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狗血图鉴》瓜花子

59、窦氏（十）

　　使用诈死之计金蝉脱壳之后，百合缓缓地行于林间小道之上。

　　“嗯？”
　　百合忽地抬头，她感受到自己的傀儡之术被破了。

　　“这是……”
　　一双清透的眼眸像是穿过了重重的山林与城邦。

　　一位白发白眉的长须老道正在街市上闲逛着，他随即抬眼，朝着天空之处看去。
　　像是在与山林之中的百合对视。

　　“白水真人。”百合开口道。

　　道士打扮的白水真人对着百合微微一笑，百合淡淡一瞥，收回了自己遥望的视线。

　　在百合的认识之中，白水真人是一类以牟取金钱利益为修炼之道的奇术异能之士。
　　或以道士，或以算命，或以医者的身份行走于这人世之间。

　　而百合修炼的却是脱离凡俗的求仙之道。
　　道不同不相为谋。

　　自己的术法被他破了，但百合倒也没有什么与之相争的意图。
　　既然知晓了此事，那便继续修行自己的求道之路便是。

　　百合回过头来，继续缓缓地向前行进。
　　只不过，可惜了那含恨而去的……

　　百合抬眼，注意到了一旁笔直的杨树树下醉酒一人。

　　那人醉醺醺的，身上衣着落魄，头发散乱。
　　手边一壶倒尽了的酒。
　　口中喃喃不停：“是爹爹对不起你，是爹爹对不起你……”

　　此人……
　　百合冥冥之间感知到了，这醉酒之人与昨日那名为窦珠的厉鬼拥有的血缘牵连。

　　百合走过去，蹲下身，伸出一指，隔空一点。
　　那醉酒喃喃的男子顿时一僵，面上露出呆滞之色。

　　百合此时开口，问：“你姓名为何？”

　　男子开口则答：“窦廷章。”

　　百合问：“你与窦珠是何关系？”

　　窦廷章答：“珠儿是我独女。”

　　百合问：“你可知你女儿此时在何处？”

　　窦廷章答：“珠儿被我埋在了南山山脚之下。”

　　百合问：“她为何而死？”

　　窦廷章答：“她是被南三复害死的。”
　　此时，即便是在百合的法术控制之下，这窦廷章的脸上依旧显露出了几分狰狞之色。

　　百合面不改色，继续问道：“你可想为你女儿报仇？”

　　“想。”窦廷章干净利落地回答，话语中隐隐带着恨意。

　　百合微微一笑，她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她随即从怀中掏出一个木偶，放到酒壶旁，窦廷章的手上。

　　“我曾予给你女一纸偶，此时我赠你一木偶。”百合看着窦廷章的眼睛，开口道。

　　“此木偶可作替代之术。”
　　“你尽可善用此物，为你女，报此仇。”

　　——

　　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飘荡而过。
　　南府的门前显得零落了许多，之前威风凛凛的两个石狮子都不见了踪影。

　　一人在此处路过，奇道：“我前几年路过这南府之时，还不是这个样子，怎的现在变成了这样？”

　　“哎，你可不知道，”街边的一摊贩闻言回道，“这南府的老太爷致仕了，家里没得当官的，自然就落败下来了。”

　　“啊？”那路人惊异，“怎的他家就没有其他人当官了吗？”
　　“前几年不听说他家的某位公子是极为一表人才吗？”

　　“怎么没有？只不过那些都……”那摊贩别有意味地摇了摇头，“啧啧啧，不太够格。”

　　“树倒猢狲散。”
　　那摊贩叹息着道：“这南府及其姻亲之中，唯有那老太爷的官最大，他一落下，其他的可不就……”

　　“咦，你这话说的蛮没道理的，”那路人闻言却是不服，“这老太爷是致仕，又不是受罚，怎么还有连带责任的？”
　　“不看僧面看佛面，这官场之中，就一点情面也不讲吗？”

　　“嘿，这就是你不知道了，”那摊贩闻言，嘻嘻一笑，“致仕自然是没有连带责任的。”
　　“可……”

