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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古代组1 ...

  •   《丰祁初年》

      【简介】

      大溱丰祁初年,承安帝秦缙元日驾崩,举国皆丧。

      【序章】

      前言●往事

      一字一句,咬着己身魂魄,衔着将士枯骨,吞吐百姓血泪。

      如此陈情,就是出自一个从沙场上的白骨里爬回来、眼见都城中的街巷间熙攘景之人——一个小人物之口。

      ——题记

      隆熙二十年九月中旬,时值深秋。天光熹微,枫红落尘。

      百官已站在宫门外等候。文武两道,泾渭分明,隔出了楚河汉界的剑拔弩张。

      边塞吃紧,自七月初开打后战事就不可控制地、星火燎原似的烧遍了整个边疆。

      短短两月内,战火连绵,内忧外患的局势被摆在了明面上。

      至今日已有大半月,每日朝堂上的话题从未离过边疆二字,直绕着议和与否打转。

      天天直恨不得在殿上打一架的群臣没有被时间磨去劲头,这些肱骨之臣反倒越战越勇,精神十足。

      反观皇帝却一点不着慌,悠哉悠哉地和夹着尾巴做人的小虾米们观战,看了数日都觉得疲软。

      如今早,左相告病赋闲。站在首位的胥老将军和右相吵得不可开交,身后更是一团乱麻的论辩甚至对骂。

      隆熙帝听得直打哈欠,头昏脑胀。时间长了也就恼了,又不得不耐着性子装深沉。

      “报——!”

      直到几近破音的吼叫打断了文武议和与否的争执,引得众人瞩目。好不撕心裂肺。

      金銮殿上,朝野君臣莫不望向这风尘仆仆的报信小兵,眼见他跌跌撞撞地闯进来。殿外还有御林军围着,干瞪着这闯殿之人。

      然而这小兵丁毫无所觉,他的姿态称得上连滚带爬,好容易像样的一个头磕在地上,算作给皇帝的礼。

      再抬头时已经顾不得殿前失仪,满面尘灰混着泪被他一把抹过扮了花脸,哆嗦着唇齿费力地把字句咬在舌尖。

      “殿下,桓景侯死战百里谷惨胜。”他几乎是麻木地撕出来后半句的字音,跟剖开喉咙生生挖出了这话似的,疼得他双眼赤红,“侯爷重伤殉国。”

      可临了说出来也不过两片干裂的唇瓣一碰的功夫,轻飘飘的一句话掷地有声,惊雷似的震得满朝惊愕。

      文臣惶惶不安,交头接耳讨论窃窃私语更甚;唯有右相巍然不动,整个人绷得像弓弦,背向众人也不知是何反应,上位老眼昏花的皇帝也看不清楚。

      武将不可置信,青筋暴露者有跃跃欲试也有,只有胥老将军头晕目眩,腰背竟有些佝偻,背对身后炸开了锅的众臣子。

      “死了?桓景怎么死了?”常年稳如泰山的隆熙帝慌了,这一番念叨颇有兔死狐悲的意味。此时他虽想不起桓景的名姓却晓得大局已乱,不由得微微起身想想又觉不妥坐了回去,静默地看着骚动的文武两班臣。

      自己的这番言论没人细听,殿下之人还在滔滔不绝地汇报军情。隆熙帝未免不满,眯着一双浊眼,费神地审视着这人。

      脸色如土显露灰败之相,兵甲破旧甚至沾了血污,眼眶凹陷红丝满布眼球。

      从边塞苦寒生死一线的战场上爬回来又千里迢迢夜以继日地赶回京城赴命,难免精神萎靡,所幸唇齿尚且吐字清晰。

      观之又观,这人倒是个有几分福禄面相的。隆熙帝轻哼一声,这次总算被身边的老太监注意到默默记下。

      而殿下的报信兵毫无所知,现下他凭着一股气冲到御前,大脑充血一般。脑子里不受控地闪过种种边塞记忆,只觉胸闷气短,却还要咬着一股劲儿一字不落不停地继续说那些事。

      “而今,要塞师北城兵力损失大半。”

      开始时骚乱还在可控范围内。大多武将的表情严肃,有些胆量小的文臣听得面色发白。

      “城内军需严重匮乏,目前由七皇子主持大局。”

      这下不止是臣子,连隆熙帝也听得皱眉。谁也不会放心一个弱冠之年毫无经验的半大孩子儿戏般当主帅。有几位御史台的暴脾气已经要叱骂无知了,幸而被知趣的拦下这类傻子,继续听下去。

      “西南连失帛安、祁两城,日前西南守边大将刘孜临阵脱逃。”

      有点血性的武将都气得咬牙,只想把这天杀的即刻碎尸万段,恨不能生啖其肉。文臣却有些百态众生的味道了:或自命清高或真情实感的鄙夷也罢,是惊惶失措是面如金纸的昏迷也好,乃至皱眉沉思的,激越痛惜者,怜悯同情之人……神情各异。

      隆熙帝却镇静得多,虽然面露鄙薄之色也没有过多的惊讶,甚至有意无意地扫过了一众武将。

      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又显薄怒,冷哼一声揉着发疼的额角,他懒懒地审视着文武群臣觉出好没趣味,百无聊赖地想着国师那金丹何时能成竟不由得生出几分莫名的焦躁来。

      “西北夺回暨、酉两城,叛将姚信伏诛。”

      这是唯一一个好消息,勉强慰籍了所有人提着的心。可随即被打了一个大弯——

      “副将祁表叛逃,使得苍南、何廊,安锡三城沦陷,西北三成兵力折损。”

      闻者俱是倒吸一口冷气。谁也未曾料到竟是祁表,甚至有人想要上去撕了这嘴好叫他知道什么不能造谣。

      可这是事实。隆熙帝居高临下,像半个局外人。如同河山并非他的河山,一点也不忧思,还在琢磨着心心念念的金丹。

      “西北守边大将徐仕远受累沉疴,卧病三月有余,日前垂危。”至此,报无可报。只留众人一片哗然。

      只觉耳边吵嚷的小兵咽下了话头,咽下了喉头血锈。他那一股劲儿也咽下了肚里消化,头脑发昏地瘫坐地上,泪流满面极尽狼狈之态。

      没人顾及他。胥老将军更是要把手中的笏板生生箍碎,字句如刀穿心透肺,血流如注。花甲之年的老人家直挺了一辈子的腰板脊梁都在微微颤抖,他一时还有些上不来气。

      咬字衔句,吞息吐言。这字里行间俱是军民伤死病、城池满疮痍。

      整个边疆战线堪称强弩之末,军情紧急。

      “殿下,臣愿往师北主持大局。只要……”他深吸一口气缓过劲来,一字一顿地念出那四个字:

      “军、需、充、备。”

      矛头直指何人不必说,那人闻言时即刻面色青白。

      可胥老将军从不是怕得罪人的主儿,还在呈请:

      “狄戎可退,江山可保,百姓不必泪洒胡尘,以慰将士在天之灵。”

      并非大言不惭,而是安世胥姓。

      隆熙帝自然是明白的,遂若有所思地点头允诺了。而后客气地问户部尚书:“卿家可有话说。”

      群臣噤声,叹息户部尚书这是要到头了。

      “这……”愁眉苦脸户部尚书已知天命,可惜也揣测不了帝心,惊了一身冷汗,“殿下,这……这实在是国库无银。”

      “哦。”隆熙帝多年服用仙丹,身子早已虚乏,连声音都是虚无缥缈的绵软懒散,“何以国库无银?”

      轻如鸿毛的一句话在寂静的大殿上回荡,不辨喜怒,不怒自威。

      群臣垂首,唯有那小兵绝望地看着前方下跪的户部尚书,心下还存着点不甘与希冀。

      户部尚书满足不了小兵的希望他擦了擦额上的汗珠头皮发麻,战战兢兢地回道:“地方赈灾,宫中用度,公用开销……这样样都是钱啊。”

      群臣不语,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有暗自唾弃这老儿也不会自找一身腥臊。唯有那小兵傻傻地当了真,绝了念想,只觉天塌下来也不过如此。

      未曾想隆熙帝一点也没打算放过户部尚书:“是吗?”

      户部尚书眼一闭也该明白了,今日难逃一劫,识时务地闭嘴不再辩解。也没人替他说话,都是自扫门前雪,有甚者想要落井下石。

      隆熙帝省了不少心,挥挥手老太监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尖细的嗓子定了户部尚书的命。

      一箱箱的竹简赃物带上来,一个个的受害证人送上来。

      户部尚书自己身子立得歪,只能任由人家指着他的鼻子骂影子斜。

      大势已去。

      这老儿当尚书这么多年,凭得就是知情识趣不惹皇帝恼,心态崩了脑子也没扔进水里游泳。他这时候也还算计着拉几个垫背的。法不责众古已有之,就是不成总归这时候皇帝不会嫌弃抄家的钱财来得少。

      他拭了拭额头的汗:“臣有罪,臣愧对殿……”

      可惜天不遂人愿,有人气不过当了挡箭牌直接掀了他的算盘。他这一句话还未说完,自己一把老骨头就被人逮着衣领差点散了架,吓得他心惊肉跳。

      竟然是那个小兵!

      所有人都未曾想还有这么一出,一时愕然。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胥老将军的反应最快,他大步流星地上前一把拽过那小兵伸出的拳头,户部尚书没能被打也被小兵丁扔得一个趔趄幸而被同僚扶住。

      那灰头土脸的男人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是胥老将军拦住他,一时傻了眼。

      他的胸膛里充斥着说不出的愤怒和悲凉不知道怎么宣之于口,就傻愣愣地站在原地,腹部受了胥老将军的重击又被揪住衣领也不明白怎么会这样。

      他哆嗦着发紫的唇,涨红了一张脸显得滑稽可笑。

      他难以置信,他无可奈何,他愤怒,他又迷茫……

      为什么?

      他想要发声质问,张口声哑。

      若不是那贪官、那老贼、那不是人的东西,那么多兄弟、那么多百姓怎么会饿死?

