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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宫阙风危,血羽相护 新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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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岁的繁昌城,终究没能被年味捂热,边境的狼烟愈烧愈烈,动荡不安的消息如潮水般涌来,城中早已陆续涌进不少从边境逃难而来的商户,街头巷尾的闲谈里,满是对战事的惶恐,往日的热闹,也添了几分沉郁。
深宫之中,这份不安更甚,只是被宫墙层层遮掩,只剩暗流汹涌。凤仪宫的偏殿内,侍女垂首回话,语气带着几分怯意:“娘娘,御前太监来报,陛下说今日身子乏了,谁来也不见。”
曲颜手中的茶盏顿在半空,茶汤漾开一圈涟漪,她淡淡颔首:“知道了。”指尖摩挲着盏沿的冰纹,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边境动乱不止,君王却耽于享乐,整日深居简出,朝堂之上早已议论纷纷,更不知从何处传出陛下龙体亏欠的消息,那些蛰伏已久的势力,已然蠢蠢欲动,这深宫,这天下,怕是要变天了。
黎愿缩在金丝笼中,将这一切听在耳中,见曲颜又端着熬好的参汤准备往养心殿去,顿时炸了毛,尖声道:“你又去给那狗皇帝送汤?你管他做什么!”
曲颜脚步一顿,回头看向笼中的小鸾鸟,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阿愿,听我说,宫里的事,不是你想的那般简单。”
“我不想听!”黎愿别过脑袋,羽翼紧紧拢着,满是赌气,“嘁,反正我就是不想理你这烂好人。”
曲颜轻叹一声,正要开口解释,殿外的侍女匆匆进来通报:“娘娘,陛下身边的周公公到了。”
她心头一沉,敛了神色,迎出门去:“周公公大驾光临,不知有何吩咐?”
周公公躬身行礼,语气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参见皇后娘娘。陛下令奴才来您这儿取那只凤凰,来人,快把凤凰抬上,随奴才回养心殿。”身后的小太监立刻就要上前去抬笼子。
“慢着。”曲颜抬手拦住,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威压,“皇上先前已将这凤凰赏给本宫,如今突然要取回去,不知是何用意?”
周公公面露难色,支支吾吾:“这……奴才只是奉陛下之命行事,其中缘由,奴才实在不知。”
曲颜眸色微沉,心中已然猜到几分,却依旧不动声色:“既是如此,便不劳烦公公了。这凤凰是本宫的爱物,本宫亲自送过去便是,也好向陛下请安。”
“那便再好不过了,奴才先回去复命。”周公公松了口气,躬身告退。
待周公公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曲颜立刻转身回殿,屏退所有宫人,殿门紧闭,只留烛火摇曳。她快步走到金丝笼前,抬手打开了笼门——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打开这道困住黎愿的枷锁。
“阿愿,我放你走。”曲颜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眼底满是焦灼,“从密道走,出宫后往城南去,那里有我安排的人,会送你离开繁昌城,快走,别让别人看到了!”
黎愿却愣在原地,没有半分要飞出去的意思,她抬眼看向曲颜,眼神坚定:“姐姐,我听到了,我不走。”
“你不是一直向往外面的世界,向往自由吗?”曲颜急得抓住她的羽翼,“快走啊!现在走还来得及,一会儿周公公再来,就真的走不掉了!”
