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临深渊》林烨川

1、第 1 章

　　阿白端着一个榴弹发射器蹲在高架桥的桥墩。圣彼得堡的五月虽然早已过了寒冷的季节，但还是冷的。阿白不喜欢冷，天一冷如果再下雨他的肩膀就酸疼。

　　一辆黑色货车远远向他驶过。总算来了，他想。这个工作做久了之后阿白发现有时候他变得非常不耐烦，甚至比起关心自己会不会今天就挂了，他更关心当下的舒适，比如早知道他就多穿件秋衣来了。要是今天活着回去，晚上肩膀又该疼。

　　货车开得很快，但不妨碍阿白一发榴弹把车窗打穿，再啪啪几下打中车里驾驶和副驾驶位的两人。车停了下来，但是车里再没动静，也没有人出来。

　　阿白低声骂了句脏话，从桥墩上走下来。他扛着机枪，走到货车后面对着车就一阵扫。车上有人开始从副驾驶位的车窗对他反击，阿白一猫腰，将一个瓦斯弹扔到车上，同时给自己戴上防毒面具。

　　瓦斯弹爆开，阿白上前一把去扯货车后门。扯不开。他拿着机枪对着门把手扫了一通，有两个人从车上下来拿着枪，刚要对准他就被阿白两枪分别she中眉心。

　　货车后门这时打开。阿白一眼看去里面有四个人，阿白首先结果了两个，闪到一边躲避另两人she过来的子弹。车里一个人追着他出来，被阿白一脚踹飞手里的枪，阿白正打算回头对付剩下的那一个，猝不及防被一枪打在右边肋骨上。

　　阿白感到肋骨被狠狠撞出“咔嚓”一下的声音，嘴边不禁浮现出一句脏话——这个防弹衣什么时候能好用一点。

　　待他一枪结果了开枪的人，被他踹飞在地的那人扑过来往他后肩猛刺了一刀。阿白躲闪还算及时，但还是扎扎实实挨了一下，他另一只手从后腰拔出手枪，没回头就直接结果了那人。

　　“MMP。”阿白摸了一把后背，看看满手的血。他确认了一下车里的人已经全死了。他检查了一下货车尾部，把里面几个手提箱挪到驾驶位，然后随意把驾驶和副驾位的被打死的两个人丢了出去，自己发动了车子。

　　“我完事了，现在撤退。” 阿白简短地告诉入耳式耳机里连着的人。

　　与此同时，G市一处老旧的办公楼里，一个戴着眼镜的三四十岁的男人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

　　“阿白那边结束了。” 男人穿着合身却旧得有些年头的西装，眉眼中带着沉重。“之前跟您汇报过的‘连连’项目，是不是可以开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半晌有人答道 “先确定阿白那边没留下什么尾巴吧。‘连连’我这边批准了。”

　　阿白在另一头仿佛感应到了电话那头的交流，又骂了声MMP。他后肩流血速度太快，因此他准备给自己点精神鸡血，在这个时候不甘和暴怒都是好的。

　　耳机里又传来G市的指令。“阿白，接应已经在路上。现在别被抓住，你在敌后，被抓了很麻烦。”

　　阿白听着远处若隐若现的警笛声，无声地骂了句MMP。

　　“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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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子戎是个社畜，至少这是他对自己的定位。温子戎年方二九，奔三之际在翻译处T市的办公室担任一个不闲不忙的小翻译角色。

　　T市不是首都，却是港口城市，温子戎身为T市办公室唯一一个专精阿拉伯语系小语种的翻译，工作量不多不少，平时主要任务还是笔译，偶尔支援一下海关之类的需要翻译的公共部门。

　　人生卷了二十几年，卷高考读了竞争激烈坑位难寻的小语种，工作后继续卷又学习了几个阿拉伯语旁支，温子戎自认为这辈子应该卷得差不多了，体制内的饭碗丢不了，平时不摸鱼的话基本能做到朝八晚五。

　　除了取向不为人知，温子戎觉得自己和大多数公wu员同事并没有什么不同，甚至他比大多数同事更佛系一点，没什么升官的欲望。他的取向不适合升官得到太多关注。

　　再说，升官要跟人打交道，他宁愿当个技术人员，翻译好手头的东西下班自己炒两个菜看剧吃。去年冬天他回家路上捡了只橘猫，从此之后更加没什么不满足了。

　　这天上着班，温子戎着自己的小办公室打开手机，看看监控里面家里的橘猫到了下午快五点自动站在门口开始等他。天气转凉了，该给小猫买个小毯子--

　　这么想着，温子戎就被突然进来的处长吓了一条。

　　“杨处，您来啦！”温子戎马上换上一副笑脸，从椅子上“腾”地跳起来，随手把手机屏幕摁上。

　　杨处平时不来他办公室，应该说是几乎从来没有过。

　　杨处穿着个白衬衫，发际线微凸，带着个金属框眼镜，是斯文中年人的样子。此时他脸上带笑，温子戎仔细看了看这笑，确认过是一种修饰过的温和。

　　“小温啊，还没下班。”杨处笑着微微点头，“那正好了，你跟我来见一下领导吧。”