      若不是粮饷急缺、军需告罄,侯爷何必拿着命去赌胜负生死只为早早了结战事?

      明明最开始他们如皇子所说的“势如破竹”,就因为这些蛀虫就应该落得如此的窘境?

      明明大溱才是上国天朝,凭什么要侯爷拿命换来突袭敌营火烧粮草的机会?

      他们竟沦落到靠抢敌人军需的地步!

      面对男人赤红的双眼,胥老将军没功夫顾及这青年人的想法,那只枯朽的、皱皮的、厚茧的手力道十足,勒得他的后颈生疼。

      老将军从来不是手下留情的人,又一拳打得男人左脸红肿,皲裂的唇渗出湿润的血丝。

      他再也压抑不住地朝着男人怒吼:“混账!胥祁那小兔崽子就是这么教你的吗?”

      男人沉默了,一身怒气被浇了个通透。

      是啊……侯爷教他们忠君报国、教他们守天下护黎民。

      可是,凭什么?

      男人咽下喉间血沫,几近无措地茫然道:“将军,侯爷他……他是被人出卖的啊……”

      泪意上涌,男人的眼眶发红。

      那些胡人怎么会有中原特有的兵器?甚至近年来北方连年大荒,哪有那么多的粮草支撑?

      还有那个祁表!

      男人咬牙,声声泣血:“将军,万箭穿心呐将军!凭什么是侯爷,凭什么?”

      凭什么那些磨牙允血的贪官狗官在都城一个个高枕无忧,嘴皮子一碰就葬送那么多人的性命?

      凭什么侯爷拿命为这群蛀虫收拾烂摊子?

      那是他们的主帅,是整个南北线战场的主心骨,生生被自己交付背后的人、的家国给折断了。

      那么多将士枯骨,那么多百姓枉死。

      这些人何以心安理得,何以纸迷金醉?

      胥老将军懂他的意思,又不能懂,他只能强压心绪一声又比一声高:

      “他是将士。”

      将士当死沙场,当抛头颅洒热血。

      男人没了气力,他张口想要争辩又发现并非哑口无言,只是说不出的无力感。

      他环顾四周,竟看不清周围人面目,也听不清他们在嗡嗡什么。

      这些大人们锦衣玉带,一个个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或指着他的鼻子怒骂或退避三舍离他远远的,有心有不忍者有面露同情者。

      那些恶意的、探究的、麻木的、甚至幸灾乐祸的目光叫嚣着,张牙舞爪地淹没了施舍的善意与怜悯。

      只有一个人,站在最前面,如同置身事外。

      男人怔怔地看着那个人,他知道这个人,是侯爷提过的右相。他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

      为何,你也无动于衷?

      如今鲜有人提及,早年右相尚是举子时,受过胥家恩惠。

      更鲜为人知,胥祁是右相旧友。

      何止旧友。

      右相的手心已经硌出了血印,指尖发白却毫无所觉。

      策马同游西郊春,漂游盏灯东湖秋。他是胥祁的旧识。

      对饮合卺祝百年,结发终生祈白头。他是霁泽私定的结发人。

      道不同不相为谋,他是桓景割袍断义的软弱小人。

      “右相,当真是软骨头!”那人气急,“望你好自为之。”

      “自此一行,山遥水阔,一别两宽。”次日再见,形如陌路。

      右相仔细品味着这两句话,止住了想要不顾一切前往北疆的念头。

      桓景侯胥祁,字霁泽,三军主帅一言九鼎。

      山遥水阔,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死生无关。

      他……是右相。

      他不能走,他不能再犯错了,不能再给左相机会了。

      右相咬着唇齿间的血腥味儿,嘲道。

      好一出闹剧。

      隆熙帝愠怒,压了一清早的火气同样找到了发泄口,想要将男人发落。又碍于不能寒了武将的心隐忍不发。

      胥老将军终究还是那个护短的胥老将军,在打了男人之后转身跪了皇帝:“殿下,实乃臣孙治下不严。”他说到这里,这铁血半生的汉子眼眶还有些发红,嗓子堵了棉花似的,“斯人已逝,子不教父之过。其父早逝,是臣之过,望殿下降罪。”

      隆熙帝是真怒,可惜气血两亏多年,只能有气无力地拜拜手:“爱卿说笑了。殿前失仪,殴打朝臣,此人作为不小。”

      胥老将军肃着一张粗眉大眼的脸,他跪在殿前,耿得像死木头似的。

      右相终于说话了,他凉凉道:“殿下,何来朝臣?尚书大人之过,按律当斩,三族流放。毕竟只算洗钱的庄子就够建半座豹房了。”

      站在他身后朝不保夕的老儿成了弃子,脸色惨白,心道是彻底完了。他的腿肚子发软,全靠厚颜薅着同僚的衣袖不放死撑着不会殿前失仪。

      皇帝才不会注意这老儿的失态。他虽不满右相的态度,可这洗钱的庄子更叫他气血上涌的愤怒,盖过了小兵的风头。

      隆熙帝咳嗽着冷声道:“爱卿所言极是,朕无此朝臣。尚书愧对先帝厚望,愧对当年的探花名头。”

      尚书是先帝年间的探花郎,也曾一腔热血,春风得意。

      右相是隆熙十年的探花郎,如今不过而立,风头正劲。

      隆熙帝从来不吃亏。他满意了,不再管抿唇叩首的右相。

      “户部尚书秋后问斩,三族流放汶地,终生不得赦。”皇帝和蔼地朝着被拖走的、挣扎的狼狈老儿朗声道:“爱卿若有不服,可与大理寺卿申报。”

      大理寺卿与右相同科,年纪不大却是夜止儿啼的人物,传闻与先帝赦封徒有名号的摄政王神交已久。

      坊间谣言不知真假,连累大理寺卿离皇帝八丈远也殃及池鱼。

      前车之鉴的右相还跪在前方,没有殿下允许不起。作为凶神恶煞的代言词,君子端方的大理寺卿内心毫无波动,眼皮也没撩一下举着笏板装聋作哑。

      他与右相道不同不相为谋。

      皇帝也无它意,不大注意大理寺卿的态度。这位逃过一劫。

      总归,像大家爱看的话本一般,结局总是奸人落网普天同庆。

      可男人的心中却没有丝毫的畅快之意。

      他既没有被拖出去乱棍打死,那贼子也罪有应得。他又有何不满?

      合该不应他有不满。

      隆熙帝理所当然地想,他心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作响。

      除却不按常理出牌的皇帝,已经没人记得这个人,所以众臣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朕意欲封此人为户部尚书,诸卿可有异议?”皇帝清咳一声,指着男人道。

      于礼制不和,却无人反对。

      殿下还跪着权倾朝野的右相,站着痛失爱孙的胥老将军,躲着事不关己的大理寺卿。

      朝堂终是皇帝的。

      人人皆知,这人的户部尚书,不好当。

      当一天都是凭本事,不知情的看来都是沾了皇帝的光。

      偏偏这大傻子还在千恩万谢,盘算着如何早些送军饷。

      皇帝卖了个烫手山芋的人情,叫人不得不受。可惜这人毫无所觉,叫陛下并没有成就感。

      好在抱着“说不定这人能行,不行还有右相”的想法,他放过了男人,才想到叫起长跪不起的右相。

      趁着无人提出政务,未等右相谢恩就一阵儿风地直向炼丹房,连后面宣退朝的大太监都要匆匆追上。速度之快令人惊诧。

      幸得皇帝最爱装模作样,练就了这么一招绝技,虽叫人惊叹也没惹笑话。

      于是,最后的最后,隆熙帝还是没能想起桓景侯的名姓。

      这事儿也就这么过了。从始至末,隆熙帝没露一点马脚,也是不易。

      年纪大了,就是不记事。他乘撵时无所事事地想。

      也不知霁泽那孩子怎么样了,好些年不见了。

      霁泽霁泽,太平盛世的福泽。

      他一直自得于这个自己亲赐的字。

      爱屋及乌,对孩子还有些记忆。那可是个皮猴,牡丹花下死的风流鬼。

      不过若问这孩子姓什么,殿下怕是记不得了。

      桓景侯胥祁,今上亲赐字霁泽,荣宠无两。

      英年早逝,战死殉国,皇恩浩荡,破格大葬。

      彼时胥老将军血浴沙场,拼死杀出了一路的捷报。

      可惜英雄迟暮。

      三月,老人家夜半猝死,七皇子再次受命。此次是锦上添花

      【番外】

      (一)关于好马不吃回头草这件小事

      “小公子可是睡下了?”右相伫夜色里,瞧眼回廊尽头的竹苑。
      管事儿眼观鼻鼻观耳揣摩着,忙毕恭毕敬躬身:“是、是,小公子打从客乡回来,就回屋里歇着了,灯也没亮几刻,现下都隔有大半个钟了。”

      又是客乡。
      右相沉默半晌:“知道了,下去吧。”
      “更深露重,您也注意贵体。”管事儿提心吊胆着多嘴,“孩子大了,总有段叛逆的时候。小公子是懂事理的,只是一时被迷了眼……”
      管事儿再絮叨不下去,沉默着退下。

      孩子大了,知事理,自然晓得他这上赶着想当人爹的,有多叫人戳脊梁骨。
      和他亲生父亲一样,看透了就敬而远之。
      说不上什么酸涩心境,只是惘然。夜里右相回卧房里,一如既往搂他的小匣子入怀沉沉睡去。
      胥祁,胥小将军,小公子的生父。他忘了,有多久没梦到过这人了。
      还活着,也未曾见过。

      只是克己守礼如右相,实未想过,再见竟是在花柳巷。
      仆从与他讲,小公子头次进了二楼厢房。他一时急火攻心匆匆赶来,推门竟是故交戏新欢的场面。
      当即便僵在原地,右相惶惶间维持住神色平常,软声道:“打扰。”
      下一瞬就要关门逃离。
      “站住。”屋中人

      (二)