黎愿轻轻挣开她的手,缓缓道:“姐姐,带我去见他吧。”
一句话,让殿内陷入死寂。唯有烛火在风里跳啊跳,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忽明忽暗。她们都心知肚明,再次落入那位君王的手里,等待黎愿的,绝不会有好结果。可黎愿还是选择留下来,她懂这深宫的身不由己,懂曲颜的步步维艰,她若走了,以君王的暴戾,定会迁怒曲颜,让她在这后宫之中,更加举步维艰。这已是她第二次,为了旁人将自己送入险境,可这一次,是为了曲颜,她觉得,值得。
曲颜怔怔地看着黎愿,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后宫本就是步步惊心的修罗场,她从踏入这宫门的那一刻起,便不敢行差踏错一步,每一步都算尽机关,才一步步登上后位,离自己的复仇大计越来越近。唯独黎愿,是她计划之外的意外,那日在斗兽场,鬼使神差地救下这只青鸾,此后便牵连出一系列不确定的因素,她都默默一一处理,以为自己能平衡好复仇大业与黎愿之间的关系。
可如今,最直接的麻烦还是来了。她也觉得奇怪,当得知君王要取走黎愿时,自己的第一反应,不是权衡利弊,不是顾及大业,而是放阿愿走——哪怕触怒龙颜,哪怕让自己多年的努力满盘皆输,她也不愿让黎愿落入虎口。
她的私心,远比她的勇敢更甚。她其实从来都不想让阿愿走,所以一次次动了放她离开的念头,却又一次次先一步留下她。宫里的日子,比外面更漫长,更难熬,处处是冰冷的算计,处处是身不由己,黎愿的出现,像一道光,撞进了这死寂的深宫,给她的日子添了不少生气,让她觉得,自己还算是个有血有肉的活人,而不是一个只为复仇而活的傀儡。她太害怕这道光会消失,太害怕阿愿真的走了,所以连打开笼子的勇气,都迟迟没有。其实黎愿本该在生辰那日之后,就该离开的,那日她对着月亮许愿,愿阿愿自由顺遂,便早已想好了放她走的法子,可终究还是等了又等,等来的,却是皇命难违。
良久,曲颜才缓缓抬手,轻轻抚过黎愿的羽翼,眼底蓄满了湿意,却终究只是点了点头:“好,姐姐带你去。”
一人一鸟,登上了前往养心殿的轿辇。轿辇行在宫道上,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曲颜靠在轿辇的软榻上,心头满是酸涩与愤懑,忍不住在心里吐槽:那狗皇帝,整日建些华而不实的亭台楼阁,倒不如把宫殿修得大些,把这宫道修得长些,哪怕多拖延片刻,也是好的。
“姐姐,姐姐!”黎愿缩在轿辇的角落,小声地喊她,努力扯出几分笑意,想逗她开心。
曲颜侧过身,把耳朵凑到笼子旁,听着黎愿的声音,心头的酸涩更甚。
“姐姐,我长这么大,还没好好看过宫里的景象呢。”黎愿的小脑袋凑在笼栅边,打量着窗外掠过的宫阙,语气带着几分故作轻松的嫌弃,“你看这建筑,红墙黄瓦的,一看就是那狗皇帝的审美,也太土了吧!也就那些工匠们手艺好,雕的花纹还不错,勉强能看。”
曲颜看着笼中努力逗自己开心的小家伙,眼眶瞬间红了。她分明看到,黎愿的羽翼在微微发颤,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恐惧,明明都快哭了,还强撑着笑。她以前怎么没发现,阿愿竟这般小小一只,脆弱得仿佛一捏就碎,却又硬撑着一身傲骨,护着她这个身不由己的姐姐。
养心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太医们跪了一地,个个面如土色,连头都不敢抬。曲颜提着金丝笼,缓步走了进去,躬身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君王斜倚在龙榻上,面色苍白,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意,见她进来,淡淡抬了抬眼:“曲儿来了,把那凤凰交给太医便是。”
曲颜心头一紧,故作疑惑:“陛下,这是怎么了?看您气色不佳,可是龙体有恙?”
“曲儿不必担心。”君王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烦躁,“朕最近总是莫名头痛,太医院这群废物,查了许久也查不出缘由,天机阁的那群人,也都是饭桶,半点法子都没有。倒是新来的一位云游道士,看出朕是中了邪祟。”他的目光落在金丝笼中的黎愿身上,带着几分贪婪,“凤凰乃上古神兽,不死之身,它的血能辟邪消灾,还能延年益寿。曲儿,今日便与朕同饮这凤凰血,沾沾祥瑞。”
曲颜的指尖在袖中死死握成拳头,尖利的护甲深深扎进掌心,疼得她心头一凛,脸上却依旧带着温婉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怯意:“陛下忘了臣妾素来怕那血腥之物,见了血便要头晕。这凤凰在臣妾宫里养了许久,臣妾着实喜欢得紧,不如便依旧养在臣妾宫中,日后陛下需要取血,臣妾亲自让人送过来便是,也省得陛下见了这生猛的神兽,闹心。”
君王盯着她看了半晌,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忽然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是朕忘了曲儿怕血。不过取血时满地血腥,若是吓着曲儿,倒也不好。”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戏谑,“曲儿若是求求朕,朕便做主,每次取完血,让人把它收拾干净,再送回凤仪宫,可好?”
