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浸》重日垂月

2、金乌仙，醉乡关

　　太阳从山林间泄出光来，将天幕切割。鸡鸣，犬吠，炊烟升起，袅袅向天空中盘旋。

　　生机由此延伸。

　　柏逢从大缸里掬了一捧清水洗脸。晶莹的水珠飞跃，清凉的泉水蜿蜒。

　　柏逢用一条深蓝色缀着细银丝的发带高束起头发，尾端若隐若现地没入发丝中。

　　阳光照耀之下，这个人都透着光亮。

　　因为上午还要去写生，所以柏逢穿的还是昨天那套，衣服上还有少许色彩。

　　柏逢跨过门槛，看到檀徽文向他走来。

　　檀徽文没有穿西装，而是一身较休闲的衣服，看起来更有活力。

　　柏逢向他招手。檀徽文注意到，快步走过来并打招呼，“早上好。”

　　“谢谢，早饭吃了吗？”

　　其实檀徽文来之前已经吃过早饭，但他也不知道怎么就神使鬼差地说了句 “还没。”

　　“不是请我一顿早餐么?跟我走，带你去品尝一下。”

　　“好。”

　　柏逢轻拉着檀徽文的手，向一个店面前走去。

　　“王姨，两屉粉饺。”

　　“行。小柏带朋友来了啊。”

　　“嗯。外地人来这儿可得尝尝您的手艺。”

　　“嘴真甜。”王姨高兴地笑了声。

　　不一会，两屉晶莹的粉饺就被端上来了。

　　“王姨做这个有几十年了，是家传的手艺。里面加了一种独特的料，很好吃的。尝尝?”

　　檀徽文夹了一个粉饺，咬了一口，“不错。”

　　“你经常来这儿吃吗？”

　　“嗯，但也会去其他老乡家蹭饭。”

　　“蹭饭?”

　　“我不会做饭，有一次试着去做，但差点没把厨房点着。王姨他们知道后，就带我去家里吃饭。后来就成了习惯。这里的人很热情。”

　　“你来这里多长时间了?”檀徽文温声问道。

　　“唔，快一年了吧。时间过得还挺快。”柏逢看着檀徽文，又说“你上午不忙吧，等会儿带你去个地方。”

　　早餐过后，柏逢带着檀徽文穿过居民房，向村子的中心走去。他们来到一座看起来历史久远的木楼前。

　　木楼饱经沧桑，有的地方有了豁口，有的已经被磨得光亮，木楼上应当是有些雕花与色彩的 ，但因风吹雨打已经斑驳不堪了。

　　而多少年事态变化，它仍矗立不朽。

　　花香萦绕，飞鸟轻点，木楼古韵流长。

　　他们在楼前驻足，一齐望着历史的风姿。

　　“这座楼年代久远了，想必你是可以看出来的。刚来村子时，看到它，有种一见钟情的感觉。我想让它恢复原本的面貌，让更多人一睹芳容。”

　　柏逢注视着古楼，眼里闪烁着光亮。说罢，他侧过头了，偏向檀徽文。

　　晨光之下，古楼沐浴在神圣的光辉中，眼前人笑着，眉眼透着欢喜，从远方延伸来的金色细线与发丝交织在一起，难舍难分。

　　“天赋英姿，岁月沉淀，气度不凡。”檀徽文与他对视。

　　“应当得上这夸奖。”

　　柏逢又转过去，看着古楼。

　　“这座楼没有真正的名字，听村里人说老一辈都管它叫金乌仙，但具体是怎么有的这个称呼，已经不得而知了。其实与它相聚六百米是还有座楼的，叫姮娥隐，但因为一些历史原因，已经不存在了，很让人惋惜。”

　　檀徽文温声说道： “很多事情人都是身不由己的。雨伞永远不能完全遮住雨点，总会有三两滴遇过界限。”

　　檀徽文停顿了一下，又说：“我很赞成你修复古建筑的想法，无论是从个人还是利益的角度。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找一些专业的老师傅。我希望你所向往的可以成真。”

　　柏逢望着檀徽文感叹道：“你真是个难得一遇的人啊。”

　　“可你这不是遇到了么。”

　　金乌仙在阳光里沉睡，他们没上去打扰老人家休息。

　　他们慢慢悠悠地走到一条古街。

　　醉乡关。

　　村子在发展旅游业，其中醉乡关这条街是很受欢迎的。

　　道路上已经有了不少人。大爷们聚在一起下象棋，小孩子互相追逐打闹，姑娘们喝着荷叶茶，极有兴致地拍着照片，一对对情侣有拉着手的，有挽着胳膊的，闲逛着欣赏风景。

　　炊烟在热闹中悄然升起。

　　来到一家店前，店里人很多，吃点心早茶的不在少数。

　　柏逢停下脚步，对檀徽文说：“你稍等一下，我进去取个东西。”

　　檀徽文点了点头，“好。”

　　柏逢推开店门走了进去，逐渐没入人群中。

　　离开时束起的头发微微扬起，槐花香略过，转瞬即逝，又好像萦绕不散。

　　檀徽文给荣清打了个电话，问她东西做没做好，若是做好，就加紧送过来。檀徽文发了个定位。

　　荣清的速度很快，不出一分钟就送来了。

　　檀徽文拿到物品，问荣清：“你来得很快也很及时。”