　　那摊贩左右看看，见四周无人，才凑近小声说道：“诱骗姑娘，致人怀孕，再将人害死，一大一小两条性命活生生冻死在了这南府门前。”
　　“这可便是要承担连带责任了。”

　　“嘶——”
　　那路人闻声倒吸一口凉气。

　　那摊贩还挑了挑眉：“这事不就是你刚刚提到的那位，一表人才的公子干的吗？”

　　那路人一时受到惊吓，瞠目结舌道：“此、此事竟是真的？”

　　“那还有假？”
　　旁边，一位老妇凑了过来，小声说道：“我当年路过此地，可是亲眼看到了。”

　　“啧啧啧，那姑娘啊……”那老妇啧啧称奇起来，“我看可能也就刚刚及笄，她那怀中抱着的孩子，出生绝对不到两日！”

　　“估计是死死在那门口等了一晚，都没人放他们进去。”
　　“等到那南府的门房早上来看，早就冻硬了！”那老妇说着说着，脸上露出几分义愤填膺之色。

　　“哎哟哎哟，”那摊贩左右一看，慌忙叫唤起来，“老太太，老太太，您可小声点。”
　　“您倒是走过就是了，我可是还要在这儿做生意的。”

　　那摊贩胆战心惊地小声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南府即便是败落了，我们这些小人物可也是惹不起的。”

　　“怕什么？”那老妇却是不畏不惧地翻了个白眼，“纵使官府放过了他们，那些冤死的鬼魂也不会放过他们的。”

　　老妇不屑：“当年那南府新娶的林家娘子，嫁过去第二天就死了！”

　　“那南府之中，从此就建上了一个道庙，日夜焚香不断。”老妇的话掷地有声，“那不是心虚是什么？”

　　“哎哟哟，就是可怜那新嫁娘，替那贱男子，受了这灾祸。”老妇说起，竟心中感伤，拭起了泪水来。

　　见此情状，路人和摊贩面面相觑。

　　“呃，客官，”那摊贩僵着脸开口，“要买点什么吗？”
　　那路人脸也僵着，口中附和道：“我看看、我看看……”

　　“哼。”
　　那老妇擦完泪，便叉起腰，看着那高门深宅嘲讽冷哼起来：“我看这南府，马上就要断子绝孙了！”

　　那摊贩及路人：……

　　一个灰蓝色的人影在街市上缓缓走过，像是在闲逛，又像是仅仅路过而已。

　　听到这街市上的议论之声，白水真人心中不由得感叹：看来是时候换一个地方化缘了。

　　——

　　“真人你要走？”在香气袅袅的道庙之中，南三复惊慌失措起来。

　　这道庙是南三复倾尽所有而建，甚至动用了南府公账里的钱。
　　这每一块砖，每一条木头，全是遵循白水真人的要求，一一买来，再逐一搭建了起来。

　　“可是资费不够了？”
　　南三复挡在白水真人的身前，焦急地思考起来：“我那房中还有一套黎大家的四时花鸟之作，想必也是能值不少钱的。”

　　南三复挥手展袍：“真人尽可拿去便是！”

　　黎大家的四时花鸟？
　　白水真人闻言眼睛亮了一瞬，口中却叹息道：“南公子，不是我不想留，只是作为求道之人，从没有在一处长久停留的。”

　　“此次因着你的缘故，我已在你们府上停留了不少时间了。”
　　“这对我的修行可是大大不利啊。”白水真人一边说着一边无奈摇头。

　　“可万一真人你走了，那厉鬼找上门了可怎么办？”
　　南三复却是心中恐惧，不敢放行：“真人你不是说，那厉鬼只是一时消散了身形，并没有彻底被消灭吗？”

　　“放心吧，南公子。”
　　白水真人摸了摸自己的长须，施施然道：“这些年来，我早已在你这府中布下了阵法结界。”
　　“那厉鬼，是进不来的！”

　　“可……”南三复却依旧不愿放人。

　　正恰此时，那一套黎大家的四时花鸟已被侍从送了过来。
　　这些年过去，南三复身边的侍从们早就学聪明了。

　　若公子在白水真人面前提到了某物，若是此物未能及时送来，少不得便是一顿打骂。
　　因此南三复此前稍一提及，侍从便忙不迭地将此物找出来送来。

　　“来得正好。”
　　南三复眼中一亮，立刻将画轴捧来，置于白水真人的桌几之上：“此物，还请真人笑纳。”