曲颜垂眸,掩去眼底的恨意,声音柔婉,带着几分娇嗔:“臣妾求求陛下,答应臣妾嘛。”
“哈哈哈,曲儿倒是对这只鸟,比对朕都上心。”君王放声大笑,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罢了,朕便依你。来人,把那凤凰带下去,取血吧!记住了,取完后好好洗一洗,别沾了血腥,脏了皇后娘娘的眼,洗干净点!”
“臣妾自然是对陛下最用心的。”曲颜躬身,语气恭敬,眼底却冷若冰霜,“那鸟不过是臣妾平日里打发时间、寻个乐子的玩物罢了,陛下可不要吃一个玩物的醋。”
直到走出养心殿,曲颜才敢松开紧攥的手,掌心的血珠与汗水混在一起,黏腻得难受。她立在宫道旁,望着太医署的方向,心头的恨意与心疼,如潮水般翻涌。她知道,黎愿此刻正在承受怎样的痛苦,而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黄昏时分,凤仪宫的宫人终于抬着金丝笼回来了。黎愿缩在笼中,气息奄奄,原本光洁的青羽被血污浸染,身上有好几处浅浅的伤口,虽不致命,却密密麻麻,看得触目惊心。那些人不敢下死手,他们都亲眼见过那日斗兽场中,黎愿濒死时爆发的恐怖力量,没人敢拿自己的性命去试那风险,只能这般反复折磨。
曲颜快步上前,打开笼门,小心翼翼地将黎愿抱出来,她的身子轻得像一片羽毛,曲颜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阿愿,阿愿,你怎么样?是姐姐对不住你,是姐姐没保护好你。”
黎愿勉强睁开眼,看着曲颜通红的眼眶,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声音微弱却故作轻松:“姐姐,不怪你,都怪那狗皇帝不当人。我可是凤凰,是上古神鸟,伤口好得很快的,一点都不疼。”
曲颜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泪水终于落了下来:“阿愿,想哭就哭吧,姐姐不需要你做乖孩子,不需要你硬撑。我会处理好一切的,你可以刁蛮一点,任性一点,姐姐希望你,可以永远不要长大,永远做那个无忧无虑的小鸾鸟。”
长久的硬撑,在曲颜的这句话里,瞬间崩塌。黎愿终于松懈了全身的力气,软绵绵地趴在曲颜的手臂上,积攒已久的泪水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哽咽着道:“姐姐,我好疼啊,真的好疼好疼啊。可是我知道,你在等我回去,我便想着,再挺挺,就过去了。我流了好多的血,那场面可吓人了,但是我被洗干净了,姐姐你不要害怕,也不要嫌弃我……”
曲颜抱着她,哭得更凶了。她明明记得,这阵子把黎愿养得圆润了些,可此刻抱在怀里,却又感觉轻了不少,那些养出来的肉,终究是被这深宫的冰冷与残酷,磨去了。她本来是想哄黎愿的,可不知怎么,就跟着她一起哭,仿佛要将这深宫多年的委屈与压抑,尽数哭出来。
谁也不知,两个时辰前的太医署,是怎样一番炼狱景象。黎愿被太医们固定在冰冷的金属支架上,翅膀被牢牢缚住,动弹不得。她看着面前的人来来往往,准备着针管与碗碟,心中满是恐惧。
“你傻啊!还准备给一只鸟灌‘无痛散’?值得吗?”一个小太医撇着嘴,语气不屑。
另一个太医面露迟疑:“可这是皇后娘娘的爱鸟,若是伺候得不周,皇后娘娘把我们带回去责罚,怎么办?”
