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尤物》金乌漫野

2、舞会 在我的前十

　　在我的前十四年的生命里，要说对我重要的同龄人，当属安·威廉姆斯稳居首位。她是一位从英国来的平民小姐，我能与她做朋友纯靠她的那两个父母。该死的，那两个该死的疯子，无耻地爬上了我的家族的仆人之首！不过，我对安可是没有意见的，毕竟我是她最好的朋友，她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当然，那是演给大人们看的，演给那些虚伪的、面目可憎的人们。那是因为，人们需要一个贵族小孩与平民小孩的交好来印证所谓人权的平等。然而在私下里，她只是我最为满意的仆人罢了。
　　巴黎的夏天总是风和日丽的，然而昏暗的房间里窗帘被拉得紧紧的，几乎一丝丝光线都透不进来，唯一照明的光只有一盏发着微弱光亮的手提小电灯。安的手里正提着它呢。
　　“瓦尔加小姐……”她轻轻地出声，一如过往的每一次。她总是如此懦弱、令人可怜。这正是最能让我诟病的地方。不过这一次我控制住了，并没有说些什么，毕竟，谁想在盛大宴会开始之前，把自己的心情弄得烦躁，衣服弄得乱糟糟的呢？所以我只是面无表情地走出了更衣室，招手示意安跟上。
　　这天是几个贵族家族的商务聚会，也是我第一次被允许跟去。我穿了一条较为轻便的天蓝色长裙，带淡黄色镶边，虽然并不惹眼，但布料都是用的最昂贵、最好的绸缎，充斥着金钱的糜烂气息。安作为我的贴身女仆跟我一起去。
　　从中午开始，天气就变得阴沉沉的，乌云盘踞在头顶，嘶吼着吞噬阳光。
　　一切都很顺利。大人们在谈生意，我们这些孩子玩着、吃着、跳着舞。我一直挽着安的手臂，母亲在宴会开场之前就仔仔细细地嘱咐过我了，让我带着安一起好好享受这场宴会。
　　又来了！又是安！为什么我的父母总是对她那么上心！她只不过是仆人的女儿而已！
　　然而这些话我是怎么也不敢当面说出来的。
　　舞会刚开始时还发生了一段小插曲。一个可恶的小鬼头来邀请安跳舞，还对她做出一些充满性暗示的动作。我登时愤怒极了，冲上去扯开了那个男人无礼的双手。安看起来很无措，低着头站在我身后。我拉着她走了。
　　阴沉沉的夜晚。湿漉漉的空气。
　　“安！安！”我喊着安，她自从舞会半程过后就不见了。这个小婊子又在搞什么东西！我愤怒地想着，扯着昂贵的礼裙四处寻找她的身影。
　　你问我为什么要找她？当然是为了遵从母亲的指令，在舞会上饰演我与她之间美丽、纯洁的友情了。
　　室内哪里都没有她。外面现在又在打雷了，乌黑的天空上一颗闪烁的星星也没有，看上去要下雨了。我想出去找找。临走出大厅去往后花园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两把伞带着。
　　后花园的过道里即使有烛火点缀，但与即将下雨时阴沉可怖、看起来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对抗，还是显得不自量力了些。我不由得皱了皱眉，更加扯着嗓子喊安的名字。
　　轰的一声，一声比之前都大的雷终于滚滚地打了下来。雨点紧随着降临。豆大的雨滴砸向烛台、土壤、鸢尾与玫瑰的花瓣。烛火只挣扎了几秒，很快便全灭了。
　　现在好了，走也走不了了。我可不想抹黑在到处是肮脏的土壤的花园里行走，万一摔倒可怎么办！
　　都是安的错！要不是她乱跑，我怎么会放着温暖亮堂的室内不待，转而跑到肮脏泥泞的后花园里来！
　　我撑着伞，在这个冰冷的夏夜里发着抖。
　　还是在打雷。一道闪电毫不留情地劈了下来，冷酷的白光在一瞬间照亮了草丛，以及草丛里的两个人。
　　那是安！那是安和那个早些时候回来找茬的讨厌的小鬼！那个讨厌的小鬼在……他在对安犯罪！
　　我浑身发冷，夏夜冷雨的寒气仿佛直逼我的肺腑心脏，扼住了我的喉咙。氧气的供应被掐断。雨声占据了我的整个大脑。
　　安的脸上都是水，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她看到我了！刚刚，就在刚刚，她用她那发红的双眼瞪着我！我甚至看清了她眼里的红血丝。
　　我跑了。我再也不顾泥水会不会溅湿我高贵的裙摆。我只知道，在这个冰冷的后花园里，有一个恶魔和一个可怜的女人，他们在——他们在做着那种事！还是恶魔逼着女人的！而那个可怜的女人，她目睹了我无情地跑开的全过程。
　　我跑回了大厅。我回到了舞会里，邀请一个可爱的小绅士跳舞。我仍旧跳得很好，脸上始终挂着优雅得体的笑容。我没有离开过这个华丽的舞会，从来都没有。
　　可是灯火通明的大厅里还是很黑暗，只有时不时的闪电能够让我看见些东西。我看见安的那双发红的眼睛，我看见她碧绿色的瞳孔里盛满了痛苦与哀求。她看见了我！她在向我求救！她看见了我！她看见了我！
　　可是，我从来没有离开过舞会啊。只不过，舞会里有着无数双被血染红的绿色眼睛，它们全在盯着我看！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我冲出了大厅，扯着裙子跑进后花园。我没有拿伞。像瀑布一般的大雨冲洗着我，蓝色的布料黏在我身上，难受死了。
　　安在哭。我站在她面前，慢慢蹲了下来。
　　她哭得好伤心啊，我怀疑这铺天盖地的雨水全是她的泪水。她的裙子像破布一样盖在她身上，有些地方早就被撕扯碎了。
　　我看着她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你……你看到我了……”
　　“是啊，你……你”还好吗？
　　“呜……你看到了！为什么不来救我！为什么不来救我！为什么……”
　　她忽然歇斯底里地对我喊起来，又像是终于用完了所有力气似的，向前栽倒。
　　我扶住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用僵硬的双手抚着她冰冷的后背，试图安慰正在呜咽抽泣着的她。
　　我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她，往后也再也没见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