　　温子戎一怔，他们翻译处T市的办公室最大的官就是杨处了，杨处的领导...他第一反应是该不会T市来了什么外宾，所以市里领导临时需要个翻译？

　　这种事情在他同事身上时常发生，不过他翻译的都是阿拉伯语系小语种，通常中东很少来外宾，来了也多半是会英文不需要翻译。

　　“欸，好的，您吩咐就是。”温子戎立刻起身拿起他的记录本和笔，准备见到领导有什么需要立即记录。

　　杨处看着他，突然神色有点复杂，欲言又止的表情从他中年保养得当的脸上稍纵即逝。”好啊，你跟我来，我们去我办公室。”

　　温子戎进门，首先看见一个高壮的男人侧身站在门口。一个看起来四十出头的领导模样的人站在杨处办公室桌前。

　　“方局，人我给您带来了。”杨处的声音里带着温子戎平时难得一听的殷勤。“小温啊，这是方局，方局是从G市来的。“

　　G市是首都，G市来的局级，还这么年轻...温子戎一时想不出这个人究竟是个什么官职。外交bu的领导他虽然不熟但是也大都见过，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甚至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姓方的局长。

　　“方局，您好，您叫我小温就行！”无论是什么局，总归是压了自己不知道多少级的官。温子戎摆上笑脸营业，殷勤地伸出手。

　　“你会佩赫乐瓦尼语？”方局轻轻握了一下温子戎的手，力道很有领导风范。

　　“我本科和研究生都是阿拉伯语专业，佩赫乐瓦尼语是工作之后学的，算不上很流利。”温子戎老实答道。

　　方局看了看他，把头扭向杨处。“好，你可以去忙了。”

　　温子戎怔了一下才发现这个领导一句话把杨处打发了 - 还是把人赶出了他自己的办公室。杨处笑呵呵地说“您慢慢聊。”正准备把办公室门带上，高壮军人模样的人先一步跟着他出了门。

　　门合上，只剩下温子戎和方局两个人，温子戎倒是不紧张。要是杨处单独跟他谈话，他可能还会有点紧张，眼前这位显然比他高阶太多，不会刻意突然找他一个小翻译的麻烦。

　　“你是外语大学的，卢教授的学生啊。”方局似乎想表现得有亲和力一点。

　　“是，我们专业人少，都上过卢教授的课。”温子戎答。他有种感觉，可能今天没有人会告诉他这个方局到底是个什么局的领导。

　　方局又看了看他，似乎在端详他。

　　”G市去过吧，我知道你两年前去培训过。现在去出差愿意吗？住房给你安排好。现在就出发。”

　　温子戎怔住，一时突然不知道怎么回话。

　　“你的猫帮你一起带去。”方局仿佛刻意把声音放温和了一些。“我们有一些外宾，其中一个说佩设乐瓦尼语。”

　　温子戎顿时大吃一惊。不是惊讶突然要去G市见什么外宾，而是惊讶方局知道他有只猫。

　　他从去年捡到这猫，几乎没跟任何同事提过，倒不是刻意，一是他每天埋头工作到点下班并不常跟同事聊天，二是他总是有点担心周围人发现他的取向。单身男人又养了个猫...他不知道这算不算看起来有点基。

　　杨处不知道他有猫，他同事也不知道...温子戎感觉背上泛起一点凉意。

　　“啊，那真是感谢，确实带上猫我安心多了！方局吩咐就是，我可以出差的。”温子戎越是内心打鼓越是表面上服从，算是他体制内多年的一种条件反射。

　　方局点点头。

　　“还有就是，这个项目保密级别很高，你自己的手机不能用了。龙队会给你新手机新电脑，你旧的就放他那里吧。一会儿龙队送你回家收拾东西。”

　　温子戎答应着，想必龙队就是那个高壮的男人。

　　方局仿佛仍然在打量他的脸。“三周，最多一个月，你就能回来。期间不能透露项目任何内容，包括你的同事。包括杨处。明白了吗？”

　　温子戎点点头。

　　“我明白了。”

　　他还是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从工作到现在，他参与的保密级别最高的工作也就是一些协助海关刑警的翻译工作，从来没到需要没收手机的程度。

