      它们迫切地想讨好程顷、证明自己。
      它俩大张着嘴,露出嶙峋的口腔,又慑于接收到来自程顷的单向共感反馈,悲鸣卡在嗓子眼出不去。

      包括一屋子乱窜的磷火,受惊的、嫌恶避战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趁机搅混水逗弄挑衅狰的……顿时都被按下暂停键。
      家具、杂物、乃至墙,被殃及的悄声儿敛回自己的残碎避让道路,还完好的更是忙不迭远离狰,保持缄默。

      最后剩桃木椅不慌不忙,坦然长出两只枯枝“手”伸展。一手不顾狰反坑堵进它喉间,阻塞所有音节,一手捂住自己半开的树洞嘴,刚配合着被摆弄一把老骨头,看戏看得还想打个哈欠声的。
      但还是给这位强装乖戾的代理小主人一点,“薄面”?应当是这么说的。
      桃木椅露出微笑,挪揶意味地瞧程顷掩在衣袍下的双足,悄悄地。
      收获程顷冷淡的一瞥。

      ——安静。
      其实还有点“配合一下”的无奈情绪,不过只有老伙计桃木椅能看出的那种。
      至于其他活物?

      “狰,你好。”程顷温声问好,眉眼沉静如古东方的水墨丹青。

      他垂眼,审视狰。整个人裹在一身兜帽外袍里居高临下。
      昏暗里,磷火的光影摇曳在他裸露一部分的细白脖颈——在那颈间,横着一道平直如度量尺的切口,被杂色针线细细密密缝合,周遭覆盖在薄皮下的经络清晰外显,像植进骨血滋养出的、野蛮生长相互缠斗的树桠根须。
      好吧,他确实需要一件严密的外袍来装点,就像现在。

      他说:“欢迎入职,我是这里目前的代理老板。”

      狰侧身蜷缩在地上。它的眼前发黑,一时脱力,但视线仍紧紧锁定程顷。
      眼见程顷缓步逼近身前,狰直觉嗅到危险的气息。即使,这个人乍一眼看去很无害,甚至弱。

      狰暗自蓄力,抓住蛇松动的一瞬间,它的动作幅度更剧烈,挣扎着想后撤。
      下一秒就僵住。

      程顷说:“应尼古拉斯所托,暂且收容您。”
      是那位陛下。

      狰抿住唇瓣,整个人就此沉寂下来,一种箭在弦上不发的、紧绷的沉寂。
      程顷见了,仍是笑,眼底却冰凉。他清雅的声线混合桃木气,安抚狰的心神:“虽然有失待客之道,但确实是您先动手的,所以请别这么看我。”

      老实说,程顷有点反感狰的眼睛,像两颗无机质的灰玻璃珠,适合摆在地摊上的廉价美,还蒙了灰似的死气沉沉。
      如果不是对方的视线如芒刺背,程顷会以为它是个瞎子,还可能是个哑巴。

      “请站起来。”程顷朝狰伸出手,“允许我带你参观,了解业务。”
      桃木椅也抽出枯枝——还捅在狰的嘴里的那束。
      枯枝融回椅背里,桃木椅悠哉飘回原位;蛇放过狰,疾速攀上程顷的衣角,蜿蜒进程顷的垂地长发里,没了踪影。
      程顷黑而直的发间就多出两缕显萎败的灰白卷。

      狰活动麻木的手脚坐直,拽住程顷的手起身。
      它灰沉的眼睛里不掩饰警醒与提防。

      沉默。

      从程顷把它从木箱里拆出来,它冻黑紫的唇瓣抿得跟缝了针线似的。
      即使是现在,离近了,程顷也只能听到它因为运动过度才若隐若现的胸腔震鸣。

      这个“人可能是活物。
      那高配“照妖镜”还在楼下,程顷自己只能判断出个大概:活的?

      有团磷火发现程顷的心情转好,悄咪咪钻进程顷的兜帽里,围着程顷脖子转圈圈。
      一圈、两圈……
      惹得程顷失笑。

      他一边和狰介绍“这里是杂物间”,一边抬手,抓住刚从兜帽里冒头的磷火。
      “你也可以理解为,这里是养老活动中心。”程顷摊开掌在狰眼前,磷火就在程顷手心里蹦跶,一下一下地挡两人眼前。

      没被烫伤,手没有。
      狰晃见程顷脖子也完好……不,没有烫伤痕。它想,不管怎么看,新主家都是个棘手的家伙。
      程顷不在意,一歪头,朝狰示意这火团子:“喏,这位就是常驻老顽童之一。”

      “如你所见,要注意的第一点:殡葬馆的一切物都有意识,请友好共处。”程顷随口笑谈,“目前还没有发展到事,不过可以期待。”笑得不那么单调了,有种狰分辨不出的情绪。
      唇一弯,空茫的眼轻眨下,显狡黠。

      异瞳,而且一只眼是重瞳。
      狰点头,悄然端详起程顷的眼睛:左眼是醒目的银白重瞳,右眼黑沉却更多种以假乱真的、珍珠般的质感,各有千秋,共通点是没神采、空茫得像不能视物。

      “看够了吗?”程顷好奇,并纠正它的猜想,“我不是瞎子。”