　　荣清喘了口气，笑着回答：“那家店离这儿很近，而且打电话的时候我已经取上了。成品很好。”

　　“做得不错，你可以先回去了。”

　　荣清没有多问，她猜到会是上司的私事，只是点点头就离开了。

　　荣清是开心的，不仅是因为檀徽文这两天没怎么需要她，就很清闲，而且她可以在这环境怡人的地方闲逛，当作半个度假。

　　柏逢从店里出来了，手里拿着几样东西，可能是由于店里人不少，柏逢额头上已经有了少许汗珠。

　　“要先坐会儿吗？”

　　“好。”

　　他们坐到店门口的一张方桌前，柏逢看到檀徽文拿出一个礼盒放到桌面上，礼盒很精致。

　　“一个回礼。”

　　柏逢拿起盒子，问道：“我可以现在打开么？”

　　“当然。”

　　柏逢打开礼盒，里面是一条墨绿色的绸面发带，柏雍致将它拿出，使其照耀在阳光下。

　　发带莫约六七十厘米，发带上大概三分之二处是一条银色丝线，贯穿整条发带。绸面反射着太阳光，熠熠生辉，宛若初雪后被阳光普照的柏树。

　　柏逢在光影之间挑了下眉，嘴角微微上扬。

　　檀徽文将柏逢的反应看在眼中，就知道他是喜欢这件回礼的。檀徽文放心了。

　　在今天之前，檀徽文所见的柏雍致都是散着头发的，檀徽文不知道他是否会需要，是否会喜欢这条发带。

　　早上见面时檀徽文悬着的心已经落下一半，到了现在，那不安的想法才真正烟消云散。

　　檀徽文看着柏逢，也笑了。

　　“是定制的吗？

　　檀徽文一怔，“是，怎么看出来的?”

　　柏逢眉眼稍弯，“在这一块我算是行家。”他晃了晃手中的发带，又说：“这样子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很漂亮，深沉而不死板，富有生机而不张扬。”

　　柏逢注视着檀徽文说：“要帮我绾上吗？”

　　疑问的句式，陈述的语气。

　　檀徽文的心好像被勾着，如同鱼儿向往水，飞鸟向往天空，春草向往润雨。

　　“好。”檀徽文起身向他走去。

　　柏逢并未将头发散开，因此檀徽文绾得容易。

　　“如何？”柏逢转过身仰着头问。

　　檀徽文与柏逢对视。柏逢深色的瞳中闪着微光，檀徽文觉得自己仿佛一个旅人在阔野上仰望星空。

　　夜色漫延得无限长，却又让人心安。

　　“如山巅之曦光，林尖之莹雪，柳稍之和风。”檀徽文自然道。

　　柏逢起身答：“谬赞谬赞。”加以一颔首。他把自己从店里的东西拿给檀徽文，一些特产，和一个小木盒。“回去再看吧。”

　　柏逢没拒绝，他点头道：“听你的。”

　　因着檀徽文拿了些物件，两人就再没多走，漫步回了小院。

　　刚进院子里，就看见一个……凹凸有致的身影。

　　柏逢笑出了声， “橘肉它高傲得紧。”他将橘肉抱起递给檀徽文，“你抱抱它?手感很好的。”

　　檀徽文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小动物，有点不知所措。不知手何处放，不知人如何站。

　　柏逢没想到他会这样，“你可以先摸摸它的脑袋。”说着，走到檀徽文身边，轻握着他的手抚摸着橘肉。

　　手心的温度传递，长发擦过肩头，湖面漾起清波。

　　于檀徽文而言，表面上是在摸猫，实际上是在专心致志地看眼前人。若非柏逢低着头，檀徽文还不敢如此直接而光明正大。

　　檀徽文都不知道自己看得如此专注。

　　他们在院子里品茶聊天逗猫，伴随着怡人的清香，这一上午很快就过去了。

　　檀徽文下午要去与另一方谈具体的合同，对方邀他先在中午吃顿饭，所以檀徽文就告了别。

　　两人意犹未尽地分开。

　　柏逢坐在桌前，拄着头想，可真是一位良人。

　　温良恭俭让，他似乎是全占了的。

　　对方邀请得急，檀徽文只来得及将东西放在民宿就敢去赴约了。

　　夜已深。

　　檀徽文回来才得了空闲。

　　他打开木匣子，里面是一支浸在丝绸里的领带夹。金属面反射着光，细致的纹路贯穿上下。整体来看，像无边黑夜里的一束光射在水面，轻轻荡漾。

　　丝绸下是一张卡片，上面用隽秀的字体写着:

　　见字如晤

　　天清气朗，与君游，甚悦。

　　此物为托师所做，加了点心思，望喜欢。

　　不知今后何见，只愿共婵娟，同花满。

　　柏

　　星星悬挂在天空，恰逢晚风吹过，悄悄地带走寂静。

　　枝头喜鹊互啄，青山明月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