　　白水真人状似无意地扫了那木盘中四个卷轴一眼，却也未做出什么动作。

　　“这样吧，”白水真人摸着胡须，老神在在地道，“南公子我再送你一道符。”

　　一块上好的青玉从南三复眼前闪过，随后缓缓落于他的掌中。

　　白水真人：“此物正可做防身之用。”

　　南三复连忙伸手接住青玉，只见那上面雕刻着一些花纹，随即抬头，却见眼前已是一空。

　　那白水真人，连带着那木盘中的“四时花鸟”画轴，已是不见了踪影。

　　“真人！真人！”
　　南三复握紧手中的青玉，慌忙地站起身来，朝着屋子之外奔了出去。

　　院子中，众多的侍从和婢女都看到了这一幕。

　　待到南三复追跑着出了院落。
　　院子里一下稀稀疏疏地响起议论声来。

　　“公子为何会变为此种的模样？”
　　“公子何时能好呀？”
　　“等老太爷知道了，怕不是又是一顿责骂吧？”

　　——

　　“歪门邪道！歪门邪道！”
　　南府的老太爷满脸怒意地杵了杵拐杖，对着南三复叱骂道：“你自己也是熟读四经五书之人，怎会如此冥顽不灵？”

　　老太爷愤怒：“那道士，纯粹就是骗你的！”

　　听闻此言，南三复立在堂中，自然不服：“正是因为我请了真人入府，我们的南府这几年来才会平安无事，否则……”

　　“否则什么？”老太爷闻言更是愤怒，“你是想诅咒你的祖父和你的生身父母吗？”
　　“这些年来你都耗费了多少金钱在那道士身上，难道你自己不清楚吗？”

　　“这些年来，我们南府上下，多少人因为这样那样的理由被撤下了官职。”
　　“而你自己也永远无法进入仕途了！”老太爷恨铁不成钢，“你难道就不知道反省一下吗？”

　　“此事与我有何关系？”南三复此时却显得不卑不亢起来。
　　“他们官职被撤，正是因为他们本事低下。”

　　“至于我的仕途，”南三复顿了顿，眼中倒也闪过几丝晦涩，“既已如此，我也无法强求了。”

　　“无法强求！？”
　　老太爷一怒之下，将拐杖打到南三复的身上，“数十年来，南府上下在你身上倾注了多少资源？就这么简简单单这四个字，你就说完了？”

　　老太爷怒吼起来：“若不是你当年做出那些事情，今日之南府又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当年？
　　一听老太爷提起那所谓的当年之事，南三复的脸色随即阴沉了下来。

　　那窦珠真是死了也不知好歹，还变成厉鬼差点害了自己的性命。

　　那窦珠的父亲窦廷章也是个命大的，这么多年东躲西藏，竟都没死于非命。

　　那林家也不是个好东西。
　　不就是死了个女儿，何至于要死要活的，还将窦珠之事在城中权贵之中宣扬开去，导致各府人家都对南府敬谢不敏。

　　这南三复的亲事，也是一拖再拖。

　　真是该死。
　　南三复眼中闪过几道狠色。

　　每每想起那日，自己被窦珠吓得无法动弹的情景，南三复就恨得咬牙切齿。

　　看着南三复这副样子，老太爷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若不是自己一意要护着这唯一的嫡亲孙子，怕是这南三复早就被南府及亲眷中受到牵连的那些人给撕成碎片了！

　　老太爷闭了闭眼，缓缓吐了口气，跟着才继续道：“你年龄也不小了，房中也没有一个管事之人。”
　　“我已为你定下曹家娘子，明年三月便与你成亲。”

　　这曹家所在之地，离此处足够远，还未知晓关于窦珠的事情。

　　至于南三复？
　　这孙子已经养废了，便再养个重孙子吧。

　　老太爷无力地摆了摆手，对南三复道：“好了，你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