      被发现了?!
      ……狰忙埋头,尴尬。
      一低眼,它才发现,连磷火也不知何时安静地停在程顷手心里瑟缩着摇曳,一碰到自己的目光,就……羞怯地跑开了?
      居然从一团火身上看出羞怯,狰恍惚间,开始怀疑自己的感知。
      还有来自四周的、密密麻麻的、情绪各异的被窥伺感,让狰寒毛耸立。
      这里的一切都很,危险。

      但程顷显然已经习惯了。他认为:“二楼没什么好说的。”
      “大家的卧室都在这层,之后帮你安排一间。”程顷垂手,转身领狰下楼。

      在两人头顶,磷火争先恐后地排成两列,指向楼梯口一条直行道。
      没赶上的只能或不甘、或委屈地避开这条围出的新河,四散出星空布局的微茫闪烁各自居位。
      大概是张星图吧。

      “第二点,这里的住户们注重隐私。所以请您如无允许,不要随意拜访它们的房间。”程顷按楼梯扶手,驻足沉思一瞬,“否则后果自负。”
      狰皱眉,依旧点头,没再往上看,试图记住那张“星图”。
      它的心里生出点古怪感,不是因为程顷的话,而是因为,下楼时灯光渐明,它一低头,看到程顷裸露在外的脚弓起,脚趾还蜷到近90°……?

      怎么了?

      就在狰一头雾水的时候,它的耳畔出现声绷不住的笑。
      寒毛乍起。
      狰猛转头,只对上崭新的塔式油烛壁灯,六方侧壁镏金,雕花圆弧吊尖顶,没嘴。

      “开玩笑的,其实后果自负是逗你的。”程顷已经到楼下回望它,语气比刚才冷淡,“不用怀疑,就是那个老壁灯在笑你。下来吧。”

      狰忙点头。可它不老实的余光却瞥见,壁灯内流下的蜡油浮动出串书写花哨的词句印在玻璃上:阁下,管好你的眼睛。
      三步,下一盏壁灯是古铜铸铁框的,比克林顿大道路灯更简洁的风格、更精细的设计。字迹豪放:别听她的,伙计,你很有胆量。
      又三步,再下一盏是像古东方风格的四方空镂花鸟。笔触端正:自求多福。

      “看来你和他们聊得不错?”程顷耷眼,瞧脚边的mini款钟楼。狰到他跟前,被他一句挪揶。

      还差3分钟。

      程顷转头对客厅的方向,又扬起真诚的笑脸。他举出个“3”的手势,热心提醒:“小索亚先生,再稍等。水快好了。”

      客厅里,一个穿双肩背带旧工装、内衬衣上补丁叠补丁的瘦弱男孩端坐在单人沙发上,有些脏的双手攥紧膝盖处的布料。金发,雀斑脸,蓝眼睛盯桌上的旧水壶和洗手盆,鼻尖沁汗。
      一听到程顷的嘱咐,他的背挺得更直。男孩慌乱答声“是”,露出个羞赧又局促的笑回应。

      狰不知道,该怎么答程顷的调侃,点头也不对。它只能无措地,循程顷目光逃避,就注意到这个孩子。短暂的愣怔后,狰的心念一动。
      这种类似打扮的孩子,在下城区一抓一大把,看不出有什么过人之处,甚至会是被欺负的那个。对一个市区的小老板来讲,几乎没有任何值得结交的价值。
      它想,它对这位新主家有点好感了。

      狰问:“他是谁?”
      它下巴那,有条刚好贯过右嘴角的新伤疤,说话时一牵动,那张年轻英气的小脸显奶凶。嗓子大概是有旧伤,磨沙粒似的哑,但语气被努力地放平缓,有点不适应的生涩,还有点笨拙的关切、甚至有种……在向自己示好的含蓄。

      有点好奇他的籍贯了。
      程顷心里,忽然就生出点新奇感。

      “哦,一位小邮件员。”他解释着,看到狰,想起什么又补充,“今早他帮我送来尼古拉斯的邮件,一个半人多高的箱子。”

      ——他把“狰”从箱子里拆出来。

      程顷绷住嘴角不翘。他在随口闲谈,瞧狰的反应。
      狰呆住,唇瓣嗫嚅着又被针线缝住声响,缄默。

      果然。恶趣味落实处,程顷见状只眉峰微挑,又继续介绍方位:“这边是客厅。基本都在那接待客户。”

      “挨客厅的那间,是书房,比较特殊。欢迎添置你喜欢的书籍,朝北那面书架墙专门放置新入住的书。”
      “但请提前和其它书架的原住户们打声招呼,不然可能等不到你读完这本书,它就有自己的意识了,并且被它的新朋友们撺掇到叛逆期。”

      “对面那间,是纸扎屋,归纸扎匠管。你知道纸扎吗?嗯……就是用竹篾、芦苇、高粱秸扎成各种家具器皿人物,糊以色纸,饰以剪纸,为死者焚烧。据说人死后进入冥国,随葬器物供死者在那里使用。”
      “不过风俗不同,在这里,它很少起到原本的用途。”

      “顺这走廊尽头是厨房,你需要吃饭的话,可以自己下厨。那是件麻烦事,厨具们总有各自的想法,并且干一架,然后殃及池鱼。当然,如果你能说服它们,忽略我的废话。”

      “挨厨房左侧那间,是空屋。里面的话,家徒四壁。那是记忆墙,基本用来记录逝者生前的事,供有需求的客户使用。”
      “请别进去。”