      【平行世界线?关风月】

      (一)君即是人间

      【正文?少年游】

      (备)序·风雪夜归人

      漠北的冬夜是极冷的。

      大雪纷纷扬扬,砸在脸上冰得人浑身打颤,比上京少有的冰雹都更胜一筹;都席卷天地的凛风猎猎叫人睁不开眼,大有削皮挫骨的狠劲,挟着磨人的寒意。

      要一坛的烈酒烧喉下肚,才有那么点暖和的意思。

      马蹄踏过积雪,一串儿梅花烙。棕鬓的骝马咬着马嚼子唏律律地嘶叫,马上的主子腾出一只手轻抚它的后颈聊作安慰。

      估摸着大约还有二三十里地就到客栈了,他不由得暗骂这鬼天气。

      他是客栈的老熟人了。初到漠北时带着兄弟们吆五喝六地去喝酒划拳,末了不好意思赊账抵了玉佩,老板娘掩着嘴偷笑收下,就此换来这厮大半年的白吃白喝。

      这二三十里的路,在过去熟到捆着自家马的眼不管也不怕偏了的地步,快得很。

      客栈那一点灯火亮着,就足以叫他穿行漠北。

      “吱呀——”

      年久的木门泅湿了大半,夹杂着风声可以隐约听出屋里的欢快。

      他推开门时,屋里的声响静了一瞬间。坐在桌前大口喝酒吃肉的汉子们看过来,柜台后拨弄着算盘的半老徐娘转头一瞧就有了笑模样。

      他随手带上了门,也没能防住门前的雪痕,只能无奈地摇摇头朝那女人做讨扰状。

      女人噗嗤一声,对着他笑骂:“臭小子!坐着吧。去给他拿那坛子女儿红来,”末了朝小二招招手,“小小年纪不学好,喝不死你个兔崽子去!”

      屋里四角的炭火噼里啪啦作响,他呵着手寻了空位坐下摘了斗笠,露出了青稚的脸庞。

      大伙才发现这厮看着就是个十五六的少年郎,不过一个刚束发的半大孩子。

      被支使的小二踌躇了,眼巴巴地看着他们老板娘木愣愣地站着。

      那可是您的珍藏啊!不是……谁买都不给的吗?

      老板娘还看不透他那点小心思:“没事儿,这酒就是他当年埋的。”

      “物归原主。”她拨弄着算盘哗啦哗啦响,继续掐算今日的流水账,眼皮也没撩一下,“小子,你今日的饯行礼就这坛酒了,别想再从老娘这里诈分毫。”

      他笑了:“放心,今日承蒙您这一坛酒,争取来年不来诈您。”他从小二手里接下份量不轻的烈酒,看小二那恋恋不舍的滑稽样更为开怀。

      老板娘弯了唇角:“不如先付了今日的酒钱再说这话?一千两如何?”她伸出了一只白皙的手指,还覆着茧子。

      周围人倒吸一口凉气,惊叹之余都暗自打量着他。

      微微一愣,他反应过来后笑得朗声:“皇安酒,千两金,难买我乐意。”

      他本一手执筷子没处使去,索性去敲石碗,也不知是敲的哪处的敞亮调子。另一手揭了泥封痛饮。末了只觉身心一暖,筷子扔回了竹筒里,这厮一抹嘴装起了地痞流氓,笑得没心没肺:“一分也没有。”

      “去你的。”老板娘又好气又好笑,虚指他的额头啐道,“小兔崽子就是不吃亏。”

      他嬉皮笑脸也不反驳,乖觉地饮酒无话。

      大家看了热闹哄笑一阵,复又各自高谈阔论起来。他们粗犷的、质朴的脸庞在火光摇曳下,镀了暖色。

      他挑得是边角的座位。伴着火星的摩擦碰撞,他看着那些人,心里倏忽间生出那么一点不舍的情绪来。

      这念头转瞬又被掐灭。

      漠北风光,他见过的大半都染了血。兄弟们的、胡虏匈奴的血。

      若有可能,他一辈子也不想来这里。

      他拎起那一坛子女儿红,推门离去,伴风雪回京。

      溱历隆熙十六年冬,师北大捷,狄夷俯首。帝甚喜,封赏。胥祁在其列,受封桓景侯,举以为帅。

      【正文?塞外曲】

      第一章 京城里来的公子哥儿
      溱历隆熙五年早春,暖风尚未过尽江南岸时候,胥将军先拎着个半大的小儿打京都回要塞师北城了。
      齐二给人接的风。
      这浪子昨夜宿城东的温柔乡里,整个人的骨头都酥得松散。
      师北的二把手是胥将军的成副将。这位老哥一琢磨,这么个挂名的闲人总不好摆着当花瓶,便支使他来。
      胥将军搁京都憋闷月余,肝火旺盛。刚一回来又见这逗趣的冤家,闹个啼笑皆非。心道这厮准是又没干好事。
      齐二精气神儿可好。昨夜睡得踏实。
      “您今年回来得可早。”驻边关六七年下来,硬是没改掉齐二的口音。
      浓眉皱起,肃一张国字脸的胥将军下马:“你小子又招惹是非了?”
      齐二只等他问话,好消磨自己油腔滑调的劲头。他自笑得没心没肺,三月里春风没他灿烂:“哪能啊?将军哪里话,我这闲人怎么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胥将军心里如何想嘴上怎么骂,雷声大雨点小,不与俗人论高下。
      俗人齐二也爽利,脸皮实打实的:“您这可冤枉我了。这回真是就我一个儿良民吃空暇,不成到府衙里您问问。走着?”
      你算哪门子的良民?
      胥将军对他这幅嘴脸早没了兴致训,不是走形式的人。本来这人就爱逗趣,时间长了胥老将军也有样学样。譬如现在,火气都教他搅没了,胥老将军一摆手,不与他蛮缠:“成,走着。”
      “欸,这才对嘛!”齐二乐了,“您可别天天跟黑脸的包公似的啦。”
      这话一出口,胥将军的脸又黑了。
      齐二不在乎,做了个请的手势:“城里成副将可等到您回来挽救他脱离苦海了。”
      这厮真是长了张叫人放心的嘴,白瞎了不叫人放心的脸。
      胥将军懒得较劲他的嘴上便宜,抬腿上马车。
      “诶!将军,你马上可还有一位呢。”齐二在后头喊他。
      四、五岁大的白团子一双小手揪马鞍匍匐着身子不敢动弹,一双桃花眼巴巴望爷爷的背影。
      胥老将军不在意,冷冷道:“让他自己下来,没这胆量就一直在上面待着吧。”
      团子委屈地撇嘴:“哦。那我不下来了。”
      胥老将军怒:“出息!”
      “这里摔下来不好治,不下来。”团子慢吞吞地解释。
      胥老将军噎住。
      齐二乐呵,想这小孩真好玩。
      他不顾胥老将军放的话,上前伸出双手:“来。”
      “你不怕我祖父吗?”小孩好奇地打量他。
      齐二逗他:“怕,也不怕。”
      这话太绕。
      小孩一怔,松开揪马鞍的手:“就是说,这件事不怕。”
      “聪明。”齐二敷衍地夸,将他抱在怀里。
      两条胳膊被架得难受,小孩等齐二把他放下。
      不想齐二没这个意向,还在盘算这小家伙怎么就这点份量:“小子,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可以告诉你,但请你先放我下来。”小孩跟他讨价还价。
      “成。”他弯下腰身,见小孩脚尖着地就撒了手。
      齐二还没站直,小孩先毫无防备地一个趔趄,又薅住了他的纹云袖。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待小孩站稳,齐二整整袖子。
      “胥祁。”
      胥祁?
      齐二还真不了解胥家还有这号人。
      这可不成,哪能有他不知道的事?
      “小公子,令堂是哪位呀?”齐二一双狐狸眼含笑,话里尊重话外逗弄,分明是挪揄。
      怎么看都不怀好意。
      胥祁皱鼻:“家父胥清芳。”
      胥清芳,胥老将军膝下嫡长子,可惜六年前战死沙场。
      齐二难得笑不出来了:“怪不得,小公子沉稳,颇有令堂风采。”
      胥祁心下隐约有了猜测,躬身谢过。
      冷眼旁观的胥老将军终于出声叫停:“想问的都问了,赶紧进城吧。”
      胥祁刚松了一口气。
      “待会儿齐二你领胥祁到练武场,等我过去。”
      还是没逃过。
      胥祁深呼吸保持礼貌的微笑,只是藏袖子里的小手攥得死紧。
      被眼尖的齐二瞥见了。齐二就爱看人吃瘪,尤其是姓胥的。
      他不顾胥祁无声的抗拒,强行掰开胥祁指尖发白的右手交握。
      胥祁被迫抬起臂膀,仰头望齐二。齐二依旧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垂头对上视线时,却教胥祁觉出寒意来。
      他怎么了?胥祁长这么大,头一遭知道畏惧是什么情绪。
      “松开。”齐二默默作口型。
      胥祁的薄唇抿成一条紧绷的弦,他撇头,不情不愿地松开了左手。
      齐二收回了视线,一面揉胥祁的脑袋,一面乐哈哈地给胥老将军打包票:“成,您尽管放心。”
      这人学变脸的吗?胥祁背着齐二撇嘴。
      齐二跟安了双眼睛在胥祁身上似的,暗暗一拽胥祁。
      胥祁老实了,乖乖跟齐二身后。
      老将军得到准话,指使车夫驾马,马车扬长而去。
      他这一走,齐二更懒着遮掩了。
      “走吧,小萝卜头。”齐二牵胥祁也往里走。
      胥祁被他扯着,高举着胳膊,想要挣出齐二的禁锢。不想这家伙看着像个酒囊饭袋,可藏着暗劲儿十成十足。
      他既挣不开,更是气闷:“你个大萝卜头。”
      “不乐意这么叫?”齐二终于施舍似的回眼瞧他,一脸笑眯眯,狐狸眼弯弯。
      胥祁平复愤懑,慢吞吞道:“公子未免太不尊重人。”
      他更想说,齐二扯得他胳膊酸痛,虽也有他一直挣扎的成分在。但自觉这话太矫情,碍于脸面,胥祁说不出。
      “小大人。”齐二矮身刮他鼻子,笑容愈发灿烂。
      这人……还是怪好看的。胥祁看着他那张脸,反而没方才那么可憎了。
      “你不只是个小萝卜头,还是个会变色的萝卜头。”齐二继续逗他,似模似样端详胥祁的小脸,“方才是个粉白的玉萝卜。现下么,是个通透的胡萝卜。”
      话至此,齐二忍俊不禁。
      胥祁一时没反应过来,茫然地仰望齐二。清寒的日光照着,齐二细看出胥祁那瞳色隐约泛点绿。
      玉璧微瑕,啧。
      后知后觉的胥祁犯了蠢,他意识到齐二意指他脸红了,而且自知是瞧齐二红的脸。
      有违君子!胥祁直觉脸皮又升温,竟埋头捂住了脸。
      如此,他没能望见齐二笑渐冷。

