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狗血图鉴》瓜花子

58、窦氏（九）

　　百合之母，实为千年修行之灵狐。
　　于数十载前幻化人形，邂逅林家第七子，两人相识相恋，结为夫妻。

　　随后肚中怀胎，突有感悟，决心寻道而去。

　　待诞下百合后，灵狐于人世功行圆满。
　　遂留下幼女，肉身坐化，灵魂超脱凡尘，随风羽化登仙。

　　百合在腹中之时，便承袭母亲之志，从此也是心向仙途，立志修行证道。

　　此次回到林府，也是为化解血缘因果，了断尘缘纠葛。
　　这替嫁一事，对百合来说，正是恰如其分。

　　新房之中烛火摇曳，红装的百合与厉鬼窦珠相对而立，光影在一妖一鬼之间跳跃。
　　两人一旁的床榻之上，是被下了幻术的南三复。

　　愤怒中带着怨恨，凄厉中带着不甘。
　　在窦珠理智与疯狂交替出现的嘶吼之中，百合大致知道了这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所以你是想报仇吗？”百合淡淡看着窦珠。
　　窦珠扭曲地咆哮着：“你们都不准嫁给南三复！你们都不准嫁给南三复！”
　　“南三复是我的！”
　　“他答应了要娶我的！”

　　“不，”百合摇头，再次看向窦珠，“我是在问你——”
　　“你是不是想要报仇？”

　　窦珠闻言，身形不由自主地一僵。
　　但片刻之后，她脸上的狰狞更加剧烈，嘶吼声中夹杂着一种古怪荒唐的坚持：“我要嫁给南三复！我要嫁给南三复！”

　　百合明了：“所以说，这就是你的执念是吗？”
　　眼前的窦珠依旧在痛苦扭曲地嘶吼。

　　百合：“你助我斩断血缘因果，此次我便助你完成复仇吧。”
　　话音一落，百合挥手轻轻一抖，一叶纸人悄无声息飘飘而下。

　　烛火光芒映照在纸人之上，显出昏黄的颜色。

　　窦珠的嘶吼戛然而止。
　　她那双因狂怒而暴突的眼珠，此刻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死死地锁定了那缓缓降落的纸人。

　　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渴望，窦珠粗长的舌头不自觉地围着开裂的嘴唇舔了一圈。
　　留下一道令人恶心的腥臭味。

　　百合再一挥手，解开了对窦珠的桎梏。
　　她开口道：“你便附身这纸人，完成你的执念及复仇吧。”

　　窦珠没有丝毫犹豫，身形骤然往前一扑，径直没入了那仅仅一掌大小的纸人之中。

　　只见那纸人迅速膨胀，表面的纹理在瞬间变得繁复，色彩由白变为粉、变为红、变为肉色。
　　转眼之间，一个活生生的女子立于房间中央。

　　正是曾经的凡人窦珠。
　　只是此刻她的眼中再没有昔日的纯真与活力，取而代之，只有深不见底的疯狂与恨意。

　　那窦珠眼睛骨碌转着，带着一种诡异的狡黠。
　　她先看了看百合，又看了看自己由纸张幻化而成的手。

　　那纸人化为的人形一变，变为了百合的形貌。

　　百合一顿，之后了然：“你倒是聪慧。”

　　在这新婚之夜之中，自然应当是新郎与新娘。
　　若是多了个被新郎抛妻弃子的前任，不是一下就戳破了画皮了吗？

　　至于用了百合的样貌躯壳？
　　百合倒不是很介意，对她来说，这一切不过都是最终会化为灰灰的如幻泡沫而已。

　　化为百合样貌的窦珠，狰狞笑着，朝着床榻之上爬了过去，慢慢地伏于了南三复的身躯之上。

　　一股股清气，从南三复的眉心、耳孔、鼻息以及唇间飘然而出，慢慢渡于了窦珠的口鼻中。

　　窦珠贪婪地吸收着。
　　眼见着，那纸做的躯壳，越发鲜艳凝实了……

　　——

　　春宵一夜值千金。

　　清晨初醒的朦胧之中，南三复下意识伸手，揽住了自己身边的芊芊细腰。

　　温凉的触感让南三复心中一麻，不由地回忆起昨日食髓知味的一夜。

　　“娘子……”
　　南三复带着惬意的慵懒开口唤着。
　　他感受到自己手下的腰肢，轻轻翻动了一下。

　　“昨……”

　　“啊啊啊——！”
　　南三复话未说完，屋子之外传来一阵惊惧的尖叫声。

　　“怎么回事？”
　　那尖锐的声音穿透了墙壁，让南三复猛然从迷离的情愫中惊醒。
　　南三复心中顿时不爽，皱着眉头从床榻上翻身坐起。

　　他的身边之人，也跟着撑起了身子。

　　一名侍从听到声音进入房内，跪于地上，垂首回道：“公子恕罪，前院中的似乎有侍女受到了惊吓。”

　　“那还不快去看看，回来告诉我……”话音未落，南三复旋即改变了主意，“算了，我自己亲自去。”
　　南三复心中不耐，起身下床，准备迈步出门。

　　一件外袍轻轻地披在了南三复的肩上。

　　“相公，可别冷着了。”
　　那声音悦耳动听，宛如轻柔地拂过南三复的心间。

　　南三复动作一顿，面上的表情变为温柔。
　　他回头笑起来：“多谢娘子。”