      ……

      “这里,”程顷拧把手开门,“是洗手间,还有浴室。”
      狰站在他身边,一路跟下来,表情严肃得要做笔记。

      “别紧张。我们店小,不讲究太严格的条条框框的。”程顷好笑,竖起左食指,“对新职工只一点,签个劳务合同,就是主从契约。简单来讲,一切听我。”

      狰绷紧下颌线:“阁下,没必要定主从契约。”
      它灰蒙的眼睛里,露出一种被冒犯的不悦,语气坚定但生硬得像,让程顷回忆起一点不太妙的事——那像是狄涅尔大教堂的角落里,那尊被废弃的、无足站立的残像,程顷挥“剑”将祂的脚砍下,用尼古拉斯殿下尚在民间时磨的“剑”,处决了作为诚信之基石的古神伯格。

      没有伯格了。
      但是,狰说:“尼古拉斯殿下作证,我始终为我的承诺负责。”

      程顷歪头,不解地看它。他的双瞳不知何时聚起神采,冷漠得像评估一件商品,还是劣质的商品。
      兜帽自然落下,那一头长直黑发没入衣领下,活动的颈部发出古怪的、像沸水冒泡似的模糊音。

      狰的肌肉刚蓄力的那一瞬,它被程顷平静注视。
      自己、动不了。狰的瞳孔震颤:是高位精神控制!
      “才意识到?”程顷失笑,语调轻快,“晚了。”

      ——反应速度合格,不过洞察力有待提高。

      他右手扼住狰的脖颈,皮包骨头的手下力度如钢灌铁浇出的,困住狰大半个颈部。
      经验是举胳膊久了累,所以程顷垂手,半拖行狰进房门。

      从脱离程顷的视野那一瞬,狰就回过神,它立时抬手,生扯、硬拽、死剜程顷掐他脖颈的手,没用;抓、挠、掐出对方满手交错深浅的伤口,没有用。

      程顷越过洗手池。

      它又扒衣袖咬噬程顷的手腕,满口血腥气,有喉间喀出的铁锈、混牙下溢出的稠液,和硌牙的骨头,也没用。

      程顷拉开遮挡帘。

      甚至手脚并用,扒、勾、挂、夹一起能够的地方,门、墙角、水管、挂帘,无一不避它如毒蛇,都没有用。
      ……

      最后,程顷站在浴池前。从始至终,眼皮也不曾掀动一下。
      继续掐狰的脖子不放,程顷按狰下空荡浴池。
      符文石砖冰冷,撞得狰脑壳震荡,眼前发黑。
      它的小腿还在浴池边的石砖蹬踹痉挛,程顷的左手已经穿插过狰的银发、抓住它头皮拎高、再猛掼,砸在墙上。
      顺道轻轻一脚,他就将狰被迫脱力的小腿踹进浴池里。

      ——手下没有粘腻感,没出血。

      心底松一口气的同时,程顷也松开狰的脖子,活动右手。
      “牙口不错?”他调笑,脸色显冷。
      程顷半跪身打量咬紧的牙关的狰,问,“怎么不求救?”
      银白重瞳里堆垒探究、不悦……他的视线聚焦在什么东西时,显蛇鳞似的凉,如有实质的压迫感。

      狰的侧脸紧贴墙,颧骨处被撞青。它呼吸沉重,血锈呛口鼻闷声响,仍凶狠又警惕地瞪程顷。
      从始至终,狰反抗闹出的动静都被局限在尽可能低的范畴中,也因此难免自寻受限。

      ——它不想被人发现。

      这个认知取悦到程顷,他露出笑,在客厅时的那种笑。到阴暗的、满室黑红符文密密麻麻墙面的洗浴室里,只剩诡怪、阴森感。

      他要干什么?

      狰毛骨悚然,下意识到想到客厅里的孩子,立时要暴起拼死反抗。
      “放轻松。”程顷却安抚它,甚至被逗笑了,“那位邮件员已经离开了。我也不会对他怎么样。”
      “但你应该长点教训。”他说。
      刚才那点笑好像是自己看错……甚至没给狰反应的机会,程顷冷下脸,伤痕累累的右手鬼影似的、已经掐住它的两颊。
      逼迫它不得不张嘴低头,吐出血沫。

      “首先,这里的主要用途不是用来咬人的。”程顷盯着狰困惑、茫然又若有所思的眼睛,头疼,“说话,以后遇到危险,至少记得开口、求救。”他想起很多个刚愎自用的麻烦。
      “其次,永远不要放松警惕。”程顷冷声提醒,“记住,因为你是清道夫。”还想起一个心比头顶的草原大的麻烦。
      “最后,我说了,”程顷重音复述,“一切听我。”也就是说,随时补条款,毕竟他不知道下一个“阿廖沙学长”是谁、能干出什么奇葩的事、死出什么千奇百怪的形。
      “现在,脑子清醒了吗?”程顷冷漠的语气里深埋疲惫,生活就是被麻烦包围了。

      现在,眼前的大麻烦,狰看着他,半晌才挤出字眼,试图打商量:“合同,我想我们可以折中。”

      ——……朽木。白讲了。

      有一瞬间,程顷希望自己的眼里该出现一抹理所当然的白。但不能,礼仪、形象逼迫他不能对着同事翻白眼。

      程顷没说话,松开狰的头发。
      他还半跪着,狰见状也没急于先上岸。

      “我们可以不签契约……”它试图和程顷讲道理谈判。

      程顷冷漠。他猛然起身,解外袍衣扣,手速快得像结印。耐心有限,不想再听。

      狰话说一半被惊到失声,原本跪坐在浴池里,现在慌忙要起身后撤,情急之下又打滑仰倒回浴池里。
      它语无伦次又手足无措:“你、你这是干什么?”