      想这小孩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齐二寻思是未曾瞧出自己神色变化。
      伤了小朋友的心可不好。
      “小公子,小公子?”齐二单膝半跪下身,方便同胥祁平视,更方便他扒拉胥祁捂脸的手。
      他似乎被胥祁的举止逗得啼笑皆非:“这是做什么?怎么娇滴滴掩面,莫不是在下眼拙,竟识不得千金?”
      “我是男儿郎。”胥祁低声道,顺齐二的力道放下双手。
      他自以为齐二看不见,酸疼的胳膊背身后甩。
      “是,在下言错。”齐二老神在在,“望小公子见谅?”
      这人像是把笑刻脸上了,还是狐狸笑。
      想了想,胥祁干脆地主动牵齐二的手,脸上的别扭情绪还没抹去。
      ——原谅你了。
      齐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心下暗笑小锯嘴葫芦,和大锯嘴葫芦一个德行。
      “你在前,牵着我如何?”齐二问。
      胥祁迟疑:“……可我不认路。”
      瞧这模样便是想。齐二摸透了小孩心思,趁热打铁:“小公子,我给你指路不就成了?”
      “若你在前,路归你走。若我在前,怕要把你这粉雕玉琢的小贵人卖了也使得。”
      什么歪理?可齐二说得跟真的似的。
      胥祁下意识想收回手,又克制住。他才不能怂,肃着一张小脸试图唬人:“你不会的,否则我祖父不会放过你。”
      其实这威胁,他说来心里也没底,但只要唬住对方也辨不得真假。
      即使不断给自己打气,胥祁还是默默后退了一步。
      这外厉内茬的纸老虎气势,显然唬不住齐二,反倒先自露了阵脚。
      意料之外,孩子年纪小也是知事的。
      齐二暗自喟叹,面上又是噗嗤一声笑。他笑话胥祁:“玩笑你也当真?走吧,莫教你祖父赶在了前头。他那脾性,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怎生得……如此敢言?再怎样,老将军也是他祖父,竟不怕落口实吗?
      虽然胥祁不得不承认,齐二是对的。
      那一点顾虑打消,胥祁在前抬胳膊牵齐二进城门。
      齐二在后,本以为自己要矮下身才便宜胥祁动作,不想这小家伙还是体贴的。
      可惜,小棉袄只能委委屈屈来捂自己。
      跨城门,街两道摊子零碎、吆喝零星。这时节刚过元日不久,又值地冻天寒的尾梢,自不比平常。
      一进去,胥祁就感受到当地人的热情,尤其是对齐二的热情。
      这边黄脸的大娘堆笑褶,招呼他:“又出来溜达?”
      齐二笑呵呵应声是。
      那头黑皮的大爷探头瞧,好奇问:“怎今个儿还拉着个粉娃娃?”。
      齐二嬉皮笑脸,玩笑道:“捡的。”
      嘴上不听神,他脚下也没落下。小萝卜头三两步挤一起,才抵过大萝卜头多半步。
      听齐二说自己是捡的,胥祁不大乐意地暗暗掐齐二。
      奶娃娃也不下狠手,只要自己能知道,小家伙不高兴了。
      齐二笑盈盈,边同小贩谈天边揉胥祁的脑袋。
      只得逞了一会儿,就叫胥祁躲开了。
      出于礼教,胥祁耐着性子等齐二聊完天。

      《隆熙二十九年》

      【简介】

      隆熙二十九年,打南边来了个淮南侯世子访都城。

      可惜京中突生命案,世子反被浑水搅。

      【正文】

      前言●檐下

      时值隆熙二十三年的盛夏,帛安城一派大好气象。

      响亮的叫卖吆喝被淹没在人声纷杂里,锦衣也有与粗布擦肩的时候。时而一两辆车马吱呀吱呀着,同马蹄子的细碎步伴行而过。

      酒楼门前风尘仆仆的两位酸儒生有一搭没一搭的交谈也埋进了街市熙攘里。

      “唉,多可惜!”那位青衫衣着的青年人叹惋,“胥老夫人死了。”

      这称呼含糊得很,同行人却是一瞬悟了青衫的所指:“可惜了,胥家的好日子怕也至此了。”

      安世胥姓,仿佛隔世经年。

      唏嘘一阵,也没了下篇。

      而后年纪尚轻的圆脸小二热情地迎着两人信步进了酒楼,意外瞥见了檐下的痞子。

      小二留心下来,想着切莫再教这人吃了霸王酒。

      痞子不知名姓,两年前来了帛安。他身无分文也无甚长处,只一张面皮唬人。若非要说,也就吹叶子吹得不错。

      这人呢,白日随意一个檐下可以呆一日,夜里管它酷暑寒冬天桥大街睡得,一年里几个月几个月的不见踪影。兴致来了吹首小曲,还能给掌柜的揽客送他几壶酒尝尝鲜,反倒是小二觉出不是滋味。

      但日子总是要过的,人家也没做什么自然赶不走,横竖看不顺眼也由他去了。

      那痞子见惯了小二的没好气,也不在意。嘴角带笑地轻哼了一声,陪衬下颔侧边的浅疤,多了讽刺的意味。

      反而是小二见着倒觉出不对来,这人平常哪个也看不在眼里,自然也犯不上计较谁。

      今日怎么这么不痛快?

      小二倒也没触他的霉头,撇撇嘴忙活自己的事去了,一头扎进了鱼龙混杂的酒楼里待客。

      痞子仍是一副懒散模样地盘腿坐在檐下,没骨头似的倚着墙,只图个舒坦。

      他冷冷地听着酒楼里的嘈杂,日光刺得他那双桃花眼生疼,又晒得整个人暖洋洋的。

      掌柜的这酒楼也是帛安城里数一数二的,晌午是最热闹的时候。

      他却只觉耳边嗡嗡作响罢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咂摸出点滋味儿来。

      胥老夫人死了。

      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心湖,轻轻地蜇了心底一下。不痛不痒,但硌人。

      痞子抿唇,难得收起了漫不经心的嬉笑脸,露出了好皮囊下的冷峻本质。

      良久,他终于站起身来拍拍一身的灰,又因着坐得太久血液不流通险些一个趔趄栽倒。

      这会儿日头烈,也不知是天气的缘故,直燥得痞子心烦意乱。

      他寻思今日是什么时月。

      只是这越寻思着,越寻思不出个所以然,越乱作一团麻。

      这算什么事儿?越琢磨越不是滋味。

      索性不琢磨。

      他哂笑。想这么多能有什么用?不如往京都凑个热闹,哪里的天桥底下不是天桥?

      他这厮,合宜没心没肺。

      只是,这盘缠可成问题。到哪寻个冤大头才是正理。

      思绪流转间,痞子心下有了计量。

      《关风月》

      文案

      叹年少、自风流,策马同游西郊春。

      第一卷上京闻

      第一章师北还凯旋,上京访举子

      “师北大捷!桓景侯明日就要还京了——”

      不消半个时辰,这好消息跟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大街小巷。整个上京城沉浸在喜悦中。

      这是溱历隆熙十五年的初春,冬末最后一场雪就在这一天的夜里——虽说至今日,少有人还记得这事。

      那是悄无声息的一场雪,约摸着是夜半时候,只下了将将一刻久。气势汹汹而来,又气势汹汹而去,倒也痛快。等到天光大亮时,也只泅了将干未干的杂乱水迹。

      褪了色的红灯笼连成串,一排排一列列还挂在街头巷尾。远远地叫人看去,仍叫人觉出喜庆来,满面容光焕发。

      大大小小的摊子早早争抢城门那一段,只等今个儿赚个锅满瓢满。也不枉个个削尖脑袋的苦心积虑,城门两道水泄不通直被逼停在“贵人街”前。翘首以盼只为等一句喝喊:

      “开城门——”

      一片哗然,群声鼎沸。摩肩擦踵,不辨忠奸聪愚。张三推着李四,李四又踩了王五,王五也搡过陆六;妇人怀抱幼子尚要分神护,汉子身量高壮还需抻长颈,老丈佝偻拄拐只得惜耄耋;小贩乘机哄得稚童财,笑得合不拢嘴;屠户老练割来二两肋,探头望去只见人头赞动;书生瘦弱一心附风雅,摇头晃脑把诗念。只道声:

      一日看尽长安花。

      不算佳节时年,这是上京少有的热闹时候。

      隆熙十四年的早春,乘着元日后的暖风送来了第一个捷报。

      除旧迎新,这是属于少年人的时代。

      而那灰头土脸的穷酸举子赶了巧,恰恰此时抵至上京城。算来也应天意。

      不远万里而来的少年人风尘仆仆,被淹没在人潮里东倒西倾站不稳根脚。跟春日里由不得己身的柳絮似的。

      耳边尽是嘈杂鼎沸,他就那么一抬眼,恰恰对上了那小侯爷的余光。

      少年人一愣,这样的小侯爷倒与他所想的有所不同。

      单说面相,这位小侯爷生就一副好皮囊,只那双微挑的桃花眼也不知醉了多少春闺里的芳心。

      不像个将军,倒像个浪子。

      方这么一想,他才觉出这小侯爷有点轻狂少年郎的意思。想来也是,毕竟不过束发之年。

      也不知是不是这穷酸举子的目光太直白了,还引得小侯爷特地朝这头望了一眼,露出笑模样来。

      唇角一弯,比肩三月风的暖人。

      这穷酸举子一愣,心头慢慢滋生出点自形惭秽的窘迫情绪来,不自觉地垂头攥紧了袖里的荐名状。

      罢,来日方长。

      他如是安慰着自己,用力过猛的指节僵直,指尖微微泛白。

      待再抬眼时,那鲜衣怒马的少年人已渐远。周遭的人纷纷做鸟兽散去,唯有这穷酸举子也不知哪根筋搭不上还伫立道边不动弹。

      直至那小侯爷的背影也不见,他才将将回神。喟叹一声,就近寻个路人问了胥国公府何在,又按图索骥地找了过去。

      再且说那小侯爷胥祁策马游街直去紫禁城拜见皇帝。

      隆熙帝已有不惑之年,近些年迷信长生妄说整日服用金丹,精气神儿看着是比年轻人还好,实则内里早有虚浮之象。

      胥祁进御书房前,皇帝方服了金丹,心情大好,面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红润。

      面对胥祁欲言又止的神情,这位九五之尊似乎毫无所觉。一双浑浊的眼目吝啬地挤出点笑意来,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胥祁的肩胛骨:“好小子,不辜负孤对你的厚望。”

      胥祁离京也有大半年,如今再见隆熙帝才发觉殿下是真的老了。金丹撑起的“底子”声厉内茬,细看鬓角显了斑白。

      并非无人察觉,只是少有人敢去抚老虎的胡须而已。

      到底是少年心性,藏不住事情。

      眼瞧着胥祁的欲言又止,隆熙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且先不论这情绪的真假,这孩子总归是个聪明人。和聪明人说话不费事。

      隆熙帝的笑真切了。

      “胥老夫人念你许久,总盼你归京来。而今可好,算你胥姓双喜临门。”

      提及祖母,胥祁舒展神色,眉宇松开来。他拱手道:“殿下说笑了。仅是蝼蚁之辈叫嚣,巧教小臣捡了便宜。”

      “卿家以为,狄戎不足为道?”即使有金丹提劲,隆熙帝说话的气力也松散,轻描淡写意味。

      “难言千里之堤不会溃于蚁穴。”胥祁可没这份心境。

      “蚊虫最为烦人。为难卿家小小年纪如此费心力了。”

      “小臣本分所在。且有军中袍泽在,否则单小臣一人难成事。成事是众将士之功,小臣受之有愧。”

      隆熙帝颔首:“卿家有心,众将皆有封赏。”

      “殿下英明。”胥祁毕恭毕敬,临了一抬眼对上隆熙帝的视线,没抑住嘴角。

      这一来,隆熙帝同他都松了神情。

      “你小子净会讨巧!”隆熙帝笑骂他没个正形。

      胥祁惯会口舌:“小臣可未言错,可不是殿下英明吗?”

      隆熙帝不同他计较字眼,问他“你此来可见过阿芈了?”

      胥祁心叹,真是才出虎穴又入龙潭,:“想来姑姑是希望小侄先来拜会您的。”

      “是。”隆熙帝颔首赞同,“你姑姑就爱叫我猜心思。”

      这话听听就成。真要接话,胥祁也不知道要接什么。

      “难得有你接不上话的时候。”隆熙帝笑话他,“说来你年纪也不小了。”

      “您还是笑话小臣吧。小臣可猜不出女孩子的心思。”胥祁愁眉。家中祖母半年前就有了这方面的意向,只是他人在边境鞭长莫及。

      隆熙帝被逗趣了,也不为难他,摆手不再看他:“见见阿芈去,给她解解闷。她在宫里闷了太久了。”

      这话叫胥祁琢磨,难得有隆熙帝服软的时候。他默默退下,忖度帝妃不和的传言也不是没有根据。

      出御书房,眼望着一隅院庭豢养不了烂漫春光,他在心底暗叹:自己去了又如何?

      但还是要去的,不过是右拐绕个弯的路。不消一刻钟就到了,也不消一分秒就被拦外面了。
      “娘娘说了,今日谢客。”还是看着他长大的掌事姑姑流翠出来打发的。
      该感谢自己还有这分体面在吗?
      胥祁哭笑不得,同人家装乖买傻:“姑姑说笑了,我这样的也要算外人吗?未免太伤人心了。”
      流翠早不吃他这套了,忍俊不禁也坚守自己的立场,还提点他:“小侯爷,意思意思就行了。”
      这话未免太惹眼。胥祁半真半假地侃她:“哪能啊?这世上事可无常。”
      “你真是在边疆待久了。”流翠还未接话,先有人数落了自己一顿。
      胥祁没来得及寻声瞧,先被细微的破风声摄住了心神,闪身躲过了飞射来的弹丸。掠过的残影破碎了枝上新叶直直砸进胥祁身后的宫墙。
      即便如此,他还是逃不了挑剔的点评。
      “勉勉强强。”纤纤玉手扶朱栏,胥贵妃抬步跨过门槛,“你可考虑流翠了?”
      “娘娘不会伤及无辜,小臣也不必多此一举。”胥祁拱手作礼。
      “竟不上套了。”胥贵妃似是对他的应答深感遗憾,潦草地夸了他一句,“不错,有长进。”
      “娘娘过誉了。”在胥贵妃面前,胥祁没胆量翘尾巴,难得规矩。
      “你知道就好。”胥贵妃打量他,转过话头问他,“这次何时回师北?”
      “小子难得恋家。”胥祁苦笑。
      胥贵妃不置可否,懒懒一摆手:“那你回去吧。”
      胥祁想着隆熙帝的话,想要说点什么又不知如何下手。
      “行了,别跟个木头桩子似的。”胥贵妃嫌弃,“他那是病急乱投医,你个小孩子家家凑什么热闹。哪日他把那些方士打发了,我有什么可冷着他的?好心当做驴肝肺,怕是我也等不到那天了。”
      这话哪敢接,胥祁在她这只有装鹌鹑的份儿。等胥贵妃抱怨完,胥祁拱手告辞。
      临行前还有一顿埋汰。“整日净是些虚礼。”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胥祁惆怅。

      待他打道回到胥国公府,天色将晚。管家将他迎进来,说老夫人在客厅同客人闲聊。
      闲聊?
      胥祁起了兴趣。
      祖母日里不多话,更不喜妇人间的家长里短,性情较她女儿有过之而无不及。
      能同谁闲聊?闲聊什么?
      倒是哪方神圣,不如教他来见识见识。
      胥祁抬脚直奔客厅。
      奈何满京都真是少有乐意自己回来的。这不,连自家祖母的闭门羹也没少得。
      他碰了个软钉子。
      管家满脸愁容地堵院子里劝他:“小侯爷,老夫人吩咐过了。您一路奔波,早些回去歇息吧。房屋都是收拾好的。”
      胥祁啼笑皆非,心道什么时候祖母眼里的自己这么娇贵了?只怕逮不到念叨自己灰小子的机会“捎带”着数落祖父。
      无非是不愿自己见里面那人。
      怪事。
      胥祁也不难为老管家,他退一步:“那您让让,我在院子里拜会总是可以的吧?”
      老管家哪里愿信这话:“小少爷,您同老夫人是什么关系,还差这些虚礼吗?您可别打幌子了,您不就是想进去吗?”
      “我说真的,我真不进去。再者,我真想进去,还在这里费什么口舌是也不是?”胥祁半真半假地生气。
      老管家摸不清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可胥祁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他还是没硬气下去:“成、成。那您请,说完我好送您回去。”
      胥祁难得老实,在老管家的虎视眈眈下泰然自若,朝屋里作揖,垫气息:“老夫人,将军念您累日,今托我捎信来亲自交予您。”
      老管家心道果然,这小主家一开口准要搅和。
      瞧这,还搁这儿凹上劲了。
      胥老夫人不爱惯小孩子脾性。胥祁跟她客气,她比胥祁更客气:“有劳小侯爷了。管家,请小侯爷进来。”
      得偿所愿。
      胥祁高兴了。不消管家多话,他就闲庭信步地进去了。

      甫一跨门栏,胥祁就朝见那客座的青衣衫起身欲掬礼。
      “不才段咎,见过小侯爷。”
      瞧这身打扮,原是个酸儒生的举子。好不稀罕。
      人家既尽礼数,胥祁自有模有样地回:“先生多礼。”
      这再走近细看,还是个俊秀面目。难怪,他家女儿郎,平日里都是欢喜漂亮皮囊的。

      漠北的冬夜是极冷的。

      大雪纷纷扬扬,砸在脸上冰得人浑身打颤,比上京少有的冰雹都更胜一筹。
      席卷天地的凛风猎猎叫人睁不开眼,大有削皮挫骨的狠劲,挟寒意磨人。
      要整坛烈酒烧喉下肚,才有那么点暖和的意思。

      马蹄踏过积雪,一串儿梅花烙。棕鬓的骝马咬着马嚼子唏律律地嘶叫,马上的主子轻抚它的后颈聊作安慰。
      估摸着大约还有二三十里地就到客栈了,他不由得暗骂这鬼天气。

      他是客栈的老熟人了。初到漠北时带着兄弟们吆五喝六地去喝酒划拳,末了不好意思赊账抵了玉佩。
      老板娘掩着嘴偷笑收下,就此换来这厮大半年的白吃白喝。

      这二三十里的路,在过去熟到捆着自家马的眼不管也不怕偏了的地步,快得很。
      客栈那一点灯火亮着,就足以叫他穿行漠北。

      “吱呀——”
      年久的木门泅湿了大半,夹杂着风声,他可以隐约听出屋里的欢快。

      他推开门时,屋里的声响静了一瞬间。
      坐在桌前大口喝酒吃肉的汉子们看过来,柜台后拨弄着算盘的半老徐娘转头一瞧就有了笑模样。

      随手带上了门,也没能防住门前的雪痕。他只能无奈地摇摇头朝那女人做讨扰状。
      女人噗嗤一声,冲他笑骂:“臭小子!坐着吧。去给他拿那坛子女儿红来,”
      末了朝小二招招手,还不忘啐他:“小小年纪不学好,喝不死你个兔崽子去!”