　　随即握住那一双小手，柔声道：“走，咱们一起去看看。”

　　娘子低头，羞涩地笑着。

　　在微凉的晨风中，携着新娶的娘子，南三复抬头挺胸走在最前面。后面是几位侍从婢女跟着。
　　浩浩荡荡的，一群人便朝那前院的花园走去。

　　那前院的花园之处，正是刚刚发出惨叫的地方。

　　可在路上行进之时，不知为何，南三复却有点手脚无力的感觉。

　　难道是昨夜用力过多？
　　南三复心中疑惑了一番，竟隐隐地开始对自己的体力兴起了几丝担忧。

　　要不，请大夫上门看看？
　　可这事……怕不是有点难以言说？

　　在南三复的思虑纠结之中，一行人达到了前院花园的入口之处。

　　远远的，南三复便看见前院那棵高大的百年老树之下，围着许多下人。
　　皆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

　　“公、公子。”
　　人群之中，下人们看到南三复后都惊慌地退后低头。
　　除了往日的尊敬，似乎还多了一些不知从何而来的恐惧。

　　南三复没有在意。
　　他握着自家新娶娘子的手，目不斜视地穿过重重人群，一眼便看到树下躺了个婢女，似乎是吓晕了过去。

　　而那棵树上则吊了一个人。

　　这是哪个下人想不通在这吊死了？南三复心中不耐地想道。
　　真是晦气。

　　“夫、夫……”身后突然传来了侍从惊恐的声音。

　　南三复回头，只见一个侍从那正抬手恐惧地指着树上所吊之人。
　　他周围之人，也都均是满脸惊恐不已。

　　“你平日就是如此做事的？遇到点小事就如此惊慌？”南三复皱眉不满道。

　　“不、不是，公子，是……”
　　侍从试图辩解什么，可在看向南三复的时候，却下意识更加恐惧地后退了一步。

　　莫名其妙。
　　南三复无语，决定待会儿就将这侍从赶出去，他不会做，有的是人想做这南府的侍从。

　　不过，这侍从的这一通表现倒是的确引起了南三复的好奇。
　　好奇究竟是何物将自己的侍从吓成了这般模样。

　　南三复施施然回头，抬起头来，去看向那粗壮的树干之上所吊之人。

　　如此仔细一看，南三复这才发现那吊死之人，身上衣着并非下人所穿的粗布衣服。
　　反而似乎是昂贵精致的绸缎纱衣。

　　这是……
　　南三复不自觉地松开了握住新嫁娘的手。

　　那衣带飘荡，是年轻女子的装扮。
　　可这府中，除了刚刚嫁进来的林家娘子，似乎并没有其他能穿这身衣服的人了。

　　南三复下意识往前走了几步，随风摆动的发丝间隙，露出了那吊在半空中的面孔。
　　那张脸分明是……

　　南三复悚然一惊，他猛地回头，看向自己身后的“林家娘子”。

　　“林家娘子”落在南三复后面几步，见南三复回头，便对他粲然一笑。

　　“相公，你看我美吗？”
　　“林家娘子”轻声问道，那白皙娇嫩的脸开始扭曲，霎时变成了一张僵硬苍白、布满红斑的死人脸。

　　那是窦珠的脸。

　　南三复惊得连连倒退，却在踉跄之间被地上昏迷的婢女绊住，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摔倒在地。

　　“啊啊啊——！”
　　四周的侍从下人们惊恐地四散而逃。

　　“相公。”
　　窦珠的声音响起，那声音诡异而扭曲，仿佛来自十八层地狱。
　　她咧开嘴，那笑容里满是腐肉的臭味：“不如你来陪我如何？”

　　话音一落，窦珠的十指竟不可思议地伸长，化作了锋利的爪子。
　　口中狰狞着露出尖牙，闪烁着寒光，如同野兽一般，疾速扑向南三复。

　　而南三复此时腿软脚软，根本无法站起。

　　死亡的气息伴随着浓厚的腐臭味，朝着南三复席卷而来。
　　南三复在惊慌之下，下意识抬起了手臂，挡在了自己眼前——

　　一道银光骤然亮起。

　　“啊啊啊啊——！”
　　伴随着银光的闪耀，窦珠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紧接着，又戛然而止。

　　眨眼之间，伴随着惨叫的消失，那腐尸——窦珠的躯体开始迅速瓦解，刹那变成了一堆细细的碎纸，随即随风消逝在灰尘之中。

　　南三复惊恐之下大口喘着粗气。
　　待到那刺耳的尖叫彻底消失，四周再次恢复了宁静，他才敢小心翼翼地放下手臂。

　　“公子！”一位胆大的侍从跑了过来，试图扶起南三复。

　　在侍从的帮助下，南三复颤着手勉强立起身来。
　　跟着，忽然想到了什么，急切地朝着自己的袖中摸去。

　　他只摸到了冰冷的布料和一抹细碎的灰烬。
　　那老道士给他那块三角符咒，此时已经无影无踪。

　　南三复：刚刚、刚刚就是那块符咒……

　　南三复的嘴唇不由自主地颤抖着，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找、找……”
　　侍从疑惑，连忙追问：“公子是想找什么？”

　　南三复猛地抓紧侍从的手，仿佛在抓住自己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的双眼陡然发亮，带着偏执的期望道：“找老道士！快！去找那个老道士！”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