      程顷脱外袍拎衣袖下浴池,手疾眼快抓住背身要跑的狰,将它左手右手交叉腕、用外袍衣袖扎死结捆它正后腰。

      ——如果不是这里从不放杂物。

      “绑你。”程顷幽幽说,言语间又扯紧衣袖,“外袍,看好它。今天它能出浴池,被撕碎的就是你。”
      交代完帮凶,他又朝狰,忍不住按太阳穴,头疼:
      “附加条款:没有利益筹码,不要觉得自己和什么人、什么东西都能谈判。”

      程顷上岸,留狰和外袍缠斗。

      “哗——!”
      程顷拧开水龙头,右手扼住银质烧瓶碗口大的颈部放下面。他低眼,指尖摩挲几下烧瓶口,提醒:“别总想着偷喝。”
      血浆泵出锡纸塑的水管喷涌,灌注烧瓶将满,没右手斑驳伤口渗的血那么暗沉、也没那么浓稠,最后溅程顷右眼角下一点殷红。

      温热的。

      程顷不适眨眼。他感知到右眼里,黑珍珠陷入纯粹的欢欣、甚至隐隐有要脱控的蠢蠢欲动。
      眼周肌畏惧着颤缩,向主人发出警告。
      程顷嘴角往下撇,却没生出一点对右眼球情绪、意向的念头。

      他在默许,只针对右瞳仁的默许。

      不止是右眼,周遭的物、包括程顷自己的不少身体组件,指甲、头发……从血浆泵出时就骚动着。

      那是程顷的血,但又不掺任何后天融合组分的、真正严格意义上的人血。

      它们也欢欣,不敢流露贪婪渴求,还出于本性轻蔑嫌恶,更垂涎程顷当下血管里的。
      它们当中,没有一个,敢像右眼那个异类一样明目张胆。
      直到那滴血溅到程顷眼下,程顷头发里那两缕银白卷耐不住力竭的虚弱,鼓起勇气,畏缩着要往眼角凑。

      被右眼凶回去了:我的。
      黑珍珠暴躁护食,那滴血融进眼里。右眼泛小半周赤红,程顷失笑。

      一时,屋中只剩遮挡帘后低又细碎的缠斗声。

      浴池里,几次试探后,狰大致摸清外袍的路数。
      趁外袍不备,它狠甩中一记右肘击,惯性带着它终于翻过身。

      狰刚手撑地,挣扎要站起,被外袍猛抽后小腿。力道骤然暴涨,布料陡然硬过钢铁数百倍,外袍凶残得几乎要寸寸断裂粉碎狰的筋骨。

      疼、狰煞白小脸不自觉弓腰。痛感瞬间撕揭整层神经膜,麻、只剩悚头盖骨从里向外的麻,甚至没给大脑半点反应的机会。
      一瞬仿佛失去小腿,狰双膝没了支点,沉声落地。
      它咬牙关,生按惨叫堵回嗓子眼,闷出个不甘的气音。

      不可能让外袍顺意。

      狰眼睛里只有灰蒙的屈辱感,它立时意识到:在此之前,外袍就是在戏弄。
      冷汗淅沥顺眉骨滴过它眼前,恍惚间头顶已经多出一片阴影。

      狰仰头,程顷站在浴池前,冷着脸打量,轻拧眉像在瞧一些难以理解的、难处理的废品。
      可能从自己栽倒的时候就在了。狰咬唇角,手背捆身后攥拳更紧。

      程顷掀遮挡帘过来,就是一声“咚”。狰蜷上半身前倾,跪下了。
      等会儿,什么、不是,怎么下了?
      有一瞬间,程顷觉得自己懵了。烧瓶沉甸甸的,差点被一松力脱手,还是自己小心翼翼挪回原位固定漂浮点,乖巧.JPG

      程顷深沉地握稳烧瓶,陷入沉思:定契主从,根本没有这个环节吧。

      太怪了。

      程顷微妙,再看眼前情景,看不懂,实在太怪了。
      他现在很不自在。

      呃、倒也不必行此大礼?

      程顷想说点什么,缓解氛围。调笑话到他嘴边,又被咽回去。
      他看到狰的银发因挣扎而纷乱,贴额前、颊边、颈间被汗湿,低头只露出由于交合力过猛显僵的下颌线。
      那一副耻辱受气的样子,还是别开玩笑了吧。再一想,他觉得也可以换个突破口。
      程顷撩眼,转而瞧外袍,冷着脸示意。

      ——你做了什么?他怎么了?