“嘁,什么爱鸟,不过是一只畜生罢了。”为首的太医冷哼一声,一把推开身旁的人,拿起一把锋利的小刀,眼神冰冷,“就算好吃好喝供着,那也是个畜生!起开,让我来,别耽误了陛下的事。”
话音落下,冰冷的刀刃便划在了黎愿的羽翼上,尖锐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疼得她浑身抽搐,发出凄厉的鸣叫。一刀,又一刀,浅浅的伤口在她身上绽开,鲜血汩汩流出,被一旁的侍女用碗接着。她疼得好几次晕厥过去,可刚一闭眼,便又被那刺骨的疼痛疼醒,意识在清醒与昏迷之间反复拉扯,耳边尽是碗碟碰撞的声响,还有太医们冷漠的交谈。
那场面,她只在话本子里看到过描写难产的片段,那般惨烈,那般绝望。可她只能硬撑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姐姐还在凤仪宫等她回去,她不能有事,不就是流点血吗?给他就是了,只要姐姐能平安,只要姐姐能好好的,她什么都能忍。
不知过了多久,刀刃终于停下,黎愿的身上早已布满伤口,鲜血染红了支架,也染红了她的羽翼。她以为自己终于能松口气,可还没来得及缓过神,便被两个小太监粗暴地摁进了冰冷的水盆里。
刺骨的冰水瞬间将她包裹,呛得她连连咳嗽,水灌进喉咙,火辣辣的疼。身上那些还未愈合的伤口,遇水后更是疼得钻心,鲜血再次从伤口涌出,将清澈的冰水染成了红色。一月的水,格外冰冷,冷得她浑身发抖,连心底都像是被冻住了,一片寒凉。
“皇上说了,要洗干净一点,皇后娘娘最不喜血腥气,可别让这畜生的血,吓着皇后娘娘。”小太监的语气带着几分嫌恶,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一次次将她的脑袋摁进水里。
“姐姐……咕嘟嘟……救我……啊……”黎愿在水里拼命挣扎,微弱的呼救声被水声淹没,只剩一串串气泡往上冒。她数不清自己被摁进水里多少次,只知道到最后,流出来的血液都变成了淡粉色,身上的力气也被抽干了,唯有体内一股莫名的能量,在死死地吊着她的命。她在心里苦笑,自己还真是命硬,被这般折腾,居然还没死。
终于,小太监们觉得洗干净了,将她从水里提出来,像扔垃圾一样,扔在冰冷的桌子上。
“等干了,就给凤仪宫送去,别误了时辰。”
“是。”
冰冷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在身上,冻得黎愿瑟瑟发抖,伤口的疼,浑身的冷,还有心底的绝望,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窒息。
回到凤仪宫后,黎愿便发起了高烧,烧得迷迷糊糊,浑身滚烫。曲颜本就因她失血过多,放心不下,索性将她抱到了自己的床上,方便夜里查看,没想到竟真的出了状况。
深夜,曲颜被身旁滚烫的温度烫醒,她猛地睁开眼,伸手摸向黎愿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她心头一紧:“阿愿?怎么这么热?阿愿!阿愿你醒醒!”
黎愿烧得意识模糊,嘴里喃喃着胡话,尽是喊着“疼”和“姐姐”。曲颜不敢耽搁,立刻翻出柜子里专治风热高烧的丹药,用玉杵将药丸捣碎,融在温水里,小心翼翼地顺着她的嘴角喂下去。指尖一遍遍抚过她滚烫的额头,心中满是祈祷。万幸的是,在体内那股神秘能量与丹药的共同作用下,后半夜时,黎愿的高烧终于退了下去,呼吸也渐渐平稳。
曲颜守在床边,一夜未眠,看着黎愿苍白的小脸,眼底满是心疼与决绝。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君王既尝到了凤凰血的甜头,便绝不会轻易放过黎愿。
自那日后,繁昌宫便多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每月的初一、十五,太医署的人都会准时到凤仪宫取凤凰血。每逢这两日,黎愿便再也没有睡过一个踏实的觉。早早的,便会被宫人从床上叫醒,带去偏殿,重复着那日的折磨。浅浅的伤口一次次被划开,又一次次愈合,身上的羽色,也渐渐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变得黯淡了不少。
曲颜看着她日渐憔悴的模样,心中的恨意与复仇的决心,也愈发坚定。她依旧每日周旋在君王身边,温婉贤淑,不露分毫破绽,可暗地里,却加快了复仇的脚步。每每送去的汤里加码的毒药,暗中联络那些对君王不满的朝臣,为自己,也为黎愿,谋一条生路。
这深宫的风,越来越烈,狼烟已起,宫阙将倾。曲颜知道,她的复仇大计,很快就要到最后一步了。而她现在唯一的软肋,唯一的牵挂,便是笼中那只被反复折磨,却依旧拼尽全力护着她的小鸾鸟。她会亲手,斩碎这冰冷的宫闱,斩碎这残暴的统治,为自己,为黎愿,为那些被君王辜负的人,讨一个公道。
而黎愿,依旧在每一次取血后,强撑着笑意,对着曲颜说“我不疼”。她依旧守着自己的初心,守着这位在深宫之中与她相依为命的姐姐,哪怕遍体鳞伤,哪怕前路渺茫,她也从未后悔过,那日留在这深宫的决定。
一人一鸟,在这风雨飘摇的宫阙之中,在黑暗中,等待着黎明的到来。