      屋里四角的炭火噼里啪啦作响,他呵手,寻了空位坐下。
      斗笠一摘,露出了青稚的脸庞。

      大伙才发现,这厮看着就是个十五六的少年郎,不过一个刚束发的半大孩子。

      被支使的小二踌躇了,眼巴巴地看着他们老板娘木愣愣地站着。
      那可是您的珍藏啊!不是……谁买都不给的吗?

      老板娘还看不透他那点小心思,浑不在意一摆手:“没事儿,这酒就是他当年埋的。”

      “物归原主。”她拨弄着算盘哗啦哗啦响,继续掐算今日的流水账,眼皮也没撩一下,“小子,你今日的饯行礼就这坛酒了,别想再从老娘这里诈分毫。”

      他早习惯了老板娘的刀子嘴,也不尴尬跟她做保证:“放心,今日承蒙您这一坛酒,争取来年不来诈您。”
      从小二手里接下份量不轻的烈酒,看小二那恋恋不舍的滑稽样,他更为开怀。

      老板娘哪把他的鬼话听进去:“你明年要是不来更好。但不如先付了今日的酒钱再说这话?一千两如何?”

      周围人倒吸一口凉气,惊叹之余都暗自打量着他。

      当事人倒是微微一愣,反应过来后笑得朗声:“皇安酒,千两金,难买我乐意。”

      他本一手执筷子没处使去,索性去敲石碗。也不知是敲的哪处的敞亮调子,听得人也舒坦、有气血劲儿。
      那另一手乘机揭了泥封痛饮。末了只觉身心一暖,筷子扔回了竹筒里,这厮一抹嘴装起了地痞流氓,笑得没心没肺:“娘子觉得这一曲如何?”

      “不错。”老板娘斜眼瞧他,不知这厢又唱哪一出。

      “这一曲我赠您。”他老神在在,两手一摊很是为难道,“钱么,是一分也没有的。”

      “去你的。”老板娘又好气又好笑,虚指他的额头恶声气道,“小兔崽子就是不吃亏。”

      他嬉皮笑脸也不反驳,乖觉地饮酒无话。

      大家看了热闹,哄笑一阵,复又各自高谈阔论起来。他们粗犷的、质朴的脸庞在火光摇曳下,镀了暖色。

      他挑得是边角的座位。伴着火星的摩擦碰撞,他看着那些人,心里倏忽间生出那么一点不舍的情绪来。

      这念头转瞬又被掐灭。

      漠北风光,他见过的大半都染了血。兄弟们的、胡虏匈奴的血。

      若有可能,他一辈子也不想来这里。

      他拎起那一坛子女儿红,推门离去,伴风雪回京。

      溱历十四年冬,师北大捷,狄夷俯首。帝甚喜,封赏。胥祁在其列,受封桓景侯,举以为帅。

      “师北大捷!桓景侯明日就要还京了——”
      不消半个时辰,这好消息跟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大街小巷。整个上京城沉浸在喜悦中。

      这是溱历隆熙十五年的初春,冬末最后一场雪就在这一天的夜里——虽说至今日,少有人还记得这事。
      那是悄无声息的一场雪,约摸着是夜半时候,只下了将将一刻久。气势汹汹而来,又气势汹汹而去,倒也痛快。等到天光大亮时,也只泅了将干未干的杂乱水迹。

      褪了色的红灯笼连成串,一排排一列列还挂在街头巷尾。远远地叫人看去,仍叫人觉出喜庆来,满面容光焕发。
      大大小小的摊子早早争抢城门那一段,只等今个儿赚个锅满瓢满。也不枉个个削尖脑袋的苦心积虑,城门两道水泄不通直被逼停在“贵人街”前。翘首以盼只为等一句喝喊:
      “开城门——”

      一片哗然,群声鼎沸。摩肩擦踵,不辨忠奸聪愚。张三推着李四,李四又踩了王五,王五也搡过陆六;妇人怀抱幼子尚要分神护,汉子身量高壮还需抻长颈,老丈佝偻拄拐只得惜耄耋;小贩乘机哄得稚童财,笑得合不拢嘴;屠户老练割来二两肋,探头望去只见人头赞动;书生瘦弱一心附风雅,摇头晃脑把诗念。只道声:
      一日看尽长安花。

      不算佳节时年,这是上京少有的热闹时候。
      隆熙十四年的早春,乘着元日后的暖风送来了第一个捷报。

      除旧迎新,这是属于少年人的时代。
      而那灰头土脸的穷酸举子赶了巧,恰恰此时抵至上京城。算来也应天意。

      不远万里而来的少年人风尘仆仆,被淹没在人潮里东倒西倾站不稳根脚。跟春日里由不得己身的柳絮似的。
      耳边尽是嘈杂鼎沸,他就那么一抬眼,恰恰对上了那小侯爷的余光。
      少年人一愣,这样的小侯爷倒与他所想的有所不同。

      单说面相,这位小侯爷生就一副好皮囊,只那双微挑的桃花眼也不知醉了多少春闺里的芳心。
      不像个将军,倒像个浪子。

      方这么一想,他才觉出这小侯爷有点轻狂少年郎的意思。想来也是,毕竟不过束发之年。
      也不知是不是这穷酸举子的目光太直白了,还引得小侯爷特地朝这头望了一眼,露出笑模样来。
      唇角一弯,比肩三月风的暖人。

      这穷酸举子一愣,心头慢慢滋生出点自形惭秽的窘迫情绪来,不自觉地垂头攥紧了袖里的荐名状。
      罢,来日方长。
      他如是安慰着自己,用力过猛的指节僵直,指尖微微泛白。

      待再抬眼时,那鲜衣怒马的少年人已渐远。周遭的人纷纷做鸟兽散去,唯有这穷酸举子也不知哪根筋搭不上,还伫立道边不动弹。
      直至那小侯爷的背影也不见,他才将将回神。喟叹一声,就近寻个路人问了胥国公府何在,又按图索骥地找了过去。

      再且说那小侯爷胥祁策马游街直去紫禁城拜见皇帝。

      隆熙帝已有不惑之年,近些年迷信长生妄说,整日服用金丹。面儿上精气神看着是比年轻人还好,实则内里早有虚浮之象。

      胥祁进御书房前,皇帝方服了金丹,心情大好,面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红润。

      面对胥祁的欲言又止,这位九五之尊似乎毫无所觉。一双眼目浑浊,挤出点笑意来。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胥祁的肩胛骨:“好小子,不辜负孤对你的厚望。”

      胥祁离京也有一年多,如今再见隆熙帝,才发觉殿下是真的老了。
      金丹撑起的“底子”声厉内茬,细看鬓角显斑白。

      并非无人察觉,只是少有人敢去抚老虎的胡须。

      到底是少年心性,藏不住事情。

      眼瞧着胥祁止言又欲,隆熙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且先不论这情绪的真假,这孩子总归是个聪明人。和聪明人说话不费事。
      隆熙帝的笑真切了。

      “胥老夫人念你许久,总盼你归京来。而今可好,算你胥姓双喜临门。”

      提及祖母,胥祁舒展神色,眉宇松开来。他拱手道:“殿下说笑了。仅是蝼蚁之辈叫嚣,巧教小臣捡了便宜。”

      “卿家以为,狄戎不足为道?”即使有金丹提劲,隆熙帝说话的气力也松散,轻描淡写意味。

      “难言千里之堤不会溃于蚁穴。”胥祁可没这份心境,掬礼躬身。

      “蚊虫最为烦人。为难卿家小小年纪如此费心力了。”

      “小臣本分所在。且有军中袍泽在,否则单小臣一人难成事。成事是众将士之功,小臣受之有愧。”

      隆熙帝颔首:“卿家有心,孤亦知诸将功劳,皆有封赏。”

      “殿下英明。”胥祁毕恭毕敬,临了一抬眼对上隆熙帝的视线,没抑住嘴角。
      这一来,隆熙帝同他都松了神情。

      “你小子净会讨巧!”隆熙帝笑骂他没个正形。

      胥祁惯会口舌:“小臣可未言错,可不是殿下英明吗?”

      隆熙帝不同稚子计较字眼,问他“你祖父近来还可好?他年纪大了,我与阿芈也不放心他。”
      话里话外颇有些感慨。

      “您多虑。日前祖父同小辈赛马,本想赢串酒钱。不料倒是小辈太自满,教祖父远远甩下了。”胥祁半调侃地自嘲一句,“酒未饮成,反添了人家的酒后谈资,也算有收获。”

      “小小年纪爱饮酒,不好。”隆熙帝被他逗笑,又问,“你此来可也见过阿芈?”

      胥祁心叹,真是才出虎穴又入龙潭:“想来姑姑是希望小侄先来拜会您的。”

      “是。”隆熙帝颔首赞同,“你姑姑就爱叫我猜心思。”

      这话听听就成。真要接话,胥祁也不知道要接什么。

      “难得有你接不上话的时候。”隆熙帝笑话他,“说来你年纪也不小了。”

      “您还是笑话小臣吧。小臣可猜不出女孩子的心思。”胥祁愁眉。
      家中祖母半年前就有了这方面的意向,只是他人在边境鞭长莫及。

      隆熙帝又被逗趣,也不为难他,摆手不再看他:“见见阿芈去,给她解解闷。她在宫里闷了太久了。”

      这话叫胥祁琢磨,难得有隆熙帝服软的时候。他默默退下,忖度帝妃不和的传言也不是没有根据。
      出御书房,眼望着一隅院庭豢养不了烂漫春光,他在心底暗叹:自己去了又如何?

      但还是要去的,不过是右拐绕个弯的路。不消一刻钟就到了,也不消一分秒就被拦外面了。

      “娘娘说了,今日谢客。”还是看着他长大的掌事姑姑流翠出来打发的。

      该感谢自己还有这分体面在吗?