      外袍翘衣角晃下这边又那边,在自我欣赏,慵懒:小孩子玩不起而已。

      程顷眼尖,一眼晃见外袍翘衣角遮掩的那片内芯,有块伸展不平的凹。
      “你倒有闲情。”程顷似笑非笑。他一边抬右臂至狰头顶,手腕翻转出90度,一边还在和外袍闲谈:“惹它做什么?”
      声线不咸不淡的时候显冷,像敲打。
      ——哪里是人家玩不起。是先撩闲逗小孩,反挨了人家实打实一下的家伙吧。

      外袍放下衣角,拧着翻了个儿,朝程顷展示它趾高气扬的设计感背影。

      程顷说:“松开它。”

      血浆兜头浇狰的天灵盖,顺它银发隙、耳际、额前奔流跳跃四溅。
      第一滴血落狰头顶时,狰就动弹不出挣扎的幅度了。那滴血渗入它的皮质下,滴状物似锥,钉进它的大脑里,融合、共感、压制,再左右共感天平:程顷可以洞悉它的所有感官、念头,它只能感知到程顷想让它知道。

      ——已经没必要再绑了。

      外袍依旧背对程顷,还竖起衣领,表示装酷的叛逆。然后麻溜解开死结,迅速飘离浴池,愤愤:连口汤都不让沾沾,暴君!独裁!
      程·独裁暴君但小殡葬馆代理店长版·顷刚抬眉要扭头,外袍马上扣好石扣装哑。

      ——只是逗逗你而已。

      不管外袍多气闷,程顷继续观察记录狰的反应。
      以防万一。

      狰感受到束缚双腕的布绳索被卸下。它的双手自然下垂触地,指尖刚好叩在石砖凿出的繁复符文上,还有血液正顺它胳膊下流。

      它一时睁不开眼,想开口都会被灌口血。
      而且是人血,新鲜的。仿佛很久以前动脉血泵出破开的皮肉,会溅它身上不知多少次。
      嗅觉太熟悉这些细微的差别,狰下意识给出判决。

      这里只有一个人。

      狰喉间发紧,立刻想起程顷颈部的切口。
      还有那个长颈部碗口大、球状底部看着能装自己一个半脑壳的圆底烧瓶,半满的量就够普通人放血放进天堂了。

      直到此时,还有血泼头顶,源源不断。

      会死的。主仆契根本用不上这么多血,否则契约会先侵噬供血方至死。
      更何况是这种出血量。狰倒吸一口凉气:他疯了吗?

      “停、”狰急声开口阻拦,被血灌含糊字音。
      陈旧的味道,怎么会?狰一懵,和嗅到的不一样。
      它尝试着转眼球、睁眼,隔淋漓的血,率先环视程顷。

      脖颈,缝线没拆,没新伤口;左腕,苍白消瘦,完好;右腕,牙印累抓痕的青紫,有渗血没泵血……

      在狰探究的眼神要落到自己胸腔前,程顷耷眼皮,提醒:“清道夫先生,建议先关心好自己。”
      烧瓶底猛朝上,残存的血液堵在瓶颈咕嘟嘟冒泡,倾盆而下的架势。

      有血液顺狰的手臂蜿蜒流下,浸指尖与符文贴合。
      狰没来得及低头看,就被灼烧指尖。
      灼烧感触电般,顺血迹攀附全身作画布,霎那就绘出个难以名状的图腾的一部分。线条全汇聚到心脏前扎根,烫,要烫破皮肉融进骨血一样得烧灼。

      同一瞬,符文贴狰的指尖沾血,燃起红光。从指尖血伊始,血色病毒式蔓延,流动、填充符文凿道。
      感受到同类的躁动,先前四溅墙壁上的血液不再自然下坠、泼洒地板上的不再漫游,顿时都找回目标,不约而同栽进符文凿道伸展、烁着光游弋,再在各自甬道的交点结合、分离,争先恐后抵达狰头顶的天花板——一只沉眠的、符咒作线条画出的眼。

      长睫轻颤,这只眼掀起沉重的眼皮睁开,转动血渍眼球黑沉,忽闪珍珠的光泽。
      满室明明暗暗的赤芒。

      “可能比较像纹身的感觉。”程顷抬头,似乎在思考什么,他随口安抚狰一句,“请稍稍忍耐一点时间。”

      狰听不清。难言的疲累感从四面八方来,一遍遍湿濡它的意识,耳畔嘶语渐密匝渐高亢,肆意咬噬它的意志。
      不是幻觉。
      像毒蛇吐信,又夹杂金属击打的音色,不知名的语言隐匿其中,低喃着狰念不出的字符:

      “Ph'nglui mgfw'nafh chneg Fumril n'gha-ghaa naf'l thagn! ja! cur’eq rabulleou ihqadlw!”
      “cur’eq rabulleou ihqadlw……anhw’ilet……”
      “……”

      念得狰要窒息。这些发音艰涩的字符连结成无形的锁链,逐步勒紧它咽喉。脉搏轻微的震动都会加速锁链的收束。
      狰屏息,强撑着睁眼,空间在视野里变速、扭曲、倒转。

      符文在它眼前切近又忽远:有圆周框一对血月牙相背向,交叠处错杂线条勾出一颗类似六芒星状的空当。
      一眨眼又只剩密密麻麻的凿道粗细不一,堆陈紊乱。

      不是主仆契、更像是,共命契?
      狰愣了。但它从未听说,有谁敢在共命契的“眼”画六芒星。

      额角汗混血流,扎眼。
      狰还想再看清楚些,却不受控地张口,跟着耳畔嘶语嗫嚅,发不出声,只能直觉到是一些拗口的、模糊的音节。
      它眼前发黑,像有毫针刺进眼球,硬直而纤细,不疼。