　　连杨处都不能沟通...他一时想不出是什么样的项目，却也有点小兴奋。

　　连顶头上司都没权限呢！

　　“还有一件事，” 方局仿佛突然想起来，“保密的项目，所以你在里面用的名字是化名。这次到了G市，你就叫刘海平。”

　　刘海平...陆子戎仿佛觉得哪里听过这么个名字。是了，化名应该就是这种非常常见的名字吧？

　　陆子戎答应了，没有什么怀疑。那方局真的姓方吗？他不禁想。这个项目大家都用化名吗？他这么想着但是没有问。

　　龙队立刻带他回了家。龙队没问他家地址，直接开车到目的地跟他进了门，看着他收拾了几件衣服，带上了猫包。龙队看上去比方局还高冷，利索地收了他手机之后几乎完全不说话，温子戎也不太好意思问他方局到底是哪个局的。

　　收拾停当，龙队直接驱车机场，上了专机他才发现机上的人都在等他一个。

　　在外交bu工作毕竟这么些年，政府专机他是坐过的。机上除了他，方局，龙队，还有一个看着更加年轻的小哥，头靠着窗似乎在睡觉，看不清脸，露出一截非常白皙的脖子。

　　“有热水，茶，微波炉可以煮泡面。”龙队朝他指指机舱尾部。

　　温子戎本来不太好意思在飞机上吃泡面，奈何到了九点多钟实在太饿。龙队看着他吸吸溜溜吃完一碗红烧牛肉泡面，默默撕开一个蛋白质能量棒两口啃了。

　　待温子戎终于填饱肚子，一直睡觉的小哥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静静地看向他。

　　“你的猫叫什么名字？”温子戎听见小哥说话一惊，转头发现这小哥正一脸笑意看着他猫包里的橘猫。

　　温子戎看见这小哥的脸，一时有种难言的感觉。这小哥很白，眉眼透着笑意，但脸极有棱角，看向他的时候嘴角上扬，衬得下颌非常分明。本来是很柔和的表情，不知为何显得有点压迫感，也许是那高颧骨和高鼻梁吧。但他软软的头发和过于白皙的脸，又让人觉得这仿佛是个温柔的少年，也可能是身体不太好。

　　温子戎自诩看人第一印象极准，但他说不准对这人的第一印象。唯一能确认的，就是这小哥确实长在他审美点上。

　　一定是自己这段时间太宅了...他想，居然见到个帅哥有点结巴。

　　“啊，我的猫...他叫...他叫苏轼，苏东坡，嘿嘿...我都叫他小苏了，苏东坡是大名。小苏。是他名字。”

　　对面小哥开心地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眼角甚至溢出一点笑纹。

　　这小哥笑的时候那种压迫感就完全没有了，看得温子戎移不开眼睛。

　　“好啊，这个名字好。”这小哥声音很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和他白皙的皮肤不是太符合。

　　“我也是随便起的。”温子戎也笑道。“我叫...我叫温子戎，我是T市到G市出差的。”温子戎伸出手。

　　小哥的手有点冰凉，却厚实有力，握过来的手掌似乎有点粗糙。

　　“我叫王伟，我是方局下面行政处的，负责安排这个项目行程和食宿。”王伟说话虽然嗓音低，但是温温和和。“您叫我小王吧。”

　　王伟...温子戎心想，人倒是比名字帅很多。

　　“王老师。”温子戎在体制内呆了几年，逐渐养成不知道咋称呼的时候一律叫老师的习惯，显得尊敬人同时也没有特别油腻。翻译作为技术人员，喜欢喊别人老师倒也是符合身份。

　　王伟笑笑，没反对这称呼。“我给你准备了有大窗的住处，希望苏轼喜欢。”王伟说罢隔着猫包逗了逗苏东坡。

　　“那真是太麻烦您了。谢谢王老师。” 温子戎是真的有点惊讶。单位安排的房子一般不会差，但是他没想到能考虑得这么细致。

　　王伟微笑，“不客气。”

　　飞机这时候落了地。王伟起身，拎起一个巨大的双肩包。看来他应该不是和方局龙队一起来的，不然不会有这么多行李。

　　温子戎拎起行李和猫包，看见王伟的侧脸又有点移不开眼。长这么好看只是个行政...还是个男的，太不寻常。温子戎直觉这次来G市出差多半有什么了不得的工作，也许跟他以前经历过的任何事情都不一样。

　　看着王伟拎起行李手臂上长袖衬衫里面若隐若现的肌肉，温子戎又觉得至少这趟出差不会是半点好处都没有的。

　　人的命运往往就在某个看似平静的下午被永久改变，温子戎在这一天下午快要下班的时候临时接到出差任务。人和人的命运，可能就由一瞥一笑开始交叠，缠绕，密不可分，当时只道是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