      胥祁哭笑不得,同人家装乖买傻:“姑姑说笑了,我这样的也要算外人吗?未免太伤人心罢。”

      流翠早不吃他这套了,忍俊不禁也坚守自己的立场,还提点他:“小侯爷,意思意思就行了。”

      这话未免太惹眼。胥祁神色微变,半真半假地侃她:“哪能啊?这世上事可无常。”

      “你真是在边疆待久了。”流翠还未接话,先有人数落了自己一顿。

      胥祁没来得及寻声瞧,先被细微的破风声摄住了心神,闪身躲过飞射来的弹丸。
      那弹丸掠过的残影破碎了枝上新叶,直直砸进胥祁身后的宫墙。

      即便如此,他还是逃不了挑剔的点评。

      “勉勉强强。”纤纤玉手扶朱栏,胥贵妃抬步跨过门槛,“你可考虑流翠了?”

      “娘娘不会伤及无辜,小臣也不必多此一举。”胥祁拱手作礼。

      “竟不上套了。”胥贵妃似是对他的应答深感遗憾,潦草地夸了他一句,“不错,有长进。”

      “娘娘过誉了。”在胥贵妃面前,胥祁没胆量翘尾巴,难得规矩。

      “你知道就好。”胥贵妃打量他,转过话头问他,“这次何时回师北?”

      “小子难得恋家。”胥祁苦笑。

      胥贵妃不置可否,懒懒一摆手:“那你回去吧。”

      胥祁想着隆熙帝的话,想要说点什么,又不知如何下手。

      “行了,别跟个木头桩子似的。”胥贵妃嫌弃,“他那是病急乱投医,你个小孩子家家凑什么热闹。哪日他把那些方士打发了,我有什么可冷着他的?”
      “好心当做驴肝肺,怕是我也等不到那天了。”

      这话哪敢接,姑姑竟如此言语。胥祁掬礼,埋头掩紧皱的眉宇,在她这只有装鹌鹑的份儿。
      等胥贵妃抱怨完,胥祁干巴巴道:“娘娘慎言。”

      贵妃睨他一眼,蔑笑:“你这样子,鹌鹑吗?”
      “我需慎言,你也需谨行。”贵妃唇点朱,嗤笑一声,开合间吐字句不饶人,“父亲书信言说,你这厮小小年纪,喝酒听曲是样样不落。像什么样子?该成个家收敛收敛了,欠管教的。”

      “啊对对对,姑姑说得是。”胥祁哪敢惹她,不着痕迹地后挪。

      被眼尖的贵妃瞧见了又是一顿斥。
      “乱动什么,站有站相可知晓?这里可比不得边塞能由你撒野。”步摇轻晃,贵妃冷着脸绕胥祁一圈打量,很是挑剔,“多大了孩子气做派!你可知,那蕴川来赶考的王小先生同你一般岁数,虽家贫,然人家自小伶俐才学惊人,莫说嫁娶,妻子都身怀六甲了。王小先生为此还作诗赋宴请众人。”
      “你呢?影子都没有的事,整日劳你祖母挂心!”

      这话说的,试问天下谁人不知:古今人杰出蕴川,达于汶祁隐岐南?
      有心与贵妃贫几句风水养人强求不得,胥祁忽心念一转,立正站好不敢再轻举妄动。

      “我说的,你可听进去?”贵妃见他跟木头似的,更来气,作势要拧他耳朵。

      “使不得使不得,我都多大了您还要拧?”胥祁哭着脸,“我听进去了,我省得的。您且放心,我有分寸成吗?”
      “家中有事,娘娘,小辈先告辞了。”由不得贵妃答话,胥祁已经悄悄移开老远。

      临行前还有一顿埋汰。“流翠,瞧瞧这泼猴儿,像什么样子?”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胥祁惆怅。

      番外卷关风月

      (壹)

      《承安十三年》

      【简介】

      大溱承安十三年,大理寺卿病故狱中,无人敛殡。

      此后朝野再无廿三。

      【前言梗概:

      “桓景毁了,老将军死了,安世胥姓无后。”

      “可河山万里未失,朝野卿相尚在,百姓仍可安居乐业。”】

      隆熙二十一年三月,叛贼徐表伏诛,狄戎退守夷州,师北之争惨胜。

      ——题记

      承安十三年的深秋,夜里更深露重。

      过了宵禁的时候,宫中唯有御书房仍是灯火通明。

      【正文】

      客乡,言尽世间多风月。

      吟诗作对,羽扇纶巾,翩翩如玉;

      曲词歌赋,百转柔肠,歌舞升平;

      举棋落子,谈笑风生,步步为营;

      书画丹青,勾勒渲染,几笔盛世。

      不论归处何方,但求今宵客乡。

      序、 长街十里尽,客乡花柳明。

      夜色阑珊,如墨的色泽。

      软软的竹棍儿支着窗,借着月色朦胧,但见得压在桌案的宣纸上书一个饱蘸浓墨的“客”字。

      瘦劲清峻,朴茂工稳。

      已是三更夜半,白昼里熙攘的街道,阑珊灯火。

      而长街十里尽头,正是客乡花柳明然。

      那精致的花灯高悬两侧,暖融的橘光轻柔地拢着来往过客。

      如此,不过客乡。

      壹、廿三爷
      【序】

      溱历隆熙二十九年的冬夜。

      都城溱潼纷扬了小雪一场,夜里格外得寒。

      这一年的冬,漫长。

      已近腊月,只单说白日的来往行人,呵一口气都结了冰渣子。

      更遑论夜半了。

      便是如此,也妨不得西市长街尽头的客乡生意兴隆。

      远远地回望,可见一斑。

      前面挑灯的小侍驻步。

      秦颍抬眼看去,是一处偏僻的院子,主卧烛火明灭。

      “禀世子,到了。”

      自此,一去经年。

      屠胥案、江湖游、质子行、宫闱深、塞外曲、都城乱、紫宸变、天子威、酷吏权、佞幸欢、狱中故、寒雪祭……

      一桩桩一件件,扶摇直上,急转直下……

      终是一扇轻收——承安十三年的一折戏罢。

      落幕的闹剧。

      人间不见廿十三,河清海晏一十三载。

      倒是死得大快人心。

      壹、胥氏孤
      大溱隆熙二十九年,冬十月的廿三。

      拂晓破夜,天光熹微。

      已至平旦多刻,朝官大人们的车马渐没了音迹,近了尾声。

      稀疏的小贩上了街巷,三两的行人匆匆而过。

      生冷的凛风夹着几声零落的吆喝声穿过整个溱潼城,横扫空荡的街头巷尾,衔接了昨夜雪的地冻天寒。

      及至四更天末,街上多了些来往行人,多是不愿久留。

      小贩也去占了道,熟稔地同早早披星带月而来的同行招呼,笑呵呵地谈论着些琐碎,时不时跺两脚呵气暖手,见人也要吆喝两三揽客。

      “驾——!”

      一声厉喝,引得侧目让道。

      但见得一身武行头的束发女子远远地驾车而来,不多时打马过了面前,卷起一阵风吹来叫人脸颊生疼。

      众人目光略过那女子的唇边痣后,只是低眉垂首,待这官家车马行过一阵方抬头,客人们复又各自来去,只是步履紧凑了许多。

      未能揽客的小贩们长吁短叹,却只能杵在原地再候着行人,各自忙碌手头的活计。

      几个心大的偶尔说上几句话,只字不提方才事,心照不宣。各自揣摩着:

      怕是又有命案了。

      那也是车马行远的事了。

      偌大的溱潼城里,如此一般的情况不在少数。

      檐上薄雪化水,滴水结冰锥。天光大亮。

      小楼笙歌苑,雕梁纹绣户。白日的长街巷,骤然清静。

      迎来送往一夜,偷得半日闲暇。花街柳巷也洗尽铅华。

      “叩,叩,叩。”

      胥芈站在新雪后的屋檐下,心下怀揣轻微的忐忑。

      客乡,客乡。

      她翻来覆去地咀嚼着这两字,半垂头思索着,如何才算作客乡?

      此刻她心下已安宁许多,甚至有闲情考虑些琐碎。

      “叩,叩,叩。”

      又是三下叩门,不安感甚之又甚,小小年纪的胥芈终是乱了阵脚。

      直至此时,胥芈才听得门内细碎的、闲庭信步似的动静,如此方才安心。

      不一会儿,扶风弱柳的女子莲步轻移,翩翩然开了门。

      “呦!丫头?”

      女子一开腔极尽吴语软侬,是个江南人。她语调轻佻,风尘味十足。她走出来,围着胥芈转了一圈,细细打量了一番。

      应是大家闺秀出身,估摸着不受宠再不济也是家道中落,模样是个清丽的,性情寡淡些;裙袂边缘有干了的血污,不细看看不出来,细看是个有心事的忧虑模样,怕是那人指路来的,应是有求于三爷。

      说来,这般模样也有几分肖似,又是在眉眼间的风采,神似。

      那么,三爷出身也不算低。

      思及此,女子眼波流转,可谓顾盼生姿。随即笑逐颜开,未语先笑的典范:“是来寻三爷么?小姑娘。”

      胥芈蹙眉,略一迟疑后端端正正地应了一声“是”。

      那烟嗓的韵味,令女子欣喜。她讶异地瞥了一眼胥芈,面上笑意更甚,心情极好。

      “逢巧我与三爷有事量商,随我一同去罢。”一双柔荑执起胥芈凉润的双手便向里去,好不亲热。

      反而是胥芈一时楞怔,心下暗忖这女子好不知礼,竟半分不客气。

      女子却是个工于察言观色、拿手炒热气氛的老油条,瞧出胥芈的拘泥心思也浑不在意。只是掩嘴轻笑,嘴角有几分微嘲的弧度,暗叹可惜这嗓子。

      一路走下来,却也未曾冷场。大半时候是女子同胥芈讲些三爷的事迹。

      而胥芈也知道了女子的称谓,鎏夏;同时对三爷也有了大概的了解。

      三爷胥先生,一般被人称作廿三爷。时间久了,便也没人知晓这人的真名,偶尔遇到直呼其名的不敬情况也仅能叫出个“胥廿”,也是不知真假。

      这先生是客乡的掌柜,温润如玉,平易近人,是个好相与的。

      后台也硬,同某个达官贵人有些深交情,迄今为止从未有人砸客乡的场子。

      鎏夏话及此,胥芈心下有了揣度。而鎏夏也玩笑道:“若是姑娘晓得,不妨透露一二,奴家很是惑然此事呢。”

      胥芈闻言一惊,绷着脸摇头。

      这神色惹得鎏夏又是轻笑一阵。

      好在,没隔几步的功夫也就到了去处,是个僻静的好地方。

      鎏夏却匆匆别去,不留胥芈插话的当口,转眼间没了人影。

      “就是这儿了。诶,奴家忽而忆起有些琐事未能处理,姑娘自便罢,奴家先行告辞了。”

      胥芈无法,只得自行叩门。这位大家小姐心下也很是不自在。

      屋里的应声开门,是个青年人。

      胥芈揣度着怕是三爷,规规矩矩地递出了被严丝合缝地包裹着的玉佩。

      奈何青年人却是一脸倦容,不耐烦地瞥了一眼玉佩,也没接。

      徒留胥芈不尴不尬地举着手,收也不是举也不是。

      “胥家的?秦缙叫你来找我的?”