      黑暗里又朦胧亮起血光明灭,串接成轨道,蛇行盘上黑石打底的权杖……
      这又确实是主仆契的部分。狰竭力咬破舌尖醒神,眼前清明片刻。

      灰沉瞳孔里,程顷始终站在原地,像君主珍藏的雕塑,白衬衫内搭沾上几滴血。空间在他周围,时而抽象成漫游的灰白线条,时而又在陆离光影间恢复原貌。

      它心底生出个大胆的想法:这是一个次生契——以共命契为基础,对主仆契大刀阔斧改造、还可能存在其他基础契约痕迹。
      在“狩巫行动”之后的这个时代,还有可能存在这类契约吗?狰茫然。
      恍惚间,有温水漫过浴池底上涨,淹没过它的胸腔。像回归母亲的怀抱。

      程顷伸手在狰空蒙的眼前晃,好奇:“在想什么?”
      狰猛回神,先定睛到眼前的右手。

      它嗅到血腥气,更浓烈的、挑动它的神经,有像黑巷子里高价兜售的“彩糖”对那些枯麦秆似的人,那种吸引力。
      它突然感到饿、很饿,胃要皱起来了,唾液腺打了亢奋针剂似的分泌。

      “没什么。”狰喉结滚动,逃避程顷的视线,“阁下,您先包扎、”
      说着,就要往后撤,抬脚却感受到水的浮力。狰呆滞半秒:刚才的温水不是错觉?
      “多谢提醒。”程顷扫眼狰的喉结,好笑,“躲什么?都是男生。”
      狰更无措,眼神忍不住瞟四周。
      然后,它更傻眼了。

      白漆墙面平整光滑,不是黑石砖,更没有红的符文凿道;木制地板严丝合缝,散若有似无的弱酸味,不沾半点铁锈气;浴池也是,浅灰砖块砌出来的,温水清得一眼望到底。
      只有天花板,还剩盏造型诡异的吊顶灯,那是一只惟妙惟肖的“人眼”朝正下,蜂蜡放置在眼珠的凹陷上燃烧。就在狰的头顶瞪着,目光如炬。
      狰:“……”

      程顷看它迷茫的神情,终于没绷住一声“嗤”笑。
      “不开玩笑了。”他摆手遮掩自己的破功,和狰解释,“还是在这里,刚才也是。只是签订契约的时候,这间屋子会有一丢丢的不同。”
      “毕竟我们店小,没有第二间浴室。”程顷随口补充,还有点无奈,“所以这里的陈设总不能一直是可能给职工造成阴影、或者会让职工触景生情,生出点对自己和对店长都不太好的想法。”
      他问狰:“先上岸?”
      狰盯程顷好一会儿,绷嘴唇没说话。最后它刚要往浴池边走,屋外突然爆发出一连串的笑声,由远及近、此起彼伏。
      外袍刚听见动静,就按捺不住扒门听八卦的好奇心。

      ——你们又在整什么幺蛾子?
      无应答。

      “我先出去看一下。”程顷神色不变,和狰说声抱歉,起身出去推开门。

      一只黑白渐层羽毛笔刚要敲门。不料门突然敞开,它一个急刹车,险些撞到程顷脖颈的伤口,连忙后撤端正身姿。
      它扬顶冠纯白的羽毛,玩味:“阁下,这么迫不及待吗?”
      “羽毛笔A?你染的黑发又开始褪色了。”程顷下颌被羽毛蹭过发痒,他挑眉,“正好,今早我还没找你算账。不过先回答我,刚才发生了什么?”
      出于礼仪,A耐性子垂听程顷说完,不满:“冒昧的坏家伙,你又称呼我什么?真不敢相信,这是你求人的态度。”
      “好,尊贵的埃洛斯·A·柯利苏托曼达亚冕下荣光,劳驾您给予我一个合理的解释。”程顷倒背如流,低眉眼很谦卑,“不然我会克扣你买染发颜料的开支、扔掉你全部的染料存货,然后拔光你剩下的黑鸦毛。”
      “第一,今早为什么要在门口邮箱的言灵纸上写:禁止触碰门口的金菊花,否则必须在15分钟内用清水冲洗。”
      “第二,刚才发生了什么,你们又在笑什么?我记得我警告过你们,不要扰民。”
      程顷和善一笑。

      “暴君,你比我更像个暴君。”A瞬间萎靡,发出小声控诉,“可那是我的金菊花!更何况这附近哪有省油的灯?一位君主应当捍卫他或她乃至它的战利品。”
      它表演神伤正演得沉浸,借机飞快绕过程顷钻进屋里。
      一进去,顿时换了副面孔。A容光焕发语气快活,专门祭出新学的蹩脚汉语卖弄:“嘿,外袍,在哪里是他金屋藏的娇?”
      狰听不懂,外袍也不知道它在和谁说话。程顷反手把它拎回门外,冷脸:“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你不知道?”A饶有兴趣打量程顷,狭促他,“阁下,来看看这个,我们新朋友的契约书。”

      A笔尖轻划出个编号,一张泛黄薄纸突然出现在程顷眼前。那是他特制的咒纸——骨柱捣碎黏膜,混铁锈水的上层液搅拌成浆,均匀涂布在银制网,迅速置于炉火上烘干,会留下堆叠的鬼画符纹路。

      程顷也觉得那纹路丑。

      他匆匆扫一眼过去,定在咒纸右上方的钟表状图形。程顷低头稍一思考就得出结论:“你的意思是,契约阵出了判决误差,该提前定期修复了?”

      见他仍不肯面对事实,A轻蔑一笑。
      它指落在正12点方向的时针:“这是性别,他是双。”
      又指落在59刻度方向的分钟:“这是种族,他是人。”
      秒针被拔了。

      “……?”程顷懂了一半,还在状况外。
      “所以他是人。”他皱眉反思:刚才综合各种反应程度,还以为是哪个兽族的,以人的体格,下手重了。
      “还是个双性人。”A幽幽补充。

      程顷:!
      他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啊、不是、这,等等,关键是这会儿人还在浴池里泡着。

      A好整以暇,瞧程顷从沉思到神色微变,最后,他镇静又隐含一丝悲痛地问:“我的钱包呢?”
      钱包搁在玄关衣柜里,冒冒失失冲过来,招打一路抱怨声。它停程顷眼前,鞠一个简化的绅士礼得瑟:“阁下,我在。乐意为您效劳。”
      “嗯,下次出行注意周边。”程顷凭下意识交代,人已经宕机了。

      他掏出一个金镑,身边的空间已经撕开个裂口。
      “再见,我一身阴潮发霉气的朋友们!该我去旅游……”金镑还在喋喋不休地炫耀,就被程顷带进时空缝隙丢下,落柜台上打螺旋圈。
      它晕乎乎的,看到程顷左手目标明确,挑拣出套中性的、用料粗糙的衣服就消失。
      捎带时空缝隙一起消失。只留下枚动不了的金镑,呆滞在这家下城区小裁缝店的无人角落。
      小老头裁缝听到动静赶来,一眼瞧见它,顿时脸皱出复杂到金镑难以分辨的神情。
      “嘿!你好,我是、哦,好吧,你好像听不到我说话。”金镑刚提起兴致又失落。它突然有点后悔出来了,但它呼唤不到程顷。

      程顷站洗浴室遮挡帘前,帘后是浴池。
      “换上。”他只伸过去胳膊递衣服,刚要继续组织措辞时,客厅恰巧传来一声轻挑的口哨声。
      程顷声线的口哨。

      程顷一听就反应过来,咬牙:该死,是那面高配“照妖镜”,又在作妖。
      他一边联络镜子,一边仓促和狰解释。

      ——镜子,你在客厅都不能安分吗?
      镜子笑:感谢您的夸奖。

      程顷笑不出来:“我刚才,没想过你是人。抱歉。”
      “知道,刚才的口哨不是你,声源不对。而且我确实不太像正常人。”狰诚实且坦然。他接过衣服,想了想又朝程顷方向,认真但磕绊:“你也不太像。呃,我的意思是,赞叹方面的。”
      程顷劝慰的话卡在喉间,莫名心虚:“……”
      诡异的沉默。
      狰意识到不对,试探:“难道你不是人?”
      又沉默。
      “嗯。”好一会儿,程顷开口应得心情复杂。

      镜子正在他左右耳反复横跳,魔鬼低笑:难道你不是人?

      “那可真不可思议。”狰咕哝一句,沉思。
      程顷只想岔开这个话题,他试图解释找补:“事实上,至少从契约书显示,狰,你作为一个人类,除了新旧伤垒叠过多,各方面指标都健康且优异。所以,你并不需要纠结一个相较而言的正常。”

      即使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合适,所以忘掉那声“清道夫先生”吧。

      程顷心中忧愁:这谁想得到?尼古拉斯殿下,又随机放送出位难以妥善处理的潜力股,头疼。
      还脖颈隐隐发凉,透风。

      狰一脸严肃听到最后,愣了。片刻,他干巴巴地“谢谢”。
      “我在客厅等你,到时候再继续我们刚才的话题——关于你的工作内容。”程顷从容,然后快步逃离现场。

      客厅,红砖瓦壁炉里火星子噼啪。壁炉正上方,一竖列“奠”字居中的花圈,自上而下由小至大被固定在钉墙上的八字木架,直登屋顶。
      纸糊黑底、墨印红字、黄白纸花瓣镶边。
      气流从四面八方聚入木架间,凝成一个个小漩涡风,从内鼓吹花圈。
      纸将裂未裂,“奠”字振翅欲飞。

      ……都快笑飞了啊。
      ——和我也聊聊呗,A和你们怎么说的?几位这么乐呵。

      静。
      屋顶磷火灯摇曳、青白彩织网,死沉沉要塌下来。

      程顷站客厅门口,要笑不笑继续扫视屋里,幽灵似的。

      花圈两侧,是地藏王菩萨像,银镶边黑打底空相框镜像排列出的。
      程顷刚望见祂们,两位菩萨四只“眼珠”——相框围出的椭圆,直直瞪向程顷。
      凶神恶煞的。

      程顷抬手招呼一声:“醒了?”
      没动静,菩萨们不理他。
      他也无谓,早习以为常。

      刚抬脚跨过客厅门口,程顷人没到镜子跟前,镜子的戏谑先进程顷耳朵里。
      “那位尼古拉斯殿下的新赠礼呢?”镜子映照出的“程顷”叠八倍美颜滤镜,银白重瞳含冰水似的眼波流转。
      它面部肌肉僵硬,嘴角扯出笑像慢倍速抽搐,“怎么不舍得让我见见?”
      镜中,“程顷”黑沉的眼珠死寂,直勾勾盯程顷。它喟叹,生涩地念全一句中文戏词,还像悲伤咏叹调:“你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哦,那怎么办?”程顷冷漠,“那你先哭一个吧。”