      是三爷了,与传闻不尽相同的三爷。

      “胥家三房六女胥芈,溱王说三爷会容留几日。”胥芈觉出二人关系一般,谨慎答道。

      三爷不置可否,审视了一番胥芈,笑了。

      他反问,颇有几分浪荡公子的意味:“而今胥家惨遭屠杀,只留下你个孤女。好好的不去官府报案哭冤,跑来我这儿算怎么回事?在下怕是不敢容留。”

      话至此,三爷没了笑意。

      胥芈面色难堪,抿唇不语,打定了主意的装聋作哑,傻傻地举着玉佩。

      三爷瞧她那模样,也没强求的意思,收了玉佩转身回屋,还不忘讽道:“你这样的胥家人,在以前也是逐出家门的好料子。这么多年了,胥家一代不如一代,果真是灭门了好。省得地下列祖列宗颜面扫地。”

      闻言胥芈面色青白,反驳道:“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胥家事何须你这外人评判。”

      “有几分脾性,却不知人在屋檐下么?”三爷冷冷道。

      “我胥芈还不至丧家犬的地步,总归是能苟活的。倒是阁下,又凭何妄言我胥家?如此大言不惭,又有何理据?”此刻胥芈也不惧,左右这里也不是她想留的地方。

      “胥家没落,而今无人,自然是一时茶余饭后的谈资。一代不如一代怎为虚言?若是胥老将军在世,胥家不至如此田地。便是那不肖子孙桓景在,胥家也能保住在外的颜面。”

      “胥家满门忠烈,至今就是个笑话!你这丫头要凭据,也不觉脸热?那你倒是说说,胥老将军后的胥家,有什么?

      “可有定远威夷的将军在?”

      “可有定国安邦的公卿在?”

      “怕是只有一个荣宠不衰的胥贵妃在。”

      “多年来,这是胥家,靠女人撑腰的胥家。”

      “胥家尚且留废物草包?从前是闻所未闻之事。”

      “昔日凭何胥氏世代将相?当年凭何胥家钟鸣鼎食?”

      “不留不忠不义之辈,不留不求上进之人,不留尸位素餐之臣,不留碌碌无为之将,不留为老不尊之长,不留不肖子孙之幼,不留品行不端之男,不留懦弱自贱之女。”

      “先为天下黎民,再为庙堂将卿,后为胥氏子孙,为己末之。”

      “胥老将军之后,再无胥氏。此话诚然不假。”

      三爷说这话时,神情冷淡,几分薄怒可也不甚在意,不忘抿茶消渴。

      字句平淡,是处处真章。

      胥芈一字一句地品味下来,自觉心情幽微。不过金钗之年,便是秀外慧中也是深居闺阁无甚见识,涨红了脸也不过干巴巴的一句话:

      “再说这些也没了用处,当年的荣光只是当年,如今胥家也灭了。”

      三爷闻言讶然,若有所思地点头称是,肯定了胥芈的说法,面上多了赞赏。

      但胥芈却是因这一番话,心下意难平,小小年纪不免显山露水。

      反倒招来三爷劝慰:“何必忧思,这也不是你个小姑娘现今能改变的。”

      是实话,可叫胥芈憋了一股气,话头直冲咽喉,上不来下不去。

      又惹得三爷失笑:“小姑娘,要懂得借力打力,自己不能,不代表别人不能。”

      说这话时,三爷像只狡黠的老狐狸,笑面狐狸,不同于溱王的城府令人不喜。

      这比喻不恰当,又是胥芈的直观感受。

      “望先生指教。”听说有望翻案,胥芈自然不放过分毫的希望。

      “何必?”三爷笑着摇头,“观你神色作为,不仅对而今的屠胥不甚在意,又不信官府或是心下没底;反而跑到我这儿来争论胥家如何,好不莫名其妙。此其一也。”

      同时三爷觉出待客有慢,沏茶与胥芈,示意其坐,而胥芈犹疑。

      “如此在意这等小事也罢,总归这里不讲究这个。”三爷也不打算同胥家人客气,继续方才的言论“再者,若是信不过官府也罢。可今日之事,你最应该找的是胥贵妃,或是家中老友托付,再不济也不会找到溱王头上。且不论桓景侯死后,秦缙与胥家多有龌龊,就是秦缙此人也是无利不起早的典范,能令他将这玉佩与你来寻我,小姑娘你也不一般。”

      “不为屠胥案,至今顾左右而言他。”

      “胥芈,今日你为何而来?”

      贰、

      “胥芈,今日你为何而来?”

      说这话的时候,三爷在沏茶。像是谈论今日天气如何一般,仿佛眼中没有胥芈此人,只关注那杯茶,也不在意是否有人回话。

      在胥芈眼中,是剑拔弩张。即是如此,也只字不提。

      “既如此,你去大厅寻鎏夏安排去处。容留几日无妨,姑娘不相告,想必是在下人微力薄,助不了姑娘。”

      胥芈至此才发觉此人有一双多情桃花眼,配上烟嗓温声言语,确实是温润公子。

      若是这话单挑出来,是敲打,是逐客令。偏偏过了三爷的话头,像是无奈的长辈。

      说来,胥廿这名头,似是听家中祖母提及。每逢胥老将军忌日总要去祠堂念叨,几番埋怨胥老将军,却无人听懂,胥老将军也回应不了。

      自五年前祖母病终,胥家也支撑不住地没落了。

      那时她尚小,养在祖母膝下。她清楚地记得溱王也来祭拜祖母,却不是以自己的名义。

      “小辈秦缙代友胥家不肖子孙胥霁泽前来祭拜,望胥老夫人见谅。”

      代人祭拜,代一个死人祭拜。

      她眼见溱王一丝不苟地行了子孙礼,末了三杯酒送上路。

      桓景侯胥祁,字霁泽。九年前战死沙场,救国于危难,是胥家的荣光。

      若胥二十三叔是不肖子孙,那么当时无一成器的胥氏子孙枉为胥姓。并非大逆不道,而是事实。

      之所以记得这事,源于溱王注意到了她。

      “你是养在胥老夫人膝下的那位千金罢?据说母姓芈,唤胥芈。”

      “霁泽与你的,别辜负了胥老夫人的厚望。若是以后有难处可来找我,尽力而为。”

      溱王给的,据说是二十三叔送的,是刻有芈字的簪子,做工精细而富有江南韵味,是亡母多年前典当出去的嫁妆。

      想来,算算年纪,当初与这位二十三叔总是有过几面之缘的。

      回忆些往事的功夫,也到了大厅。

      鎏夏在里面同清扫的小侍谈笑风生,远远得见胥芈过来了,殷切地迎了上来。

      面对鎏夏,胥芈还是有些拘泥,说明了来意。

      鎏夏却是落落大方的人,领着胥芈住了后院上好的客房,又置办了不少必需品,细细嘱咐与胥芈。

      热情周到。

      关于生日

      胥芈最初对十月廿三的记忆,是二十三叔的生辰,也是二十三叔的忌日。

      那一年,二十三叔是弱冠之年,也征战沙场七载,那个十三岁随父出征的少年人折戟百里谷。

      再后来,是胥家的惨案。

      胥芈初到客乡就是隆熙二十九年的十月廿三。

      百里谷一役

      时值黄昏,残阳如血。

      单方面的背水一战,持续了将近一天,近了尾声。

      先前派出的报信兵怕是不会回来了,好在早有准备。

      如今敌军疲乏,只要援军及时赶到,是个惨胜的好时机。

      胥祁向身后看去,近千人的兄弟而今只有百来。

      此时伤亡无法减到最小了,不能打草惊蛇。

      啧,祁表这小人!

      胥祁啐了一口血沫,悄声同背后的兄弟暗示半个时辰内迅速撤退,嘴角还有几分惯常的笑意。

      “能拖就拖。”

      副将觉出哪里不对,紧要关头自然遵将令。再者,兄弟们也撑不了了。

      又几队狄戎自四面八方小心翼翼地包围过来,胥祁舔了舔干裂的唇。

      “诸位,别分心。”

      很好,大部分的目标在他。只要他还苟活,这些人轻易不退。

      几个狄戎交换眼神,明确了行动。

      此次的目标是主帅,胥祁一死,人心大乱。

      不可打草惊蛇,不能轻举妄动。死耗敌人,耗不死就是赚了。

      便是耗死在这,哀兵必胜,何况百里谷外还有轻袭队。

      如此秦缙的声望一时能稳军心,还有老将在,父亲不日将至。死守不成问题。

      粮饷在催,再不济还有柳老爷支援,

      狄戎没有那么多的弓箭,便是叛国贼子供应,也不会亏损太多。还有秦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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