      “程顷”一听,嘴角更抽搐,喉间又咕噜出几个变扭的词音:“你果然……”
      被程顷打断:“我说过,再用我的声音干奇怪的事一次,就砸你一次。”

      它还听乐了?程顷眼皮轻跳,深呼吸,被呛到。一半原因是空气里混硝石的槐花味。
      还有一半,是属实辣眼睛。黑珍珠也不忍直视,骨碌碌转向别处看。
      镜子应声直挺挺倒地,玻璃碎块之前还低叫一声,矫揉造作。
      “你的今日占卜呢?”程顷无心再听,闭眼仰倒进硬沙发里,加厚底无盖棺材样式的。
      养神。刚才他放血不少,疲累得瞌睡虫都有点不受控了。

      镜子面朝地,溢出水银泡泡,咕嘟两三声。
      程顷不理。

      又一个泡泡,没动静。

      镜子自己站起来,“程顷”的脸上裂条缝——从耳下向鼻翼,“伤口”渗水银。它撇撇嘴,端出一口清冷御姐音温温柔柔:“占卜显示,你今天没有顾客上门。”
      继续撩闲。

      瞌睡虫们吃吃笑,自发在程顷额角凸出个“井”字正要成型,被程顷无情镇压。
      意识正松懈,忽然听到组策学姐的声线,程顷心脏骤停,想起现实中被支配的恐惧。随即,他反应出是镜子,还有凑热闹的瞌睡虫跟着胡闹。

      “……别闹。”程顷抬手,精准按住瞌睡虫们,眼皮没动。
      不过确实该醒了。今晚就是迎新晚会,虽说自己是午睡,也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他一边琢磨,一边交代镜子:“那狰、”的业务介绍就交给你了。

      话没出口,冷不丁一句“阁下,我在”邦硬,砸程顷耳朵里。
      程顷:!
      他猛睁眼起身,手已经握住腰间匕首柄。
      满脑仁瞌睡虫吓到四散,满地板乱爬进家具底下,顿时又是一道道黑影蹿他眼前。

      刀锋寒芒飞掠出软皮质套,劈出时空一长道邃黑疤时,刀尖一旋已直抵狰的喉结。
      狰来不及动弹,程顷早掐住他后颈下掼。
      离刀尖绽开皮肉,不足一毫。

      程顷撩眼看他:“怎么过来的?什么时候?”嘴角扬出点笑的弧度像刀刃,冰凉。

      “走过来的。刚刚。”
      狰凝噎又莫名,不受控吐实话,整个人紧绷得像蓄势的弓。他拧眉,语气生硬:“阁下,这是做什么?”

      “不怎么。”程顷挑眉,扯平嘴角,“你吓到我了。”
      “所以见谅。”他随口告知狰一句,结了这个话题。
      程顷松开钳制,收匕首回鞘里,垂眼睫扫视过狰的影子。

      确是人模人样的,但比幽灵的动静、气息还隐蔽。
      程顷一思索:是该维修契约阵了。

      他躺回沙发里,看到狰站在原地哑口无言。

      应激反应期过后,程顷的态度缓和:“我需要休息。”
      “喀、喀、喀。”门铃断续响,铁片生了锈擦出卡齿轮的顿音,打断程顷的后半句。
      是客人。

      程顷:“……”
      好吧,镜子也该换注新水银了。说好的没有客人呢?

      狰抬脚朝玄关去,被程顷拦下。
      “摇铃唤魂,因果既成。”程顷恹恹背守则,手撑棺材沙发木板翻身出来,“原则上,小店不提倡新人第一次上路就作为承担客户因果的主舵手。”

      “程顷”咀嚼字音,嗤笑,“占卜显示,并不建议你开门。”
      “你的占卜还显示,今天没有客人。”程顷站镜前,三五下捋顺几近拖地的黑发扎紧,抽闲轻声抱怨句。
      “程顷”不高兴,抬下巴轻慢:“那静候您的佳音。”阴阳怪气。

      程顷脚下险些打滑,保持冷漠敷衍镜子一声“嗯”。
      他感知到狰在心底瞎琢磨:所以程顷已经死了,是成型的鬼魂吗?
      这是什么话?程顷噎住。
      程顷能“听”到的心声,“程顷”也能,当即乐出声,掉转矛头打量狰:“虽然你的新老板确实不当人,但也不必这么想人家死了。不出意外,他活的零头都比你岁数大。”

      红漆门扇自发地半开出45度,强迫症是这样的。
      程顷先一步合上银白重瞳,晃见一身黑的拘束人影。
      他不瞎,但也算不上目明。
      且理论上,银白重瞳对活人的副作用还没出一份可靠的调研报告。

      理论上,没有路引的活人也不应该找到这里来。
      “夫人,”程顷很轻地皱了下眉,疑惑,“您迷路了吗?”

      “
      棘手。
      但门已经打开了。

      “请进来说。”程顷瞥眼女人的黑头纱,没多犹豫,只是压低兜帽檐。遮视线。

      镜子里的“程顷”就不是那么礼貌了,或者说,礼貌得阴阳怪气。
      “哈,女士,这不是您该来的地方,别白费功夫了。”它转过头,和它很艰涩的语调一样非人类,有点超出人类关节活动的极限了。
      ——还差30.27度,就是标准的180度背过头。门先生“嘎吱吱”关得严丝合缝,给出的数据依旧精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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